《偏偏嚣张》花酌月

2、相见欢

　　白|日|青|天的梦，胜过一枕黄粱。

　　宋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会以为，过去三年是她做的一场梦。

　　此时此刻，她不过如平常一般，在他每一次活动结束的归航中，等他回家。

　　冷冽的草木香擦过鼻尖，她倏然清醒，别过头去，避开容珩的动作，用尽力气抻平语调说道：“上车吧。”

　　宋羽坐在车上，趁着容珩放行李的间隙擦干勉强忍住的眼泪，收拾心情。

　　幸好，她开来的不是那辆车。

　　待到容珩上车，她已经能将自己划定在冷漠的角色中。

　　“习习……”

　　“叫我宋羽！”

　　“我……”

　　“闭嘴。”

　　她粗暴地打断容珩的话。

　　容珩沉默下来，他给王朝旭打电话，向他报平安，让他记得安排工作室发文，疏散粉丝。

　　王朝旭是容珩的前经纪人，更是容珩的伯乐，他带容珩出道，后来又一起成立了双习音乐，两人关系如父如兄。

　　电话声音很大，他们的对话被宋羽尽数收入耳中。

　　“小珩，你那头怎么样？”

　　“在回……路上。”他不知道宋羽是否允许自己称之为家，便不再说。

　　“那就好，你安心休息，粉丝那边我给交代……你跟林安晴……”

　　没等王朝旭问完，容珩已经解释起来。

　　“我不认识她，会有那张照片，是因为等飞机时，碰巧在同一间餐厅邻座。”

　　王朝旭早就猜到容珩不可能和林安晴扯上什么关系，多问一嘴也是为了心里有个底，却没想到容珩会如此细致地来解释。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最多两个字：“不是”。

　　相处久了，王朝旭发现容珩只对上课、做音乐、带妹妹有兴趣，遇到绯闻，问都不问就敢直接否认。

　　今天无非就是多聊几句，没想到能得到帝王般耐心细致的回应。

　　感动！容珩肯定是也想他了！

　　上了年纪，一动感情，难免多说两句。

　　“小珩啊，你这出去三年，就没碰到个合适的？要是有喜欢的，可千万别有顾虑，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嗯。”容珩应下，思绪却从电话剥离。

　　宋羽笑着朝他跑过来，扑在他怀里……容珩猛地回神。

　　他忍不住蹙眉……这么快就来了吗？

　　电话里，王朝旭还在说话，容珩用余光悄悄看宋羽，她仍旧专心地开车。

　　还好，没有发现。

　　电话挂断，车内重又归于寂静。

　　容珩低头，忍不住用手指按压眉心。

　　车子速度渐慢下来，容珩一侧车窗降下，新鲜空气涌入。

　　容珩抬眼，反应了半秒，嘴角浮现出一点笑，微不可见，一闪即逝。

　　他瘦了，也黑了，头发剪得很短，不像出国散心，倒很像才放出来。宋羽腹诽。

　　霓虹灯牌将颜色洒向城市，公路两侧，路灯接连亮起，好像在替她说，欢迎回家。

　　沈宅处处张灯结彩，年味十足，两人从正门驶入，下车时一前一后。

　　除沈少然外，人都已经回来。

　　宋羽妈妈宋书和祖母沈老太太坐在客厅盘点逛街一天的收获，沈徽似乎在茶室与人聊天。

　　她们并不知道容珩回来，见到宋羽，便拿出新买的围巾招呼她过去试戴。

　　宋羽看了眼身后，容珩身影立定，两位女士的注意力已全然在他身上。

　　围巾掉在地上，宋书有些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小珩？”

　　沈老太太眼神和听力都不太好，疑心自己听错看错，将悬在胸前的花镜戴上，忙不迭地问询：“真是珩崽崽回来了吗？”

　　“奶奶，干妈。”容珩终于笑得像个年轻人，他走过来，依次拥抱沈老太太和宋书，宋羽兀自脱衣换鞋，旁观他们真情流露。

　　宋书和沈老太太问了许久，车轱辘话说了又说，宋羽耳边一直续着几句“瘦了”“回来就好”……

　　她靠在沙发上翻看杂志，闻言只觉可笑。

　　真的是“回来就好”吗？难道只因他肯回来，就可以全不计较？

　　因为先被砸破过一道门，再补好一扇窗，就有了天大的功德？

　　宋羽只知道，在“回来就好”之前，他本不该“说走就走”。

　　宋书给沈少然打电话，让他去陆湾带几位大厨和东星斑回来，容珩爱吃那鱼。

　　宋羽倚在窗边。远远见到父亲送客人离开。

　　“乔万景？他来干什么？”宋羽蹙眉不解。

　　“你这孩子，怎么直呼长辈名字。”宋书嗔怪。

　　“见他不顺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乱说话，讨打。”

　　影视传媒行业曾有三影两视的说法，即电影三大龙头公司：海润、百汇、嘉纳博音；两家影视剧公司：珍珠白和华耀东方。

　　只可惜，这些红极一时的老牌公司在热钱和流量的冲击下，皆露出日薄西山的疲态。

　　说好听点，是跟不上时代，说难听点，就是太作。

　　海润公子哥脓包一个，百汇法制咖俱乐部，嘉纳博音以老带新赶走一批艺人，珍珠白高层天天宫心计……

　　反倒是沈少然这种外来汉敢打敢拼，带着方宁、舒怀桑一群新人导演，从零做起，成就如今的行业新贵，星影传媒近两年更是开辟电视版块，先后吞并了嘉纳博音和华耀东方。

　　前年，方宁在欧洲威尼斯尔电影节上一举斩获金狮奖，从此星影风头无两。

　　乔万景来，无非是想卖一卖脸面，从星影划好的盘子里蹭些吃喝。

　　*

　　沈少然没多久也回来了。

　　人和东西也都按照宋书的要求带来，大厨师带着食材去了外厨房。

　　沈少然见着容珩，搂住他脖子，一边将容珩往下压，一边笑骂：“好小子，你可真是孙悟空闹天宫显出能耐了，说走就走，一个跟头翻到哪儿去了……”

　　宋羽闲烦，拿脚尖踢了踢沈少然，支使他：“我要吃炒红果。”

　　沈少然反手将容珩推出去：“去，给祖宗炒盘儿红果。”

　　宋羽白了她哥一眼，撇头道：“我不吃了。”

　　“嘿，年纪不大，事儿可不少，谁炒不是炒呢！”沈少然身手来拍宋羽脑袋。

　　“对，我就是事儿多，你看不惯也不用把我推给旁人，大不了我自己来就是了。”宋羽说着，就要朝厨房去。

　　沈少然被她吓得连连求饶。

　　“好妹妹，我去，我去还不行嘛，你坐稳了，千万别进厨房。”

　　沈少然说着，已经套起围裙冲去厨房。

　　容珩被一声“旁人”刺痛，沉默着随沈少然进厨房。

　　没多久，王朝旭也来了，见到宋羽，赶紧缩到厨房。

　　这家里，谁都怕混世魔王，厨房反成避难所。

　　厨房油热炸锅的声音热闹澎湃，沈少然和王朝旭说话声此起彼伏，容珩不时应答几句。

　　可偏这几句，将宋羽心里残破的一角团圆抹平。

　　电视里正在播放六点钟的娱乐新闻，今天的大事自然是“容珩回国”。

　　为了生动体现容珩归国带来的影响，新闻特意截取了一张热搜。

　　五十条热搜里，和容珩相关的占了二十三条，他往日的作品甚至被翻出来。

　　网友实在无聊，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当作五十二岁的老者来反复怀念。

　　不过，其中有两条热搜实在扎眼：#林安晴容珩恋情##林安晴容珩#。

　　热搜上的多人词条，一般是谁的名字在前，就将数据算给谁。

　　宋羽不信，以容珩的热度，粉丝真想追究，会将他的名字放在后面，就比如另一条被真情实感顶上来的词条#容珩周以镜#。

　　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这里有鬼。

　　不过，这一点不妨碍宋羽看热闹，她点进#林安晴容珩#热搜里安静吃瓜。

　　除了餐厅偶遇，还有两人一前一后登机的合照，有一个角度看上去，特别像是他们两个在……牵手。

　　容珩从VIP通道离开，聚在一起的粉丝和媒体仿佛是给林安晴准备的一场盛宴，由她尽情发挥。

　　“容珩和我只是朋友。”

　　“他让我代他向大家问好。”

　　……

　　这远不如当年周以镜的手段。

　　当年，周以镜借着和容珩是同一所学校毕业，先后出道，捆绑着师兄活生生炒出一场“金玉良缘”，将自己送上一线。

　　那时候，周以镜的粉丝有九成都是CP粉，容珩为了双习，没有解释。

　　后来，他对这些是是非非也始终保持沉默。

　　他总是擅长保持沉默，宋羽如此想道。

　　手机屏幕一闪，变成白色页面。

　　宋羽微怔，朝厨房喊了沈少然两声并未得到回应，便走过去。

　　沈少然看见她，急忙伸出手做出“止步”动作。

　　宋羽拿手机晃了晃，歪头道：“星言崩了。”

　　“靠！到底还是崩了？”沈少然爆出一句粗口，边解围裙边骂道，“大过年的折腾人，这跟踢寡妇门挖绝户坟有什么区别，容珩你就纯作孽吧。”

　　沈少然一离开，就剩下宋羽和容珩面面相觑。

　　容珩是个闷声干大事的性格，王朝旭也将他保护得很好，真正的料几乎都是自己爆出的。

　　“新专辑”“巡回演唱会”“退圈”这些石破天惊的消息总是空降，把星言搞崩不是一次两次。

　　沈少然心力交瘁，要求容珩再出幺蛾子之前务必给他个准备，这也是沈少然能提前知道容珩要回国的原因。

　　虽然容珩并没想过公开行程，但以防万一，沈少然还是调出一个小组做□□扩容，但捱过初一终究没捱过十五。

　　程序员几乎PTSD，谈“容”色变。

　　“我……”容珩正要说什么，案板上的鱼忽地扑腾起来，将放在一旁的刀具打落在地。

　　宋羽急着喊了声小心，去拉开容珩，却撞到碗柜，一摞骨瓷碗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沈少然回来时，便看见这一地狼藉，跳脚怒吼：“我就说了，你不要进厨房！”

　　宋羽后知后觉，放开扯着容珩手臂的手，跨过这碎了一地的，看见的，看不见的，离开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