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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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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呀?你这人有病吧?”
季影刚踏出酒吧大门,就猛地甩开被攥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花遥都愣了一下。他抓起肩上那件冰凉的针织开衫,毫不客气地往花遥身上一摔,衣服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落在花遥臂弯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的泪痣随着蹙眉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惕——这人从酒吧里突然冒出来,又强行拉着他走,简直莫名其妙。
说完,季影转身就想溜,脚步都抬起来了,身后却传来花遥快步追赶的脚步声。花遥抱着被甩过来的衣服,几步冲到他面前,脸上没了方才的清冷,反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别急着走呀,刚才在酒吧里,可是我救了你一命呢。”
季影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琢磨了两秒,利弊关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实,刚才若不是花遥出手,他被那群人围着,指不定要吃多大的亏。想到这儿,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只见他挺直脊背,对着花遥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标准得像是道观里的晨礼,声音掷地有声:“恩人,多谢出手相助!”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完全不顾花遥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转身又要走。
“哎,等等!”花遥连忙伸手拦住他,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你后背的伤口那么深,流了那么多血,不去医院处理一下吗?万一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季影看着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人长得人模狗样,怎么这么死缠烂打?他心里暗自嘀咕,从“会不会是想打劫”猜到“难道是看上我的纹身了”,再到“该不会是邬孟的人,故意来套近乎的”,猜来猜去,也没摸透花遥的底细。
眼前的男人肤色白皙得近乎病态,身形修长挺拔,即便穿着与盛夏格格不入的厚外套,也难掩一身清贵气。只是看他这穿衣风格,倒像是体寒得厉害,连三伏天都要裹着保暖。
此刻已是凌晨时分,盛夏的白日再炎热,深夜的风也带着几分阴寒,尤其是在红灯区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晚风卷着街边垃圾桶的味道,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季影身上那件破T恤本就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后背的布料挂在身上,冷风一吹,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往下蔓延,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花遥一眼就瞥见了他胳膊上炸毛似的鸡皮疙瘩,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命令的意味,清冷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别推辞了,把衣服穿上。伤口暴露在外面,沾上灰尘更容易感染,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不等季影反驳,花遥抬手就拦了一辆正巧路过的出租车。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他侧过身,对着季影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相逢即是缘分,我送你去医院,耽误不了多久。”
季影看着花遥眼底真切的担忧,心里莫名一软。自从来了这座城市,除了小师妹赵柠,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陌生又有些暖意。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花遥紧随其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对前排的司机说道:“麻烦师傅,去最近的三甲医院。”
“好咧!”司机应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出租车便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凉,花遥看了一眼季影后背渗出的血迹,又道:“把那件破衣服脱了吧,别贴在伤口上,感染了就麻烦了。”
“不脱。”季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后背往座椅上靠了靠,刻意避开花遥的视线。
“为什么?”花遥似乎有些惊奇,侧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疑惑,“医生处理伤口,总不能穿着衣服吧?”
季影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憋憋屈屈地嘟囔道:“不想把后背露出来……”
他后背的毕方鸟纹身太过扎眼,今天在酒吧里已经引起了一场骚动,他可不想再在医院里被人当成怪物围观。
花遥听了这个理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是要面子还是要命?伤口感染了,轻则发烧溃烂,重则可能要留疤,甚至影响活动,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季影咬了咬下唇,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他偷偷瞥了一眼花遥,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只好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要命……”
说着,他慢吞吞地抬手,解开了破T恤的领口,小心翼翼地从头上褪了下来。那件衣服本就破烂不堪,此刻更是沾满了血迹和灰尘,被他随手扔在脚边。
花遥见状,立刻将刚才被季影甩回来的针织开衫递了过去,声音温和:“先穿上挡挡寒,到了医院再脱。”
季影接过衣服,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布料,心里又是一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划过,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沉默了片刻,他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花遥看着他线条流畅的后脑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我叫花遥。”
“广陌垂花影,遥林起雨声。”
不知为何,这句话突然就从季影的嘴里冒了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小在道观里长大,读的都是道家典籍,平日里很少接触诗词,更没听过这两句,怎么会突然脱口而出?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过头,丹凤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真诚:“名字真好听。我叫季影。”
“季影。”花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像月光下的影子,清冷又干净。”
——酒吧内——
季影和花遥走后,邬孟的那群狐朋狗友一个个义愤填膺,黄毛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喊道:“孟少,这小子也太嚣张了!居然敢打您,我们这就去追,把他给您找回来教训一顿!”
邬孟却抬手拦住了他们,额角的血迹还没擦干,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酒吧后门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坐上自己的跑车后,他没有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季影的话——“你知道小柠被你伤成什么样了吗?”,还有季影挥拳时眼底的愤怒与心疼,以及他后背那只妖异的毕方鸟纹身。
心里的烦躁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心尖。他猛地甩了甩头,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低吼道:“呸!邬孟,你发什么疯?不过是一个玩腻了的女人,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你居然还胡思乱想?”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刚才在季影挥拳过来的时候,他居然觉得那个眼神凌厉、带着野性的男人,该死的有吸引力。
摇了摇头,将那荒谬的念头驱散,邬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佻:“喂,带几个姐妹过来我家,地址发你了。”
他向来信奉,有钱人的世界里,爱情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欲望才是永恒的真理。
——医院急诊室——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季影披着花遥的针织开衫,跟着花遥走进了急诊大厅。深夜的急诊室依旧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花遥替他挂了号,没过多久,就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喊了季影的名字。走进处置室,季影刚把身上的针织开衫脱下来,女医生一眼就看见了他身上的伤口和胸前露出来的纹身一角,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惊呼道:“哎呦!小伙子,你这是怎么弄的?浑身是伤,还纹这么大的图案,是混社会的吧?”
季影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医生,我不是混社会的,我是个道士。”
“唉?道士?”花遥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倒是没看出来,这个看起来脾气火爆的男人,居然是道士出身。
女医生也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季影,满脸惊奇:“哎呦,现在这年头,道士都这么新潮了?还纹这么霸气的纹身?你这伤,该不会是做法的时候,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给伤着的吧?”
大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瞟了瞟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忌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季影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不是,是打架弄伤的。”
“哦,原来是这样。”女医生恍然大悟,也没再多问,拿起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给季影清理伤口,“你这伤口够深的,幸好没伤到骨头和大动脉,不然可就麻烦了。忍着点,有点疼。”
季影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碘伏消毒的刺痛,后背的肌肉紧绷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花遥站在一旁,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悄悄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女医生手脚麻利地给季影的伤口消毒、缝合、包扎,后背和脸颊的伤口都处理妥当后,又叮嘱道:“按时换药,别沾水,别剧烈运动,饮食清淡点,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这是消炎药,按时吃,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来复诊。”
季影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药单和消炎药,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季影转身对着花遥,再次郑重地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花遥。不仅救了我,还陪我来医院。”
“无妨。”花遥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我送你回家吧?说实话,我对道士这个职业挺好奇的,想跟你多聊聊。”
季影心里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还赖上自己了?但转念一想,人家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么点小要求,好像也不好拒绝。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低笑了一声,指尖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那个小小的三清铃,然后抬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行吧,那我带你去我家逛一圈。”
花遥见状,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帝都的街头,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零星的环卫工在清扫路面。路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交叠着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路,季影率先打破了沉默,侧头看向身边的花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不像是需要为生计奔波的人。”
花遥似乎有些惊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结结巴巴地反问:“啊?我……你问我?”
季影看着他这副模样,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神色却依旧平静:“是啊,不然我问谁?”
“我……我没有什么固定工作。”花遥搓了搓鼻子,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季影的视线,看向路边的梧桐树,“算是……自由职业者吧。”
“无业游民?”季影挑了挑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花遥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移话题:“那你呢?你说你是道士,现在还做这行吗?”
“我?”季影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丹凤眼微微眯起,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现在是一个捉鬼师。”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仔细观察着花遥的反应,想看看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露出害怕或者不屑的表情。
可花遥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刚才的紧张仿佛只是季影的错觉,他的神色平静得很,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就在季影疑惑之际,花遥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肝。”
“什么?”季影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花遥一把拽了过去。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了花遥的肩膀上,鼻尖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清冽又好闻。
花遥的肩膀很结实,被他这么一撞,竟纹丝不动。季影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站的地方,赫然立着一根电线杆子,若是再往前半步,就要结结实实地撞上去了。
原来是“小心杆子”,他听岔了。
季影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身体,挠了挠头,低声道:“谢谢你啊,又救了我一次。”
经过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疏冰冷。
花遥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主动开口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去酒吧找邬孟打架?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怎么?我看起来很乖?”季影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张扬。
花遥点了点头,认真地道:“嗯,看起来挺清冷的,不像是会为了别人大打出手的人。”
季影轻笑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邬孟那家伙,对我师妹始乱终弃,提裤子不认人。我师妹那么单纯,被他骗得团团转,回家哭了两天两夜,我自然要去给他点颜色看看,替我师妹出这口气。”
花遥听着他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他能想象到季影当时的愤怒与焦急,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惜孤身一人闯入虎穴,哪怕面对那么多敌人也毫不退缩。他轻声道:“你太冲动了,万一他们手里的刀子再锋利一点,或者人再多一点,你今天可能就真的危险了。你师妹和你的家人,难道不会担心你吗?”
季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低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悲凉。他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然后伸出手,搭在了花遥的肩膀上,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哎呦,我那小师妹啊,对那个负心汉死心塌地,就算我真出了什么事,她恐怕也只会为邬孟伤心,哪里会管我的死活?”
花遥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轻声问道:“那你的父母呢?他们知道你在外面这样,肯定会担心的吧?”
季影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朦胧的晨光中,深深地注视着花遥的眼睛,语气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悲伤:“你就……当他们死了吧。”
花遥的心微微一沉,看着季影眼底的落寞,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只是陪着季影沉默着,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
不知过了多久,季影率先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他们从繁华的市中心走到了偏僻的城郊,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平房。
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带着几分寒意。季影拉紧了身上的针织开衫,停下脚步,站在一扇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房门前。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房子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能看出是一间小小的平房,墙面有些斑驳。季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指尖有些犹豫地顿了顿,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心。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花遥,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进我家吗?我家很简陋,可没什么好茶好水招待你。”
花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自然是真的。怎么,你现在舍不得让我进去了?”
“没有。”季影否认了,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他按着门把手,推开大门,侧身对着花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进来吧。”
花遥抬眼望了望这房子的全貌,虽然天色昏暗看不太清,但还是刻意挺直了脊背,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抬手正了正并不存在的帽子,最后还学着古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可他穿的是现代的衬衫和长裤,做着这样古板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季影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强忍着笑意,等花遥做足了仪式感,郑重其事地踏进房门后,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抬手“咣”的一声就把门甩上了,将外面的晨光与寒意,一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