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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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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比之行船,一个人御剑的速度快了许多。
闻寻雪从寺庙里出来,打听到霍青眠一行人是昨日未时才至,又在败落的圣女石像下好奇地站了一会儿,才匆匆赶去王城。
乌斯藏的王城坐落于雪山下面的平原,黑砖黑瓦,遥遥望去,好似雪海中孤耸的岛屿,与四周格格不入。但往来的牦牛、骡马与人们身上穿着的彩色氆氇长袍好歹让这座城有了几分生机。
闻寻雪穿着从途中买来的红色长袍,头戴巴珠,坐在骡车上,跟着人进城。
王城内部倒不似外部那般死气沉沉,行商坐贾者甚多,各色珠石、水果比比比皆是。闻寻雪朝拉骡车的老者道了声谢,又给付几块碎银,便遮上面纱,朝宫殿走去。
午时的阳光耀眼灼目,洒在宫殿的数百级石阶上,使得建于山腰的恢宏宝殿犹如旧时神址。闻寻雪遮着额头,眯了眯眼,又瞥见戍守的一层层官兵,自然不会选择大大方方走上去,佯装过路人匆匆离去,大着胆子攀上宫殿之后的山峰。
而彼时的王宫正殿内,乌斯藏的首领赞普正在与京城来的使臣严议其子暴毙洛阳一事。
赞普已逾古稀,只得这一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痛苦之理。面对王朝使臣意图用珠宝赏赐来平息他儿子的死亡,几乎当朝厉声否决。
“便是一千箱、一万箱黄金也别想抵吾儿的命!”他吼道,黝黑苍老的面庞中,一双褐色眼眸快冒出火来,“我乌斯藏绝不会善罢甘休,且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等候我雪域骑兵踏碎你西南诸镇!”
使臣低头不敢言,恐一句不慎引得两邦交战,目光望向菊宗弟子。
菊宗弟子本就是为此事前来,只见为首的女子向前迈了一步,眸光深沉地望着赞普,恭敬道:“还望赞普息怒,元嘉国主绝无用金银打发乌斯藏的意思。”
“你是谁?”赞普轻蔑地瞧她一眼。
“在下厌青槐,长明宫菊宗门下大弟子。”厌青槐生得一双凌厉凤眼,与人相处,却是说不出的通融与圆滑。
当今有五大仙宗,长明宫,他是听说过的。赞普的神色当即柔和几分,嘴上却并不放过:“仙宗之人为何干涉之事?”
“因此事涉及诅咒,而并非是人为。”厌青槐不疾不徐地开口。
赞普却惊得猛地向后一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赞普推开上前搀扶的人,指着对方道,“莫以为你是仙宗弟子,便可信口开河,说些虚的假的来糊弄本王!”
厌青槐朝对方客气一拜,目光在其余众人身上逡巡一圈。
赞普眯了眯眼,攥着拳头,冷声道:“除了使臣,其他人出去,厌姑娘也留下。”
其他人疑惑地相视一眼,知晓是方才那句“诅咒”生了事,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王令之下,只得移步出殿。
霍青眠跟在人群之后,沉了沉眸,在踏出正殿前,留了一片纸人,贴在宾客所坐的石桌下。
侍从以巫力封门,隔绝内外,正殿之上,便只剩赞普、王妃、厌青槐与使臣三人。
“请吧。”赞普甩开长袖,坐至王座上,“若是说错了,别以为只有你仙宗之人会术法,我乌斯藏的人也不是好对付的。”
使臣其实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缘由,更不知道什么诅咒,他们更像是一个面子上的代表者。而厌青槐,才是真正的受命之人。
她望着赞普,面上并没有惧色,沉顿片刻,开口道:“次丹达吉因恶疾亡于其所居府邸,是贵部落臣子所言,但其实,相信赞普也知晓,次丹达吉并无旧疾。”
次丹达吉正是赞普之子。
赞普阴着脸,不应声,厌青槐便笑了笑,继续道:“那为什么会突发‘旧疾’呢?我想这得联系一下他当时说了些什么。”
“次丹达吉宴请同好饮酒,同好喜爱歌舞,次丹达吉便请长乐轩女子舞剑,女子舞剑甚美,同好夸之,次丹达吉醺醺然道,‘这有什么好,不如我乌斯藏圣女一舞倾城’。”
“同好为之一惊,问‘圣女者谁,所舞为何’?”
“次丹达吉微愣,轻蔑答之‘贱鄙之人,不足道’。”
厌青槐一字一句模仿得惟妙惟肖,最后一句,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赞普身上:“语罢,次丹达吉暴毙于其居所,同好惊恐,呼众人于庭。”
正殿之内,顿时寂静无声。
赞普扶着王妃,压着起伏的呼吸,看着厌青槐,眸光要滴出血来,半晌,怒道:“有什么关系!吾儿不过饮酒作乐,有什么关系,本王瞧着,是那同好该死,故意杀害吾儿!”
“那同好该不该死,大理寺狱自有断夺!可是次丹达吉口出狂言,侮辱雪山圣女,该不该死,你身为乌斯藏的邦王,难道还不清楚!”
厌青槐忽地一改平缓语气,严厉出声,气势之汹,惊得满场噤言。
乌斯藏曾是神之居所,哪怕如今诸神凋落,神所遗留的灵力仍然在眷顾这片土地。她们是最圣洁的存在,与人间仙宗苦苦寻求灵力之道不同,她们这一脉,自出生时起就得天垂怜,灵力丰盈,只是因此,也不得不背负起神所留下的任务,不得踏出雪山,永护雪山。
她们就是圣女。
圣女备受乌斯藏百姓尊崇,然而这一代的王,却不知为何与圣女反目成仇。
圣女决绝地走向古圣雪山,并诅咒赞普王之子,若轻言犯之,不得好死。
诅咒回旋于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们不明白为何,只看见那一日,乌斯藏象征希望的格桑花也全部凋零。
圣女不再庇佑这片土地。
“不过是圣女随口之言,吾等乌斯藏百姓尚且不信,你一个代表外邦而来的修仙者,凭什么以此来搪塞我乌斯藏王子之死。”赞普站起来,他不信,这件事会有其他人知道。
然而厌青槐却因此彻底笑出声:“哦?那您是非要我将圣女一事说个明白吗?”
赞普不语,紧盯着她。
厌青槐说:“圣女走进古圣雪山时,带走了七星龙渊。”
七星龙渊是上古名剑,然而剑早已被毁,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个剑盒——这是人世间通常的说法,可若只是个木盒子,次丹达吉又怎么会在醉后说,“可惜那贱鄙之人带走了七星龙渊”?
厌青槐不知道七星龙渊里究竟装了什么,可这也并不是她来此的目的,她说出七星龙渊,只是为了威胁赞普,让对方知道,她所掌握的信息,比赞普以为的多得多。
赞普听见七星龙渊,果然慌了下,原先的盛气凌人不复,而是久久的沉默后叹了口气,道:“仙宗济世,也不希望发生战乱。”
厌青槐:“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希望妥善处置次丹达吉一事。”
“好,好,”赞普似乎泄气,疲倦地坐到王座上,“本王接受元嘉国主的致歉。”
“那长明宫也会对某些事守口如瓶。”厌青槐答道。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似乎只有他们才知晓筹码的谈判,叫旁边的使者如木槌站定。
良久,宫殿的大门打开,厌青槐领着他们出去,跟随侍卫前去歇息。
霍青眠未发言语,如其他修士一般紧紧跟着,然而在绕过宫墙时,她却翻身往回走,追上另一边,步履蹒跚的赞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