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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再不奉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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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之音不绝,如催命的诵咒层层荡开。
张棠一脸惊慌,在蛛网中拼命挣扎,可蛛丝柔中带韧,紧紧地将他束缚,不给他半分挣脱余地。溢出的黑气也慌得四散,围绕他形成一层薄薄的乌障,隐约可见苍白瘦削的狭长脸庞惴惴不安。
电光与雷鸣仍在协奏,张棠浑身颤栗,长眼中的不安碎芒在光与声的缝隙中闪躲,眼眶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撑开,露出正中几欲颤脱的眼珠子。
“他来了,他来了!”枯瘦的身子伛偻蜷缩,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气场早已转为萎顿与恐惧,他将头靠在膝盖上,眼神却忍不住朝窗外扯去:“臭道士!臭道士!”
天地之间忽然发出沉闷的声响,非雷非风,像是有巨大的磨盘将这天盖狠狠地碾磨了一下。黑暗的苍穹中,于东边缓缓地升起一股光,照亮夜空中厚实成叠的乌云,它们翻滚躁动,彼此碾压,于碰撞中生出天火,顷刻间又被光亮吞噬。
却没料到,那天边之光居然瞬间消失,转而闪现一颗星宿之光,正快速向万景宫飞来。
恐惧之人必见所惧之事。
张棠拘于蛛网中瑟瑟发抖,在他的眼中无风无雨无雷无电,只余窗外无边黑暗中那颗微弱光芒。
窗户不住开合,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一遍遍地撞击他的耳膜。恍然之间,有明黄色的东西随着雨丝从窗户缝中坠入屋内,带着金石相撞之音,径直砸在张棠的脸上,他扩大异常幅度的眼眶猛地瞪愕,整个眼睛就像要裂开一般。
南雅软弱无力地趴在榻上,虚眼间只觉屋内似乎异常闪亮了一下,然后注意力全集中在张棠的古怪举动上。
他先是一脸惶恐,手舞足蹈地嗷嗷直叫,紧接着像头慌不择路的逃命野獾,蜷着双手疯狂地在青玉石板上抓刨着,仿佛坚持下去就能打出一个逃生的洞似的。
然而,没有洞出现。但让南雅吃惊的是,在这样坚硬的石板上,张棠居然用手活生生地抓出一条一掌长的裂缝。
南雅嘴唇早无血色,她轻轻喘着气,颤动的纤细手指抓着伤口,心里却在想这道缝也不够他逃命的呀。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让人瞠目结舌,南雅饶是在这样要命的疼痛中,这一辈子也绝忘不了接下来的一幕。
张棠的身子在她的榻边,出现一种肉眼可见的古怪柔软感,并逐渐地朝四方摊薄,就像被无形的擀面棒压过一般。因他本是穿着黑色的内官服,细眉细眼的五官便以怪异的状态游离在黑色衣料的底色上,那胳膊也不像胳膊,腿也不像腿了,倒成了几根软绵绵的怪绳,将蛛网朝四周顶扯。
他就以这种皮面撑开的状态竖直飘荡了半息,最后沿着地上的那条缝开始往下滑。不过倏尔,眼珠子就走在了末尾,在缝隙处卡了卡便钻进地里,徒留下那张蛛网沮丧无力地趴在地上。
这般从未在话本上出现的离奇怪诞的场景,就这样出现在了仅在话本上出现过的人鱼面前。
若不是心口噬命般疼痛,南雅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不知张棠还会不会返回,南雅抓住这个逃命的机会翻下床榻,跌跌撞撞朝屋门外走去。经过尚还保留着死前惊恐模样的芳芳时,她顿住了摇摇晃晃的脚步。前一刻还喜笑颜开的熟悉面孔此刻只是瞪大着眼,一目的死光紧紧拓着女孩弯腰喘息凝视她的身影。南雅叹了口气,伸手朝她脸上盖去,将她的双眼合了起来。
屋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间可以见到一路的花枝凌乱,满地的叶散香残。风起乱流,如注的雨水浇洒在她的身上,逼得她弓腰紧抱胳膊,竟在夏夜中无比寒冷。她踽踽独行,抬头望向前方,夜空中闪着细碎光芒的雨滴,像极了北上归锦时,陪伴一路的碎琼乱玉。
犹记得当时雪花飞舞,她躲着送鞋的孙孟庆,赤脚嬉戏,周身却觉得那么那么的温暖。
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珠儿,她吸吸鼻子,踮脚而行,试图缓解脚上缓缓升起的不适感。临走时抓的挡雨外披已不顶用,雨水将她浑身浇透,脚部正在发生熟悉的变化。想是鱼鳞已从脚生起,逐渐地将形成一个鱼尾巴。
她得趁还能行走时快点去青玉池,然后从池下入水口游入樊湖,再寻入海的路子。
可步伐越来越艰难,整条腿已布满鱼鳞,行走时手指不经意的触碰都能感知到裙下异样的触感。远远瞧见风雅亭的黑影了,南雅终是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只听见布帛撕裂之音,她咬唇蹙眉,两只腿已合在一处,鞋子也被金黄的尾鳍顶开。她俨然已化作人鱼之身,正狼狈地匍匐在万景宫的土地上。
得爬过去!
幸而有闪电时不时地闪现这银白的夜晚,她咬着唇,乱发贴脸,双眸紧紧地锁着青玉池的方向,指尖抠着湿软的土壤,拖着满身泥泞的疲惫身体,在大雨滂沱中,缓慢地向池水挪去。
每动一下,疼痛便在全身翻腾一次,尾巴上扣着的“不舍夏”亦跟着响动一次。
叮!叮!叮!
“它名做不舍夏,叶落,却不舍夏。当你心有落叶之时,便为铃响之刻。”
“叶落于树,若肉离于骨。很痛的。”
初时听缙云介凉幽幽地说起不舍夏,南雅只觉得好笑,而今才知是未感同身受。
现在想来缙云介说过的很多话都挺有道理的,比如铃响之痛,比如情人亲刃。若他见到自己这般惨状,定会毫不客气地嘲笑她的。
拖了一路的泥泞痕迹。
南雅将头靠于泥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臂酸痛无力,近在咫尺的生路为何离得那么远啊!
琉璃色的眼珠子藏在湿成一股股的睫毛下,沉沉地窥探着四周的动静。刀刃入心之刻,她已全无自保能力,现在反倒感谢这雷雨之夜,无人出来走动。若她这般模样被人发现,指不定又是怎样的遭遇。
突然,沉重的跑步声随着土壤的震动传到她的耳中。她惊慌地抬起颈项,又猛地压在地上,企图将自己的身形隐在瓢泼大雨中,匿在萋萋草地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顿了一下,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南雅小娘子?”孙孟庆在她头顶上喊道,提着宫灯俯身虚眼确认了一下,手掌便朝自个儿腿上拍去,“真是小娘子你啊,可找死老奴了!”
南雅没吭声,只嗯了一下,尾巴不自觉地朝草里缩。
孙孟庆一干人等是在一阵黑雾中晕过去的。待他醒来时,正碰见贺千帆绞着一身的雨水,魂不守舍地进了屋。半夜三更,众人大气不敢出,望着天子竟动手喂着已是死人的穆新瑶喝下了什么。真龙之气端肃凝重,也无人敢上前阻止,只当他是伤透了心迷了眼。
待三下五除二地了结手中事,贺千帆肩头一松,步履不稳,回头朝孙孟庆命道:“你速去桑筑,南雅那方不妥,你速去照料好她!”
他明显未全然放心,上前抓住孙孟庆的衣襟再次叮嘱道:“只得你一人前去,若见到奇怪之事切勿伸张。我想我是来不及去了……”
话一说完,贺千帆便紧闭着唇,晕倒于地。孙孟庆谨遵圣谕,马不停蹄往桑筑赶,只见到屋内一片狼籍和芳芳的尸体。
孙孟庆大骇,不顾风大雨大,提着灯笼就朝外疯寻着南雅的踪迹,最后是跟着一路的拖痕寻到南雅。
灯笼里的火舌在风雨中乱摇,大有熄灭之势,孙孟庆忙护住笼身,伸头打量到她目前的处境。他先是面露愣征,后又瞬间恢复常色,并未有多少惊讶之意,“小娘子莫怕,老奴来帮你!”
这下轮到南雅惊讶了:“孙总管,你早就知道了……”
孙孟庆自知瞒不住,直白道:“小娘子入宫第一天老奴便知了,静安师太手书一封告知老奴的。”
“她也早知我身份了?你与静安师太这般熟识?”震惊接连而至,南雅由着孙孟庆扶她坐起,莫名苦笑。自己瞒得好辛苦,谁知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竟然早都知晓了,真不知自己之前的辛苦是为了什么,还落得今天这般的境地。
原以为孙孟庆会拿出为奴要忠诚的说辞,没想到他却道出一句往事:“少时曾在静安师太府中帮过工,那时便识得师太了。师太故而也分外信任老奴,要老奴打点好小娘子的入宫起居。”
昔日的静妃娘娘爱子心切,就算身在千重山外的道观,心里也挂念着贺千帆的安危。南雅出水之刻她已窥得真身,又得知南雅所寻心上人姓名、相貌、相遇的时间地点,特别是缺了门牙的特征,更让她笃定南雅所寻之人便为当今天子、她的儿子。她朝圣光寺借来《搜异志》,方得知人鱼可延寿保命,而她的儿子当时正面临梁王之困,若有一心向他的人鱼守在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如此这般,她便鸿燕传信于孙孟庆。
往事迂回曲折的脉络,南雅略略思索便明白六七分。她不禁长吁一口气,面带苦涩,朝向天空,任凭雨点儿砸在脸蛋上。那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夜空,唯有身旁灯笼里的点点萤火燎扰着她的半分天地。
风一吹,雨一润,那点点萤火也不见了。
“圣人他———”孙孟庆还欲说什么,却被南雅打断了。
夜色中传来的声音有气无力:“孙总管,我受了伤,劳烦你把我送入池中......”
南雅始终未提及贺千帆一个字,孙孟庆心存纳闷。夜色太暗,又逢大雨,灯笼也灭了,虽现在雨小了点,他也瞧不清南雅的模样,看不见她伤在何处。
“圣人他——”孙孟庆又开了口,再次被南雅冷冷地打断。
“孙总管,我伤得不轻,若再不入水,恐活不了了。”
话音一落,这娇娇弱弱的声音也快泄得没了。孙孟庆听闻,忙手脚并用地将南雅拖进青玉池水中。
碎裂的衣裙漂浮于水中,细的如蕊,长的似瓣,像一朵暗色中突然绽放的昙花,飘渺而孤独。
女孩沉在水里,水流咕咕地往伤口里冒,瞬间形成一个软软的膜护住入刃之处。南雅贪婪地深吸一口,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她低头咬破手指,将沁出的血丝朝樊湖注水口挥去。
紧接着,她默默地浮上水面。
雨小了,化作缕缕的细丝,悄悄地点入水中。玩够了雷工电母把戏的云层也累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浅浅的月色投洒在池水中的女孩身上。
孙孟庆终是看清了南雅的面孔。
沁白如冷玉的肤,紫青无血色的唇,徒留那双杏眼还带着淡淡的生气。南雅冲孙孟庆一笑,这笑是属于雨天的哀月,断线的雨丝,蜃风的虫静。
话语似雨滴,落入水中便不见了:“孙总管,替我向贺千帆道别一声吧。”
她本想说句“此别无期,缘如云散”,太酸牙齿,想想还是罢了。
“就替我告诉他,一年之期,两场赌局,我皆认输。”吐出的话语轻若游丝,她的眸中却挣扎出一丝鲜活的野性,“娥皇女英什么的,我就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