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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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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随着两面蛟的死亡,山洞外的雨水也逐渐消声。
偌大的山谷幽涧中,只剩下空气中氤氲的水汽和连绵不断的雨后蛄鸣。
闻寻雪收回远眺的目光,挑了块干净的山石,掸去上层积水,径直坐了下去。
一旁,千凰仍踮脚仰头观望着天际的韶山之巅,待被人拽了下袖口,才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呼了口气,低下头来。
“小姑姑,真的走远了。”千凰坐到一边的石头上,见对面的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枝桠,正在逗弄地上冒头的尾蝎。
蝎子周身赤黑,蝎尾高翘,是山间剧毒的一种,然而刚大着胆子碰到捉弄者的指背,就吓得瞬间缩回土里。闻寻雪弯起眉来,仿佛在这小小的无聊中得到消遣,才摘下脸上一直挂着的面具,望向千凰:“早走远了,长明宫最优秀的剑修,向来出在兰宗。”
故而来与去,都是一阵风的踪迹。
千凰顿时有些难言的失落。方才小姑姑剑杀完两面蛟,她还以为在长明宫的人到来之前,三人还能再相处一会儿,没想到雨声方歇,洞外就有修士之声传来,是兰宗的三名弟子。
三名弟子一见霍青眠,慌忙迎了上来,满脸急色地询问伤势。半晌,才看见抱着双手,吊着冷眼站在一旁的闻寻雪。
闻寻雪认识这几人,其中个子最高的是如今的大师兄,名唤林之遇,其次分别是平言与平寻两兄弟。三人皆是兰宗数一数二的翘楚,品行相貌亦端方周正,只可惜命数不长,葬生于断肠谷一战。
闻寻雪不讨厌他们,但是见四人之间的同门情谊,左右有几分不爽。故而林之遇向她作揖道谢时,她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令人难堪。
霍青眠是见识过这位前辈的脾气的,对师兄解释两句,三人便会意,端着长明宫的风骨,仍是温言,又重重谢过一遍。临走时,还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块宫牌到千凰手中,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用得着长明宫的地方,两位前辈尽管上山来,长明宫一定万死不辞。”
剑修御风而去,留下比肩眺望的二人。
闻寻雪隔着银白的狐狸面具,觉得自己看见了霍青眠回头,那目光清澈纯粹,仿佛在期待她跟上来,可幻象之中,她若跟这个霍青眠走,就再也见不到真正的师姐。
她坐了下来。
千凰在她身侧,俨然也知晓这个事实,故而再失落也只是片刻。她握着掌中冰凉的宫牌,左右看了下,递给闻寻雪:“小姑姑,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得想办法出去了?”
长明宫的宫牌是身份象征,正面绘上古创世神开天辟地之剑,反面绘长明宫灯,可以自由进出山门。闻寻雪摩挲着牌面中的长剑,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先问了句:“你的灵力回来没有?”
千凰这才返过神还有这回事,紧了紧拳头,一脸郁色:“完了,没有!”
闻寻雪不禁扬起眉梢,啧了一声。
千凰顿时心惊,凑近对方,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盛满了泪水:“是出不去了的意思吗?小姑姑,你别吓我。”
闻寻雪没作声,只是深深望了千凰一眼,而后将宫牌放进怀里,抻腰站起来。
四野之中,蛄鸣声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风从山间穿过,摇下枝头簌簌的露珠。闻寻雪伸手接住一滴露珠,晶莹澄净的露珠躺在掌心,美好得如梦亦如幻。
“小姑姑?”千凰被那一眼看得心慌,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闻寻雪却有意吊着对方似的,仍是不开口。
千凰霎时无措,站起来绕着闻寻雪团团转,嘴里还念念有词:“不会真出不去了吧,出不去了怎么办?一定得出去啊,小姑姑还要去找神丹呢。”
如此念叨与着急,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仍无一点变化时,闻寻雪才徐徐地叹了口起,捏碎掌心的露珠,摁住转动的人的肩膀。
“千凰。”闻寻雪开口,声音低沉。
千凰心一皱,停住脚步,圆亮的眸望向闻寻雪,紧张又期待:“有办法了?”
其实幻境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阵法,哪怕神力所造亦如是。只要内心足够澄澈,就能像千凰第一次来时,走一条充满鲜花的路,走出去。
闻寻雪有所求,心不净,知道神阵一定会选中她。可当幻境展开,是银溪涧时,她就猜到,这场幻境或许不单单只是为她展开。
也为了千凰。
这个平时看起来无欲无求,永远天真的小姑娘,在她的内心深处,是否也藏着一段比任何时光都要美好的时光,以至于在这次同行的路上,终于被神阵窥见了马脚。
闻寻雪不敢断定,可她一定敢断言,若这里是只属于她的银溪涧,那么从她彻底拒绝跟随霍青眠离开时,神阵所创的幻境就该结束。
她有更想要的,神阵能给她更美好的梦。
可如果没有,那这里就一定存在着其他人的得不到、来不及与回不去。
闻寻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千凰在自己身边长大,那双眼睛明明期待更多,她却觉得里面藏了害怕。可害怕什么呢?
她猜,是害怕她知道,是因为自己,两人才出不去这神阵。
“千凰,很喜欢和我,和霍姐姐在一起的时光,对吗?”闻寻雪摁着千凰又坐下去,仿佛长辈和晚辈聊家常似的,脸上挂起难得的笑容。
千凰藏不住事,尤其是在闻寻雪面前,顿时心头一惊,目光躲闪。
人人都说她傻,全靠天赋的灵力有一技之长,可再傻,再靠天赋,她也知道一些基本的法则。像幻境这种东西,它来自于人的内心。而人心的欲望,是天赐的枷锁。
“小姑姑……”千凰低下头去,不敢回答。她想,如果不带她来就好了,明明是想帮忙的,反而成了累赘。
闻寻雪瞧着垂下去的眸,知道自己猜中了,然而她没有如对方害怕中去埋怨,反而惊讶道:“原来真的很喜欢啊。我还以为千凰已经像千面、阿婴她们一样长大了,原来还是小千凰。”
唔……小千凰。
千凰顿时抬起头,望着一脸笑意的闻寻雪,眼眶发酸。
是啊是啊,她最喜欢和小姑姑和霍姐姐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霍姐姐教她认人识物,小姑姑教她歪门邪道。霍姐姐生气时会说“小千凰,不要跟你小姑姑学”,她们天南地北地跑,看花看云看海,一切都很有趣,一切都很热闹。
而这些回不去的时光,都是从银溪涧开始的。
“对不起,小姑姑,”千凰开口,怯怯的声音带着哭腔,“千凰不是故意念念不忘的,就是想到了就关不住,老是往外冒,我也很想小姑姑出去,去找神丹,去救霍姐姐。”
小姑娘心里愧疚,说了没几句,再被人安慰,竟然落下泪来。
哭哭啼啼的,闻寻雪甚是无奈,一边耐着性子等,一边说没有关系。
等哭完了,心思坚定了,再离开眼前的幻境也不迟。
千凰一个劲地点头,说她现在最想的就是能够出去,等再缓一下,她们就能离开银溪涧了。
然而待泪声收住,发现灵力恢复大半,又过两个时辰,两人仍身处银溪涧之中。
“为什么?”千凰凝着周遭不变的景色,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率先出声质问,“我真的没有想在这里继续了,我现在想出去。”
闻寻雪眉心沉重,她也不明白。
按理来说,破解幻境的唯一方法就是破解自己的欲望。她对此地无贪恋,千凰灵力虽未完全恢复,尚有一点不舍,但也不至于将两人完全困住。
何故幻境如此不可撼动?
难道,进入银溪涧这重幻境的,其实不止她和千凰两个人?
闻寻雪蓦地抬起头,拿出怀中属于长明宫的宫牌。
长明宫的宫牌是身份象征,正面绘上古创世神开天辟地之剑,以感神之恩泽,生生不息,反面绘长明宫灯,以示仙宗大德,去暗存明。
她方才没有细观,眼下一看,宫牌反面纹的竟然不是长明宫灯,而是一簇桃花。
“怎么是桃花?”千凰自然也见过长明宫的宫牌,可她更疑惑的是闻寻雪看宫牌做什么,“小姑姑,宫牌和出去有关联?”
闻寻雪摇头,攥紧宫牌的手却不住发颤。
没有关联,宫牌和出去没有关联。
可是……和能够让她们出去的人有关联。
——“师姐,我觉得宫灯不好看,要我说,应该绘一朵桃花。”
——“为何?长明宫灯的寓意不好?”
——“这倒也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唔……你见过美人花下舞剑吗?纷纷扬扬的桃花瓣落在孤傲的剑锋上,羲和驱金车出扶桑,美人满身披着曦光,那个场景,才叫真正的仙宗大德!”
霍青眠没有明白。待收剑回鞘,望着坐在树上的人,其身后漫天羲光,才恍然大悟: “闻朝,你打趣我!”
“没有啦师姐,我夸你是美人呢!”闻朝笑着说,满心满眼的欢喜,“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剑,仙宗大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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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凰,去长明。”闻寻雪收起宫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