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寻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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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翌日清晨，天微亮，躺在软榻上的人就按着旧日的作息睁开眼来。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许久，独留几只春日麻雀在窗头叽叽喳喳。
霍青眠盯着陌生的屋顶，半晌，才晃过神，扶着有些沉重的肩膀从榻上坐起来。
绣着海棠花的薄毯、黄花梨的软榻，以及不远处陈列满珠宝与脂粉的梳妆台，无一不彰显着这里不属于她。
霍青眠不禁蹙起眉尖，揉了揉有些宿醉的脑袋，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依稀记得昨日是跟随两位大人至此地，然后遇见了一只狐狸。狐狸用酒将她灌醉，接下来的……她便有些记不清了。
真是大意，霍青眠懊恼地摇了摇脑袋，瞥见放在床边的剑，不知道两位大人眼下如何，背起剑，正要朝外走，门便被“吱”一声，推开来。
来人正是狐狸。
千面捧着一叠衣服，招呼随从的小厮进去置水，才偏过头一脸打趣地望着霍青眠，道：“小道士，醒啦？”
“那两人在何处？”霍青眠摁着剑柄，却是半点没有要与对方客套的意思。
千面不禁挑眉，同样是修士，另外一个自称修士的那么开得起玩笑，怎么眼下这个如此正经，到底是名门正派啊。“活着呢，在楼下。”于是，她也懒得自讨没趣，照实回答。
霍青眠不信她，当即就要下楼查看，却被千面横手拦住。
“水都给你送来了，不先洗洗？”千面无奈，“何必这么着急，要是想杀，昨夜就动手了，连带着你这个不紧酒的小修士，一起抛尸荒野。”
“……”虽然对方昨夜灌她酒，不像什么好人，但是眼下的话，却实是有几分道理。霍青眠犹豫片刻，退后半步，低头朝对方道了声“多谢”，而后径直向梳妆台走去。
千面倒没想到这人还会谢谢她，不由眨了眨眼，思觉这名门正派出来的确实比外边那位多了几分礼貌。
把衣服放于屏风处，千面便坐至离梳妆台正后方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边喝一边盯着不远处的倩丽背影。
要知道，她肯定不是白来干这讨好人的差事。
“我说小道士，昨夜楼下抱你回来睡觉那位小公……啊，不是，那个人，你还有印象吗？”千面装作闲谈似的，悠悠开口道。
昨夜那人回来，她问对方叫什么，对方说叫“闻寻雪”，她傻乎乎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姑娘的名字，等半夜躺在床上，回忆起那只凤凰叫对方“小姑姑”，她几乎当场想推开那人的门，问一句——原来你是女子啊？
手中的动作一滞，霍青眠凝着镜子，犹豫道：“好像是有一个人，但我有些记不清了。”
“你知道她的样子吗？”
千面险些没把喝进去的水呛出来，这怎么还反客为主了。
她就是不知道对方样子啊，今日清晨，她早早地过来打探，没想到对方早就起来了，在她身后轻轻一拍，道：“看什么，我吗？”
她心脏一紧，顺着声音回头——确实是女子，还是有着一双墨绿眼瞳的窈窕女子，只可惜，面上挂着银白的狐狸面具，看不清全貌。
“额，大概……”千面挠头，觉得形容清晨所见，对方更能认出来，便道，“墨绿眼瞳、银白面具，身边有个小跟班。”
镜前的人明显一僵，而后回头，满眼惊喜地望着她：“真的？”
“什么真、假的，不就在楼下咯。”千面瞧着对方的表情，知道一定是认识，忙站起来，激动道，“说说看，她什么来历啊，怎么本事……”
然而还不待她将话说完，霍青眠就朝她行了一礼，抱起剑，不由分说地朝屋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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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寻雪是在天没亮就醒了的，心里窝着一大堆事，左右睡不着，将霍青眠的佩剑从楼下取回放在床畔后，便决定去干正事。
第一桩重要的，她担心驭尸人对赞普之子的遗体动手，便让千凰回船边守着；
第二桩重要的，昨日江水上涨，行船怕是要在渡口停泊两天，在这短短时间里，她要查清楚驭尸人具体是谁以及对方的目的。
眼下揽花楼已经被岳州府的官兵包围——岳州府知府听闻僵尸一事，又有京中官员涉及，忙不迭地派人前来查探。幸好她给那两位大人施了惑心术，叫对方按照自己的话来说，有关彻查僵尸的任务才落到她这个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散修身上来。
“你们两个，去把发现的僵尸搬到这儿来。”恐是担心官员出事，有两名菊宗修士也赶了过来，闻寻雪瞧她们站在那儿仿佛没事做，便指挥道。
不是每个长明宫弟子都见过闻寻雪的，在她们眼里，对方不过一介散修，但由于奉命行事，再不甘愿，也只得领命前去。
僵尸的数量，旁人瞧着只有昨晚上飞出去那一只，实际上远远不止。在三楼临近天窗的屋子内，闻寻雪发现了十六只，全部被封砌在墙壁里。
这两批僵尸一定是不同的，闻寻雪凭经验猜测，否则昨夜驭尸人一定会放他们出来进行攻击。但是到底哪里不同，单是从外表来看，她实在瞧不出。
她需要把这些僵尸依次排开，等更擅长的人来给她答案。
霍青眠跑至回廊处时，从上往下望，看见的就是尸体一字排开的景象，以及闻寻雪背对她，一袭红衣，站姿挺直的背影。
“前辈！”她激动又紧张地开口，以为自己喊得很响亮，但其实因为刹那的害怕，声音细弱蚊蝇。
然而楼下之人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背影一滞，转身仰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破漏的屋顶有天光洒下，闻寻雪看见霍青眠弯着眉趴在栏杆上，忍不住也扬起嘴角，片刻，才道：“下来，正有事找你呢。”
霍青眠从楼上下去，先跟同门道了声昨夜发生之事，又向她们解释了闻寻雪是谁，才挪步到对方身边，保持着半臂之距，不像方才那般喜笑颜开，紧张问道：“前辈怎么在此处？已完成突破了吗？”
“嗯，你离开当日便突破了，中午离的长明宫，一路御剑至此，”闻寻雪编理由愈发熟稔，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想到下起暴雨，又碰见僵尸作祟。”
“原是如此。”霍青眠自然也注意到这些僵尸了，只是昨夜她实在不清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呢，睡得好吗？”闻寻雪领着霍青眠绕着僵尸慢慢走起来，没有半点片刻时辰前的严肃，调侃道，“昨夜至此，见你喝了不少酒。”
“啊，不是……”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前辈最开始不乐意同她讲话，眼下熟悉了，却没料到是在这般场合，霍青眠懊恼地想解释，但开口又觉语塞，实在不知怎么说，只得道，“多谢前辈搭救，前辈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这恩情只算救的，倒是不算还的。
闻寻雪顿住脚步，隔着面具无奈地瞧对方一眼：“这不是救，这是说明，咱们有缘。”
霍青眠错愕地仰起头来，便听对方紧接着道：“好了，霍小友，眼下帮前辈一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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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的十七具僵尸是打乱放在一起的，霍青眠用白布遮面，又戴了一副蚕丝手套，从左至右一一检查。
她是半个药修，其中有一门功课就是验尸。只不过，不像人间寻常仵作，她们验的通常是因妖力、魔力或者法器致死的人或修士。
闻寻雪站在一旁，未作声，跟随她的动作慢慢移动步调，一点点观察。
其他人见僵尸如此陈列，原本嫌恶得厉害，但见一白衣女子弓身验尸，又不免起了兴趣。一群人趴在二楼栏杆处，伸着脖子往下望，想看对方能探出什么名堂来。
然而约摸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说一句话，便又悻悻散去。
闻寻雪全程没有在乎周边的视线，只是盯着霍青眠，见对方在一具僵尸前停留的比之前都久，不禁问道：“这具怎么了？”
在前辈面前卖弄修为，霍青眠多少有点不敢肯定，犹豫道：“前辈，这具是不是和其他的不一样啊？”
“为何？”闻寻雪挑起眉，这具的确不一样，是她扔出屋顶那只。
霍青眠唤对方微微蹲下，拨开僵尸胸前的黑色长毛，指着心脏处的位置，摁了几下，道：“你看这里，此处比其他僵尸的该部位，更加坚硬一些。”
霍青眠见对方眼神疑惑，便接着道：“僵尸分为白僵、黑僵、跳僵、飞僵、魃、魔六级，前三种是普通之物，行动受限，恐惧颇多，攻击力一般，但是一旦跨越到飞僵，就会行动自如，甚至不惧光、不畏火，更有甚者，成为通常意义上的魔。”
“这具尸体，心脏处之所以比其他的要坚硬，就是因为其他的只是普通僵尸，而这具却是飞僵。飞僵体内已有初步形成的内丹，正是卡在这处。”
霍青眠说完，便让对方退后了些，而后自己指尖溢出碧蓝灵光，念化尸诀，将飞僵心脏处的肉身一点点融化，从中逼出一颗黑色的珠子来。
珠子悬浮于空，明明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让活生生的人再也无法复原。
霍青眠将珠子推到闻寻雪面前，叹道：“这具尸身无法救了，其他的，我倒是能用术法，将他们变回死前的模样。”
“已经很好了。”闻寻雪攥住漆黑的珠子，若不是还有用处，真想将其捏碎。
霍青眠望着闻寻雪阴郁的眼，又低头看了看横躺的僵尸，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前辈是不是还想知道点别的，比如为什么制作僵尸的人会分造两批？”
闻寻雪偏过头去。
霍青眠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摘下手套，揭下面具，与对方走近了些：“前辈，你知道吗，飞僵以上僵尸的内丹，是可以被制造尸体的人，或者说，驭尸人吸收的。”
“用普通僵尸攻击凡人，将他们的力量转化成恶，再将普通僵尸变成飞疆，将恶转化成内丹，修行者用此邪术，可以飞速提升自己的灵力。”
“且这种灵力，不会像其他求成的术法一样，反噬原主。”
“除了死的是别人，不会对他有任何危害。”
霍青眠不自觉地便把自己知晓的有关僵尸的东西全部说了出去，而这其实是修行禁法。她并不是在长老处学的，而是自己在打扫藏书室时，不小心落进暗格，巧合看见的。
她以为闻寻雪对此应当会感到厌恶，没想到对方只是僵着不说话。
“前辈？”霍青眠唤她。
“我没事。”闻寻雪下意识摆手，但仍僵滞的目光，哪里像没事。
她明明在霍青眠的一番话里，想到了更加可怖的东西——
五大仙宗中，只有无相峰弟子有可能仙.魔同修，她早先将驭尸人锁定在四季城与无相峰，那么眼下看来，便只有无相峰了。
然而只是无相峰算不得什么，光明正大地打，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她想起了那颗属于十二影的毒珠，又想起了在进入幻境之前，躲在长明宫正殿之上，看见的明明已中七杀毒却精神矍铄的忘忧道人。
一切的一切，关联起来，是不是都在说，早在第二次她于断肠谷将师姐一剑穿心之前，这些所谓联合起来剿杀她的仙宗人士，就已经在内部分崩离析。
师姐第一次死，是助纣为虐，是天道降雷惩罚。
师姐第二次死，却是为她所杀，可是师姐护在她的身前，她如何能狠心用剑将其贯穿。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时动了手，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不是她自愿动的手，而是有人陷害了她？
师姐本不该死。
“前辈？”霍青眠瞧见闻寻雪将珠子捏成粉碎的那刻，吓得瞬间靠过去，“闻前辈，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心里不舒服？”
屋外轰隆隆，又响起春雷来。
天空乌泱泱一片，瓢泼的雨水从空中倾泻下来。
闻寻雪望着捉住她手腕的人，那天的天色也是这样糟，可对方细致的眉眼处还没有染上鲜血。
“前辈？”对方不语，霍青眠低头，着急地去探对方脉搏，却不料手腕一紧，被人反握，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姐。”闻寻雪喃喃说。
霍青眠一愣，明白这是又犯病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吗，我其实好怕这雷声。”
在那雷声中，我有两次，都没来得及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寻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