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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情 ...

  •   季影本以为自己毫无睡意,可此刻被花遥的心意包裹,感受着他掌心有规律的轻拍,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如同温水般漫过心头,驱散了所有疲惫与不安。没过多久,他便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没有纷乱的梦境,也没有摆渡人的骚扰,仿佛连周公都格外眷顾他。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暖洋洋的。

      季影躺在床上,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蓬松的鸟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一双丹凤眼在眼眶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当目光定格在桌旁的身影上时,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尾的泪痣也跟着染上暖意。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花遥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本书页边角磨损严重,纸页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黄色,显然历经了无数风霜,记录着不为人知的时光故事。花遥看得全神贯注,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连季影醒来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季影揉了揉眼角的眼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身。花遥这才听到动静,随手将书一抛,那本书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季影依旧穿着那件黑色七分袖,他抬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刘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着花遥问道:“你在干嘛呢?现在……几点啦?”

      “没什么。”花遥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轻盈,随口答道,“看了本书,现在大概过了十二点了。”

      季影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大太阳,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呦,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花遥倚在墙边,双手抱胸,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幽幽道:“昨晚折腾了一整晚,没合眼,睡着了也是应该的。”

      季影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问道:“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呀?看着挺古老的。”

      花遥走到床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季影的手背上,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缓缓开口:“你知道阴间有生死簿,记录凡人的寿数祸福吧?”

      “嗯,当然知道。”季影点头应道。

      “有生死簿,便有功德簿,与之相对的,还有罪业簿。”花遥继续说道,眼神沉了沉,“凡人一生的善恶对错、悲欢离合,都会被一一记录在册子上。我刚才看的,就是昨晚那个女人的生平罪业。你想看吗?”

      季影眼睛一亮,满脸惊讶:“可以吗?我也能看?”

      “有什么不可以的。”花遥笑了笑,指尖轻轻一弹,一股淡淡的黑气便缠绕在他的指尖,如同有生命般游走,“不过册子上的字是阴司专用的,你看不懂。我用共情之术,让你身临其境感受她的经历,就像看电影一样,没什么问题。”

      季影连忙点头答应,眼中满是期待。花遥见状,便将指尖的黑气轻轻点在季影的眉心上。

      黑气渗入眉心的瞬间,花遥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怎么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趁机害他吗?”

      可此时,季影已经完全沉浸在共情的体验中,无暇顾及其他。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如此真实的身临其境,意识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穿越时空,附在了那个名叫姜苹的女人身上。

      姜苹是个命苦的女人,仿佛生来就带着大煞命格,是人群中最倒霉的那一个。可在她出嫁之前,却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最幸福的姑娘。

      她从小就体贴懂事,善解人意,凡事总想着别人,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默默咽在肚子里,从不与人争执。在遥远的家乡,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日子平淡却温馨。

      二十五岁那年,她独自一人来到帝都打工,成了一家餐馆的服务员。凭着清秀脱俗的外表和温柔待人的性子,她渐渐成了餐馆的“吉祥物”,每天只需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站在门口迎客,就能吸引不少客人。

      在餐馆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识了帝都的繁华与喧嚣。凭着她的条件,本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可她却突然选择了嫁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大家纷纷猜测,她这么着急嫁人,想必是找到了有钱有势的靠山。

      可他们都猜错了。姜苹嫁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家境甚至不如她自己。但姜苹毫不在意,那个男人长得眉清目秀,像电视里的明星,而且有上进心,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赚钱养家,对她也温柔体贴。

      后来,她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便辞掉了餐馆的工作,在家主持家务,照顾孩子。丈夫则在外奔波劳碌,赚钱养家。虽然他们住在远离帝都的乡村,房子是漏风的平房,丈夫因为工作繁忙,常常几天不回家,但姜苹每天都会和他通电话,听听他的声音,聊聊家常,便觉得心满意足。

      季影感受着这份平淡而温馨的生活,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向往——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烟火气,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可生活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先是家里积蓄耗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紧接着,丈夫为了钱,竟然瞒着她,把年幼的儿子卖给了人贩子。

      那段时间,夫妻俩整日争吵,最终还是在绝望中达成了一致。出发前,丈夫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与不舍:“苹苹,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赚了钱,就回来找你,我们再把儿子找回来,好好过日子。”

      可买卖人口本就是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天爷似乎也看不过去。就在丈夫带着儿子去交易的当天,他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河里,当场溺亡。

      丈夫死了,儿子也没了下落。这一年,姜苹二十八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成了孤家寡人。

      娘家只剩下年迈体弱的母亲,还需要她照顾。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养活母亲,姜苹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理发店,靠着自己学过的手艺,勉强维持娘俩的生计。

      生活的重担并没有压垮她,每天开门营业前,她都会仔细打理自己的仪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干净的衣服,站在店门口,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苦难。

      季影看到这里,心都跟着揪了起来,眼眶微微发热——老天爷对这个女人,实在太不公平了。他却不知道,这仅仅是姜苹苦难人生的开始。

      一个漂亮、温柔、又独自生活的女人,在一个闭塞封建的小地方开理发店,本身就是一件容易引来非议的事情。

      镇子里的妇人们,大多是常年干粗活的,皮肤黝黑,衣衫朴素;男人们每天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妇人,早已麻木。突然有姜苹这样一个见过大世面、气质温婉的女人出现在眼前,自然让不少男人心思活络起来,时常借着理发的名义,来店里搭讪。

      人心总是复杂难测,有的人懂得知恩图报,感念姜苹的温柔和善;可有的人,却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那些妇人们看着自家男人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去反思自己的婚姻问题,反而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姜苹身上,觉得是她勾引了自己的丈夫。

      恶意的滋生,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姜苹比她们漂亮、比她们温柔、比她们活得更体面,就足以让她们恨之入骨。

      于是,因为姜苹的存在,镇子里的夫妻争吵变得越来越频繁。有的男人被妻子质问后,恼羞成怒,动手殴打妻子;有的女人则哭闹着要离婚,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每当姜苹出门买东西或是办事,一路上总能听到妇人们的指指点点和恶毒咒骂,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可她从来都不反驳,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季影感受着这份无妄之灾,心中满是困惑与愤怒——姜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要承受这些莫须有的指责和谩骂?那些人自己管不住丈夫,不去怪自己的男人,反而把怨气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何其荒谬!

      这样糟糕的日子,终究还是没能维持太久。变故,发生在第二年的一个傍晚。

      镇子里的郭红刚,是个出了名的无赖,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一的“本事”就是捏得一手好泥人。他的女儿郭娟娟,在他的耳濡目染下,也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妹,早早辍学在家,每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

      那天,郭红刚从外面喝酒回来,醉醺醺的,由郭娟娟扶着往家走。路过姜苹的理发店时,郭红刚眯着醉眼,发现店里的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姜苹正站在镜子前梳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身姿窈窕,灯光下的侧脸温婉动人,宛如天仙下凡。

      季影附在姜苹身上,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灼热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可姜苹似乎并未察觉,只是专注地梳理着头发,打算整理好后就关门回家,照顾年迈的母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郭红刚酒壮怂人胆,看着自己肖想了许久的俏寡妇独自一人在店里,心中的邪念瞬间膨胀,挣脱了郭娟娟的搀扶,脚步踉跄地朝着理发店走去。

      姜苹梳好头发,转身正要去拿门边的锁头,却突然看到一个黑影闯了进来,吓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住了衣角,强作镇定地说道:“客人,不好意思,我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季影清晰地看到,郭红刚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贪婪而猥琐,看得他心头一紧,仿佛有冰冷的毒蛇爬过皮肤。他能感受到姜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心中充满了恐惧。

      “郭娟娟。”郭红刚开口,声音沙哑而浑浊,带着酒气,“把门锁上。”

      郭娟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恶毒,她拿起门边柜子上的锁头——那是姜苹刚才准备关门时随手放在那里的,钥匙还插在上面。她显然知道自己父亲要做什么,却没有丝毫犹豫,坏笑着退出了理发店,“咔哒”一声,将玻璃门锁了起来。

      这家理发店是姜苹按照帝都的样式装修的,大门是一扇透明的玻璃门,从外面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动静。

      季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之前遇到姜苹时,她就已经断断续续地说过,自己被郭红刚玷污了。

      可亲身经历这种绝望,远比听人诉说要痛苦千百倍。

      郭红刚步步紧逼,姜苹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门,再也无路可退。郭红刚喝醉了酒,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抓住姜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在玻璃门上。他的动作粗鲁而野蛮,像是要将姜苹拆骨入腹,嘴里还说着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疼。

      钻心刺骨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季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字。他能感受到姜苹的挣扎,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可力气悬殊,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花遥以后,应该不会这么鲁莽吧?

      可□□的疼痛,远远不及精神上的羞辱来得猛烈。

      郭红刚躲在姜苹的身后,利用她的身体挡住了自己,从外面只能看到姜苹被按在玻璃门上的狼狈模样。门口的郭娟娟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始大声吆喝起来,喊的都是些下流无耻的话语,故意吸引周围的居民。

      傍晚时分,本就是镇上妇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家常的时间,听到这刺耳的吆喝声,大家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很快就把玻璃门围得水泄不通。

      古人说,人羞愧到极致,便如同在人前被剥光了衣服。这句话放在此刻的姜苹身上,毫不夸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影感受着姜苹心中那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羞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姜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心中只剩下了死志。

      门口的镇民越聚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看了一眼,便满脸通红地匆匆离开;有的人则拿出手机,兴奋地拍摄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嘴角还挂着猥琐的笑容;有的妇人看到自家丈夫看得津津有味,气得当场就揪着丈夫的耳朵往回拖;还有的人,只是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没有一个人想着报警,甚至没有一个人对姜苹露出一丝同情。

      天色越来越黑,往常这个时候,姜苹早就回到了家,给母亲做好了晚饭。可今天,她迟迟未归,母亲放心不下,拖着病弱的身躯,一步步朝着理发店走来。

      郭娟娟正得意地看着门口围观的人群,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朝着后门走来,便警觉地绕到后门查看。当她看到那个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时,立刻认了出来——那是姜苹的母亲。

      此时,姜母已经推开了虚掩的后门,里面姜苹压抑的哭泣声和郭红刚的污言秽语清晰地传了出来。

      季影附在姜苹身上,也隐约听到了后门的动静,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郭娟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姜母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推。姜母本就体弱多病,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力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你干什么?老不死的!”郭娟娟恶狠狠地骂道,眼神里满是杀意。

      姜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腕被抓得生疼,她看着屋子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又看着郭娟娟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沙哑而颤抖,用尽全身力气质问道:“你们……你们这些畜生……我要报警……你们都要死……都要坐牢!”

      “报警”两个字,像是锤子一样砸在了郭娟娟的脑袋上。她终究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时慌了神,眼神慌张地四处乱瞟,突然看到墙角放着一根用来撬东西的大铁棍。

      那一刻,仿佛有恶魔在她耳边低语:“砸死她,砸死她就没人知道了……”

      郭娟娟像是被鬼迷心窍一般,一不做二不休,猛地拎起那根沉重的铁棍,朝着姜母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姜母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残留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季影感受着姜苹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身上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他能清晰地听到后门传来的闷响,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这场屈辱的折磨,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才终于结束。郭红刚整理好衣服,借着姜苹的身体挡着脸,从后门溜了出去,躲到墙角后,很快就没了身影。

      姜苹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浑身酸软无力,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伤痕,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她挣扎着爬到平时休息的破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破旧的小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蜷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季影的心脏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久都没有这样真情实感地为一个陌生人难过了,姜苹的遭遇,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人性的丑恶与黑暗,也感受到了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无助与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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