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铜铸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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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是在孙孟庆错愕的表情中离别万景宫的。
夏日水盛，池水涨了许多，但对于惯于水性的南雅倒是好事。她凭着水流的流向很轻易地就摸到注水口。一年前山丘崩塌的痕迹已被清理干净，只是百炼钢甚是难得，是以栅栏还未安上，洞口虽有损坏，但并不妨碍人进入。
南雅赶紧拼尽最后的力气游了进去。
洞内还遗留着上次的碎石，南雅的身形做不到平日的灵巧，勉强通过，却还是让石块在身上划了几道。通道逐渐开阔，凭着感知水流变化的本能，她感知到黑暗的洞口前方，应当堵着一个庞然大物。
她忙不迭地向前游，伸手摸到一个滑溜溜的大鱼嘴巴。大鱼是嗅到她的血液就等在洞口的，见她许久未出来，心一急又堵洞口里了。她拍了拍，大鱼便用嘴勾着她的手，缓缓地朝后退，将她带到樊湖这头来。
自她上岸以来，在人间遇到过很多次挫折和打击，而她是个不服输的个性，每每皆是越战越勇的执拗冲劲。而这次贺千帆给她带来的打击，却让她伤得体无完肤，再不敢坚持下去，只一门心思地想逃离万景宫。
事情已经很糟糕了，不能再糟下去，人丢了，总不能命也丢了吧。只要回了大海，一切便都会好。
可入了樊湖，才想起，大海很远，家在万里之外的另一端。远水不解近渴，不如先让缙云介看看有无法子让她缓缓，撑到入海的那一刻吧。
“小不点，带我去桃花坞。”她趴在大鱼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纵然是个大家伙，却有它的小心思，出了洞口，大鱼便察觉到南雅身上的不对劲：“啊！你受伤了？”
穿一座山费了她不少力气，还得忍住心口的疼痛，此刻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谁伤得你啊？”大鱼又问道。
她将头靠在滑腻腻的鱼鳞上，合着眼，指尖蜷缩着，拼命抵着掌心。
大鱼见她如此难受，赶紧驼着她朝桃花坞游去。待靠近时，只见岛上一片漆黑，鸟静虫哑，不见小庙里的灯火，也闻不见桃花的香气。
骤雨后的清辉透过云层洒下来，银色的鱼背浮出水面，露出有着金黄鱼尾的人儿。南雅微微睁开眼，看见了岛上荒凉的景象。
桃花林枯败一片，再没有繁茂的枝叶，没有粉色的花朵，没有热闹的灵火，自然也没了那位孑然一身的拾骨人。
轰的一声闷响，那座寂寥的小庙也栋折榱崩，发出临终的哀鸣，垮塌于地，掀起满地尘土。
回大海，太过久远的路程，她估计等不到了。
心口的疼痛，奔逃的劳累，活命的绝望，还有情人的背叛，组成一个沉沉的梦魇，肆无忌惮地向她压来。
大鱼不再说话。女孩正靠着它的背鳍，合着眼，呼吸得如此轻柔，仿佛这天地间丁点儿的声响都可以淹没她的气息。
默默的，和这个昏睡而去的人鱼女孩，沉入湖里。
女孩的柔柔发丝在水中散逸开来，忽然一个小小的、明黄色的东西从她的发丝中掉出来，在层层叠叠的银白鱼鳞片上次第滑过，从大鱼木纳而呆板的鱼目前掠过，然后缓缓地沉入幽深的湖底。
那是一枚天圆地方的铜币。
城郭，锦都城外十里地，雨停，有风，有一座小土屋蹲守在夜空下的田地旁。
屋里是守菜的种地人，正呼噜噜地扯着酣畅的鼻鼾。忽然，屋外传来轰轰隆隆的雄浑之音，将他猛地惊醒。他扯着脖子，竖起耳朵冲着窗外仔细听辩着，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是千万匹身披银铠的战马，脚踩铁蹄，奔袭而至的怒撼，是一种顷刻间就可以踏平他栖身之所的凶悍力量的狂吼。
“是哪里的军队要杀进城了？”种地人害怕得抖抖索索，忙爬下榻，拱行至窗口，尝试从窗户缝里看看外面的动静。
嘣的一声，窗户上的油纸被一枚天圆地方的铜币击穿，撞向种地人的脑门心。
种地人“啊”了一声，四仰八叉地朝身后倒下去，他从那个油纸洞里向外望了最后一眼，一副狰狞而古怪的苍白面庞像饺子皮般占据他的整个视线。
“缙云臭道士，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四周皆是平整的田地，张棠眼见没地可藏了，扭动着自己又薄又宽又软的身体回头骂道。
这一回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软软的身体泛起一层皱褶。一场不大不小的龙卷风夹杂着金石之音，正在他面前停住。
狂姿野风与羸弱人影彼此对峙，凝伫滞寂。张棠大气不敢出一声，一动不敢动，面前的狂物如血盆大口，稍有不慎，感觉就能将他鲸饮了去。
僵持之时，一只灰色园蛛降落在张棠的肩头，它搓了搓螯肢上的毛发，开口朝张棠薄薄的颈项咬去。张棠不禁抖了抖。
平静就此打破。
百余丈高的狂风忽地驻地疯狂旋转，不停地甩出铜币，击打在张棠的身上，每一次击打伴随着的都是他痛苦万分的表情，同时，他的纸皮身体在飓风下欲飞未飞，有一种即将被掀翻的脆弱感。
紧随着，这场风暴破开一道隘口，并以此为始朝两边展开，将张棠连带小土屋团团包围着。铜币相撞的声音如蝉啼密密麻麻萦绕着他，周围的狂风皆是由无数枚铜币形成的。
处于风暴中心，倒是出奇的平静。可周围密实的响声在他的耳中沸腾翻滚，任他扯着面条般的手寻着耳朵堵住，也丝毫未让他胆战心惊的声音减弱半分。
他嚎吠起来，目眦尽裂，从黑衣的底色上涌出许多黑雾，朝铜币之围袭去，然而这轮求生之举无疑是徒劳的，风墙依旧壁立千仞，未露出丝毫的破绽。
张棠的眼珠子一转，低头就想往地里钻。此刻一柱铜币击穿风墙，撞击在张棠身上，顷刻间将他击翻，瞬间又铺满整个地面，断了他逃生的念想。
隐隐的，一阵四蹄踏地之音从远至近，任凭风墙如何吵闹，这蹄踏音仍清晰地传了进来。这声音靠近风墙时，风墙便应声裂开一道口。张棠见状，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扯着软绵绵的身子朝后挪移了几步。
一头歪耳朵黑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驴儿一如既往地头套颜色俗气的璎珞，驴嘴还不忘咀嚼着路上薅来的野草。驴身上坐着一名灰袍道人，手持白须拂尘，头戴斗笠，额间一颗红痣。
“时隔多年，本道没想到你这恶魂还是这么怕这腌臜俗物啊？”缙云介扬着下巴，轻瞄了眼地上的张棠，凉幽幽地说道。
张棠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尽管小心翼翼，仍是碰得地上的铜币索索响动，吓得他踮脚抬手，模样很是滑稽可笑。
他尖声尖气问道：“你这臭道士，我从未招惹过你，你为何这样害我？”
明明他很快就可以夺舍南雅的身体，却不得不中途放弃。
“非也。”缙云介冷冷笑道：“不是你招不招惹我，而是本道本就要招惹你。”
张棠大惊：“这两百年来，你一直不肯放过我，就因为我在世上占了那些人的身体？不不不，你不知道，南雅是最后一个！她身体本就是我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我只要成功，就绝不会再害人了！”
缙云介平静地谛视着张棠的苦苦哀求，他双目微敛，眼皮上即刻显出浅淡顺滑的褶。
见缙云介不为所动，张棠一阵忐忑，他突然尖叫一声：“难道你本就要护住那黄毛丫头！你是她什么人呀？”
缙云介摇摇头：“非也！不说着惩奸除恶，本道怎好一路逐你？”
“什么？”张棠一脸震惊。
“你越是作恶，本道就越是期待。”缙云介的嗓音愈加寒凉，隐隐含着不耐：“至于南雅，本道自然不能让你动她。”
“不然，叫我怎么吃你呢？”懒得再废口舌，缙云介取下斗笠，扔至一旁，眸底精光一闪，目光直直地刺向张棠。
“吃、吃我？”张棠张目结舌，他没想到这道士追赶他两百年，竟就是为了吃他：“不不不！我作恶多端，害人不浅，一身恶臭，魂魄皆朽！你是道士，你要清修，我不适合，你不能吃我！”
缙云介轻哧道：“谁告诉你，拿着拂尘，穿着道袍，就一定是道士啊？”
说罢，他扔掉拂尘，身子竟轻飘飘地从驴身上浮了起来，罩着的外袍系带也自动解开。随着缙云介的上升，那道袍缓缓地滑下他的肩头，一阵风转向吹来，道袍即刻从他身上坠落于地。
于是，缙云介穿着素白的衣裳，半浮空中，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光芒。
“你为何要吃我？”这是张棠最后发出的绝望话语。
缙云介低头睥睨着他，喃喃自语：“因我要回家啊。”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铜铸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