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受之暮色年华》潇枫

32、第三章 黑洞

　　第二天，苏斌醒来时已经九点了，他揉了揉脖子，在沙发上睡了一宿，感觉跟打了一架似的，身体都快散架了。
　　“你醒啦。”斌昊说。
　　苏斌抬头看到斌昊坐在另一个沙发上，抱着……一大碗冰激凌，用勺子挖着吃。
　　“你大早晨的吃什么冰激凌啊。”苏斌想起来，“还有，不上班了吗？”
　　“……不上了。”斌昊哭丧着脸，“不想在熟人公司上班。”
　　苏斌略无语，“你一个服务员挑什么挑。”
　　“……”，斌昊恶狠狠的咬了口冰激凌。
　　“走吧，去和方鸿亮约会。”斌昊“毫无醋意”的说。
　　“……”，苏斌说，“其实吧，他和他妈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
　　斌昊也有些沉默，这倒是真的。
　　“那昨天他是怎么说的？”斌昊说的“他”自然是方鸿亮。
　　“他就说出柜了，嗯……其他的就没说什么。”
　　“……”，你比我神经还大条。
　　下午，苏斌一个人来到咖啡厅，斌昊这半天一直在让他打电话给方鸿亮，不过他不想当着斌昊的面打。
　　毕竟，如果方鸿亮真的要分手，他不会怪他，但是脸真的丢到北美洲去了。
　　“喂。”听到那头接通电话，苏斌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斌斌，”方鸿亮的声音有些高兴，“你一会儿来我家吧，有一个惊喜。”
　　苏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还没来得及说话。
　　北京某公寓 六楼
　　苏斌敲了敲门，门开。
　　方鸿亮让开迎着苏斌进屋，“斌斌你来了。”
　　苏斌进屋时就觉得，这房间里，忽然让人不太舒服，走过玄关处，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方阿姨。
　　“阿姨，您好。”苏斌傻站着，显得有些局促。
　　方阿姨脸上堆起笑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苏斌啊，来坐这儿。”
　　“阿姨。”苏斌坐下，觉得这个场面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很奇怪。
　　方阿姨看向方鸿亮，“亮亮你出去，我和苏斌单独聊聊。”
　　方鸿亮一愣，“我为什么出去？”
　　方阿姨把脸一板，“你出不出去？”
　　“……出去就出去。”说完，很不乐意的就走了。
　　听见门“啪”的一声关上，苏斌心里更是发麻。
　　而门外，方鸿亮使劲的贴着门缝，可问题是，防盗门的防音效果也不是一般的好。
　　屋内，方阿姨看着苏斌的脸色十分复杂，她叹了声气，“苏斌啊，阿姨其实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让苏斌明白了。
　　“但是，你和亮亮真的不合适啊，你和他都是男的，以后怎么能长久呢？”方阿姨皱着眉，“两个男人在一起，能把日子过好吗？”
　　苏斌心里更自责了，“阿姨，对不起。”
　　听了这句话，方阿姨的心里也凉了一大截。
　　“苏斌，就当阿姨求你了，你放过亮亮吧。”方阿姨激动的站起来。
　　苏斌低着头，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他一定狠狠地怼回去，但是面前的是方鸿亮的妈妈，而且对自己没有恶意。
　　“是他自己不肯放过他。”苏斌默默地站起来，说道。
　　方阿姨看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苏斌，“苏斌，亮亮他是喜欢女人的，以前还有女朋友，他，可能对男人只是觉得新奇，我也是为你好，他真的不适合你。”
　　苏斌眼神不敢直视方阿姨的眼睛，只觉得，她好像哭了。
　　“阿姨，你给我们点儿时间可以吗？”苏斌呐呐的说。
　　方阿姨点头，“我不想逼你们，但是我们家只有亮亮一个孩子，真的不能看着他走弯路。”
　　苏斌转身走向门口，开门前将眼泪擦拭干净。
　　苏斌出去时看着方鸿亮蹲在墙角，方鸿亮看见门开了立马站起来把苏斌全身看了又看。
　　“你没事吧？”方鸿亮问。
　　苏斌摇头笑了笑，“没事，我，我先走了。”
　　方鸿亮看着苏斌走进电梯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一句话都没说。
　　激情公寓 1101
　　斌昊出去玩儿了，晚上回来时苏斌没在家，当他看到茶几上的信才知道，苏斌去拍戏了，具体回来的时间不确定。
　　直到十几天后，一个人的到来。
　　某天下午，斌昊无聊的坐在一家咖啡厅的外面，外面也有几张桌子，但是天气渐凉，坐在外面的人不多。
　　算上斌昊也只有两桌，距离较远，斌昊故意选了一个靠近角落得地方。
　　“斌昊。”一位老人悄无声息的站在斌昊面前，轻声叫着斌昊的名字。
　　老人逆光站着，斌昊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司机师傅？真的是你啊！”斌昊很高兴，好久没见到了。
　　司机师傅坐下。
　　斌昊看着他脸上带着的一副墨镜，好奇心更重了，“司机师傅，为什么你一直带着这幅墨镜呢？”
　　司机师傅低了低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斌昊不知怎的笑了起来，“您不会也讲几个婶儿的故事吧？”
　　“……为什么要说‘也’？”
　　斌昊一愣，看着司机师傅嘴角的一抹笑，“上次的司机不会是你吧？”
　　看着司机师傅点头，斌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也太巧了吧？哈哈。”
　　司机师傅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凝聚着尴尬的气息。
　　“呃，”斌昊问，“那，上次您讲的四个‘婶儿’？是真的？”
　　司机师傅说，“是真的，但不是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良久。
　　“几十年前。”司机师傅忽然开口，“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于是我就等着他。
　　后来□□结束后，有一天，我醉酒后和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姐上床了，我当时挺笨的，什么都不懂，后来就离开了，走到镇上时，看到河边有一个人站着，他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
　　我觉得有些奇怪，他好像是要跳河，我就下去把他拉过来，离得河边远远的……”
　　……
　　“你拉我干什么！”那个男孩儿大叫，一把甩开汤一宣。
　　汤一宣有些尴尬，毕竟男孩儿还没有跳河的动作，“你，你离着河边那么近想干吗？”
　　“跳河。”男孩淡淡的说。
　　“哦……跳河？！”汤一宣大吼。
　　“你，你还这么小，跳什么河？”汤一宣皱眉。
　　男孩眼神中掩饰不住的绝望，“我爸死了，我妈瘫了，家里还有好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真的是，活着干吗？”
　　汤一宣眼神有些黯淡，“至少，你有好多亲人，我，我只有养母和弟弟，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的人。”
　　男孩看向汤一宣，“哥哥，你可以把衣服和我换一下吗？”
　　“……啊？”汤一宣瞠目，“换衣服干吗？”
　　男孩眼中带着羡慕，“我都从来没穿过好看的衣服。”
　　汤一宣忍不住抽抽嘴角，我这衣服还好？那萧遥哥哥的衣服就是龙袍了。
　　不过吧，和男孩的衣服比，他的确实算好，“好吧，就借你穿一会儿，一会要还给我的。”
　　汤一宣向坡上看了看，四周也没人，就脱下衣服和他交换。
　　换完衣服后，男孩又说，“哥哥，我饿了。”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汤一宣忽然觉得有个弟弟真是个麻烦的事，可是二子为什么就从来没有这么麻烦过。
　　“……我的钱在你穿的衣服里。”汤一宣在衣服里掏了半天才掏出几分钱。
　　“等着，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汤一宣向上坡走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的食物。
　　男孩看着汤一宣的背影，眼神变了，变得空洞，变得木讷。
　　汤一宣走了好远才找到稍微便宜点的棒子面贴饼子。
　　回来时，河边围满了人，却唯独不见男孩儿。
　　几天后，尸体打捞上来，全身被泡的臃肿煞白，只有衣服勉强可以辨认。
　　几天后，汤一宣才知道，就这样，自己被定义成了“死人”，并且法医鉴定：是精神分裂症病发导致的自杀。
　　后来，那位小姐姐独自一人到了一个无人认识的村落，生下一个女婴。
　　后来，小姐姐回到老家，把女婴偷偷放在邻村的一个大户人家。
　　后来，小姐姐因为邻村有一户姓汤（tang）的人家相亲，又因为汤（shang）和汤（tang）同字不同音，还因为孩子也在邻村，于是就嫁了过去。
　　后来，女婴养父母的亲生大女儿嫁给了汤家的二儿子。
　　后来，女婴长大后认识了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却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她独自一人生下一个男孩儿，并且把男孩儿交给了她的大姐抚养。
　　……
　　“这个故事，好熟悉。”斌昊咽了咽口水，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汤一宣摘下墨镜，他背对着别人，除了斌昊别人看不见他的脸。
　　斌昊看着他把墨镜放在桌子上，顺着他的手，手臂，肩膀，他的脸……他的眼睛？！
　　斌昊呼吸一窒，身体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他的……他的眼睛，左眼就好像一个……幽远的黑洞。
　　“你，你的眼睛。”斌昊喃喃。
　　汤一宣轻轻抚上脸颊，摸了摸左眼的边缘，动作轻到像一片羽毛拂过一般。
　　他缓缓道来，“那时候，我在工地搬砖，我没做过别的，也没上过学，只能去做体力活……”
　　那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所有人都慌忙的收拾东西，把电线之类的不能沾水的东西都抬进了楼里。
　　大雨倾盆，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身上，地上的尘土混着雨水、混着洋灰，满是泥泞。
　　汤一宣拼命地拉扯着地上长长的电线，所有人还有别的东西要搬，所以根本没人会来帮他，电线的沉度比他自己都重。
　　“轰隆隆……！”天空传来一声闷雷，吓的汤一宣心中一惊。
　　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了，他现在只想收拾完之后回‘自己临时住’的地方。
　　汤一宣再一次使劲一拽电线，电线很容易就过来了，将他晃了一下，可是脚下的泥泞却粘住了脚，一时没有站稳，一个踉跄……
　　“啊！！！”
　　“轰隆！！”
　　阴暗的天色劈下来一道红色的闪电，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所有人只看见汤一宣捂着眼睛蜷缩在地上惨叫，全都急忙的跑过去。
　　倾盆大雨继续下，连一群大男人听着犹如夺命厉鬼般的惨叫都不禁打着寒颤。
　　只见汤一宣捂着左眼，长长的钢钉从指缝间透了出来，暗红色的血和雨水混着满是尘土的脸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鲜血流了满脸，闪电狠狠地劈下来，光罩在他的脸上，那一幕让在场七尺高的汉子一时间傻了眼。
　　汤一宣疼的打滚，捂着眼像是要抠出来一样。
　　当然，在工地里见过了不少出事的老工人很快就缓过神来，跑过去打算抱起汤一宣，可是汤一宣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怕有人害他。
　　汤一宣使劲的脱离几个工人的胳膊，惨烈的哭叫。
　　“一宣，我们送你去医院！”
　　老工人大声的喊着，又看向其他人，“还瞎看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他们到医院时，汤一宣已经昏迷了，这个时候交通不好，再加上下大雨，救护车是不会来的，不过幸亏医院离得不远，几个人抬着汤一宣差不多十分钟就跑到了。
　　钢钉狠狠地插进左眼，眼球几近脱落。
　　当汤一宣醒来时，只是缓缓睁开右眼，左眼怎么都睁不开，动手摸了摸才知道被绷带缠着。
　　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下来，就是一种无名的恐惧，他知道，他的眼……一定瞎了。
　　“哎，你怎么了？”护士端着东西进来，看到汤一宣眼角的泪，连忙擦干，“你现在不能哭，你一哭另一只眼也有眼泪，会感染的。”
　　护士叹了声气，“你也别这么伤心，你还年轻以后做什么不行……”
　　“如果是你呢？”汤一宣淡淡的开口。
　　如果是你瞎一只眼睛呢？
　　护士不说话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两个月后，汤一宣的眼睛养好了，他也辞职了，工地的领导付了医药费，也给了补偿费，差不多一千，在这个时候，一千算是巨款，因为汤一宣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是几十块。
　　汤一宣轻轻的把自己脸上的绷带拆开，这两个月都是护士帮他换的药。
　　他站在镜子前，心跳的很快，一层一层的拆开。
　　绷带在汤一宣的手中滑落，毫无声响。
　　他的眼睛都可以睁开，眼泪却毫无征兆的滑落，左眼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
　　还好，还能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