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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方焚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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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遥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千般思绪,起身将身底的薄被掀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季影身上。指尖划过季影温热的皮肤,一丝暖意悄然蔓延至心底。
“好好盖着,别嫌现在是夏天。”他俯身掖了掖被角,声音柔和,“后半夜气温降下来,睡着了容易着凉。”
此刻室温不冷不热,正是舒眠的好时候。季影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被子,棉质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他抬头看向花遥:“我盖了,那你呢?”
“你见过哪家的鬼需要盖被子?”花遥躺回季影身边,侧身对着他,眼底映着微弱的光,“阴气护体,寒暑不侵。”
季影皱了皱眉——他确实没听过鬼要盖被子,可也没听过鬼会怕冷。犹豫了两秒,他猛地坐起身,伸手将被子往中间一扯,硬生生分出一半,拍了拍花遥身侧的床面:“我们关系这么铁,自然要同盖一床被子。再说了,你身上凉丝丝的,夏天抱着正好降温,多划算。”
花遥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主动要和自己同眠一被窝的季影,连忙抬手按住被子:“你干嘛?”
“睡觉啊。”季影一脸理所当然,俯身重新躺下,肩膀几乎贴紧花遥,“挤一挤,暖和。”
花遥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季影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底暗自嘀咕:这小道士难道看不出自己的取向?还是说,他明知故犯,故意勾引自己?
可看着季影坦荡无邪的眼神,花遥又立刻否定了后者——他的小季影,怎么可能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小绿茶?
季影见他半天没动静,还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喂,发什么呆呢?被我魅力折服了?”
花遥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你白天说自己是锦江派弟子,这话是真的?”
“算是吧。”季影枕着手臂,目光飘向天花板,“我们这一脉,祖上是从锦江派分离出来的,专修符篆、驱邪这些旁门左道。后来锦江派遭逢大劫,彻底覆灭,我们这一支便成了唯一和锦江派沾得上边的传承,勉强算半个锦江派人。”
花遥应了一声“哦”,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季影见他神色平淡,生怕他以为自己在托大吹牛,连忙补充道:“我白天那么说,也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的,你可别当真。”
千百年前,锦江派曾是天下第一道教门派,威名赫赫,只是后来不知何故突然覆灭,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如今知晓这个门派的人早已寥寥无几。花遥实在不解,季影为何不报自己的本门,反而要提这个早已覆灭的门派?
思绪杂乱间,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自己的门派?”
这话一问出口,季影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久久没有回应。花遥心中一紧,正觉得自己问错了话,季影忽然偏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沙哑:“因为我被逐出师门了。”
说完,他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不好意思,我出去上个厕所。”
出门的一刹那,花遥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抽鼻子声,快得仿佛是错觉。可他终究不是凡人,听觉远超常人,那细微的声响,分明是落泪前的隐忍。
屋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季影的身影从窗前掠过,被月光投在窗帘上,拉出一道单薄而孤寂的黑影。
花遥缓缓起身,伸手抚摸着季影方才躺过的地方,床单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他将带着温度的手掌覆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季影快步走到院子外的厕所附近,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异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他皱紧了眉头。他实在受不了这味道,干脆转身绕了个弯,朝着村口方向走去,打算找棵大树“施肥”。
夜色深沉,不知已是深夜几点。小镇不比城市,没有彻夜通明的灯火,只有天上一轮残月,洒下惨白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树上飘落,像是鬼魅的利爪。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总让人觉得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潜伏在阴影里,紧紧跟在身后。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季影打量着四周阴森的环境,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简直是为闹鬼量身定做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幸好早上出门时随手塞了两张驱鬼符,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按照常理,阴气最重的地方莫过于墓地。季影一路走到将近村口的位置,却始终没看到半点墓地的影子,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他正准备转身原路返回,忽然,一声清脆的敲碗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叮当”。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季影绝不会听错。在道门典籍中,半夜敲碗乃是招鬼之术,寻常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叮当——”
又一声敲碗声响起,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小镇里,带着几分诡异的穿透力。
就在这时,季影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冰块贴在了皮肤上。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暂停了几分——一只冰凉刺骨的手,正轻轻抚上他的脖子。
虽是盛夏,那只手却冷得像万年寒冰,冻得季影狠狠打了个冷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指的纤细与冰凉,刚想转头查看,就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趴在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气若游丝地低语:“是你吗...?”
季影身体一僵,微微歪头,往旁边闪躲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是我?”
那女人轻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疯癫,几分哀怨:“我的救星,是你吗?”
听到“救星”二字,季影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快,差点与身前的女人撞个满怀,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季影连忙后退三步,定睛一看——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捧着一个残破的瓷碗,正是白天他和花遥在街边遇到的那个疯女人。
白衣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女人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死死地盯着季影:“你是牛头马面...不,你是无常!快带我走...让我死...带我走吧...求你了...”
季影心中一动,立刻反应过来,摆出一副威严的神色,沉声道:“我乃鬼王座下使者,尔等在阳间若受了冤屈,速速如实招来!本使定当为你做主!”
那疯女人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住季影的裤腿,撕心裂肺地哭诉道:“鬼王大人!求您为我做主啊!那郭红刚和他女儿郭娟娟,他们杀人劫财,还...还玷污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声音嘶哑,泪水混合着鼻涕滑落,模样凄惨至极。
季影心中大惊,瞬间理清了大半思路——原来郭家之所以闹鬼,根本不是什么无妄之灾,而是这对父女干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引来了冤魂索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其中的细节,似乎还经不起推敲。
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忽然,周围刮起一阵阴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这风来得蹊跷,毫无征兆,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季影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驱鬼符。
地上的疯女人感受到这阵阴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挺起上半身,眼神惊恐地望着远方的黑暗,喃喃自语:“来了...她又来了...她不肯放过我...”
就在这时,无数凄厉的鬼叫声骤然响起,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一个苍老而阴毒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要好好活着,不能寻短见...活着,才是最痛苦的惩罚...”
那疯女人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尖叫:“闭嘴!你闭嘴!我不想活了!我要去死!”
季影凝神戒备,耳尖微动,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他毫不犹豫,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驱鬼符,猛地转身,精准地将符纸贴了上去!
“滋啦——”
符纸刚一接触到目标,便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环境。金色的光芒如同白昼,将整个小镇的角落都照亮了一片。
季影借着金光扫视四周,顿时吓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身旁,竟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死人!
这些“人”有的面色青紫,像是刚死去不久;有的只剩下皑皑白骨,骨骼上还挂着残破的衣物;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些腐烂过半的尸体,皮肉外翻,蛆虫蠕动,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季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握紧了手中仅剩的一张驱鬼符,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前方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黑气,双眼浑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正是刚才说话的老鬼婆。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作祟?”季影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沉声质问道。
老鬼婆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声音尖利如枭:“我是什么人?我是你身后这个女人的亲娘!”
季影心中一震,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驱鬼符的金光只持续了片刻,便渐渐黯淡下去,周围再次陷入黑暗。唯有老鬼婆身上燃烧着幽幽的绿色鬼火,勉强照亮了她狰狞的面容。
季影掏出最后一张驱鬼符,挡在身前,试探着问道:“你女儿被郭红刚父女欺辱,含冤而死,所以你才来报复他们?”
老鬼婆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眼神阴毒:“你只猜对了一半。”
“哦?哪一半?”季影追问。
“我确实要报复。”老鬼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恨意,“但我要报复的,是这整个镇子的人!他们个个都是帮凶,个个都该死!”
季影心中一惊,猛地想起还在郭家厢房里的花遥——这里距离郭家不远,若是这些厉鬼真的要屠镇,花遥会不会有危险?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看着周围的尸群开始缓缓移动,像是要朝着小镇深处进发,脑子一热,高声喊道:“等等!都给我停下!”
老鬼婆停下脚步,阴恻恻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等什么?还不动手?”
老鬼婆像是接到了指令,浑身黑气暴涨,尖啸一声,双手猛地一挥:“杀!给我杀了所有人!”
那些尸群像是被注入了力量,动作变得僵硬却迅猛,朝着季影扑了过来。老鬼婆的面容也变得愈发狰狞,五官扭曲,黑气缭绕,看起来恐怖至极。
远处那个神秘男人的声音再次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鬼婆正想加大力道,操控更多尸群,突然,地上的疯女人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猛地站起身,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朝着黑暗中那个神秘男人的方向扑了过去!
骤变突生!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季影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起身的,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没了声息。
老鬼婆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周身的鬼火疯狂燃烧起来,绿色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
季影趁机闭上双眼,双手快速结印,口中急促地默念咒语:“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四灵天灯,六甲六丁,助我灭精,妖魔亡形!”
咒语念罢,他猛地睁开双眼,眼神锐利如刀,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驱鬼符,手腕一甩,符纸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奔老鬼婆而去!
符纸刚一脱离指尖,便骤然爆发出熊熊烈火,化作一只浑身浴火的上古神鸟——毕方!
神鸟展翅,烈焰滔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带着焚毁一切邪祟的气势,直奔老鬼婆扑去!
周围的黑暗被烈火映得通红,温度骤然升高。黑暗中的神秘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黑暗中闪过,直刺神秘男人的后心!
男人反应极快,侧身一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缓缓走出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花遥,终于舍得对我动手了?”
来人正是花遥,他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黑色短刃,眼神冰冷,声音清朗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相柳,你逃不掉的。”
被称为相柳的男人轻笑一声,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同时朝着花遥攻来:“逃?我从来没想过逃。我要颠覆这可笑的阴间秩序,踏平这个腐朽的世界!”
花遥面无表情,手中短刃舞动如风,挡住了相柳的攻击。两人身影交错,寒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灵力碰撞,周围的尸群被这股力量波及,纷纷倒地化为飞灰。
相柳连攻数招都被挡回,气息微微有些紊乱,他看着花遥,突然笑道:“瞧见了吗?那是你亲手刻下的毕方图腾,如今却被这小道士引动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花遥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迷茫。
相柳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花遥回过神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夜空,他握紧手中的短刃,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又让他跑了。
他转身看向季影的方向,只见那只浴火的毕方鸟还在空中盘旋,烈焰熊熊,照亮了整个夜空。
老鬼婆根本承受不住毕方的焚烧,早已在金光与烈火中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月光下,季影站在原地,衣衫猎猎,身旁是展翅的毕方神鸟,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宛如天神下凡。
花遥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斧子狠狠劈了一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毕方图腾,是千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诅咒。
他找了千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