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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入瓮铃响 ...

  •   胸口上的短刃并未刺入身体,可南雅却觉得扎心的痛。

      制作很精巧的匕首,银白的光芒,锋利的开刃,正中的那道槽深浅适宜,想来取血时一滴也不会漏下。

      可南雅觉得设计得最巧妙的是那把小壶啊,小巧玲珑的,卡在剑柄上的卡扣内,壶口正对槽口,可将引来的血液全数装下。也是,人鱼心头血,很珍贵的,也就那么点,刚刚好。

      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做好的匕首,一定一定是不早前就替她备好了的吧。

      手指间的利刃缓缓地收了回去,转而抓向贺千帆紧握匕首的右手手腕处,她眸中含着泪,又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只余凄凄一笑:“可我偏不给呢?”

      贺千帆那张俊朗的面庞微微地抽搐,眉目痛苦地挤在一起,一时张脉偾兴,带起浓浓的狰狞之意,笼罩于身的气势竟像是沙场搏敌般。

      “对不起啊,小骗子,你快———”他低声喃喃,话语含混。

      小骗子,你快跑啊!

      “你快取出心头血啊!”他突然大喊起来,平日醇醇的声音竟震如雷霆万钧。

      南雅眼中的泪水霎时间吞噬了往昔峻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来不及抹泪,来不及心碎,背后袭来一阵风,将她狠狠地推向了那柄短刃。

      心口没入刀刃,身中的血液化作奔腾的江流,腾逐于遍布全身的脉道,齐齐涌入心中的小小入海口。心脏瞬间膨大,又瞬间收缩,南雅低下了头,泪水啪嗒啪嗒地敲打在刀刃上。

      心头血从胸口的隙缺中挤出,顺着血槽全流入小壶中。

      与她之前所想一样,一滴也没漏。

      窗外涌入的风,吹散她黑栗色的长发,那微微弯曲的发丝,褪掉往日的不羁与俏皮,在一室的灯火中随风柔软地飘扬起伏,像夜晚大海中窜过指尖的浪。

      豆亮的灯火在风中摇摆,在摇动,在摇曳,荡起轮轮晕环,蔓延过惨淡的电光火闪,朦胧迷色中,她看见一个矮小的胖胖身影从眼前晃过,她伸手朝前抓抓,空的。有哼哼唧唧的赶海声从那虚空处响起,由远及近,驱赶走她耳边的滚滚雷声。

      她使劲揉揉眼,抹掉沾在眼中的泪岚,才看见屋内一切都在旋转,而漩涡中心赫然立着熟悉的身影,贺千帆弓背低头,颤着手,捂着胸,浑身颤栗,他忽地抬头,满脸青色,痴痴地望着她,嘴唇嚅嚅,似是要说什么。

      那颗“我死你不活”是不是也在他的心上刺了一刀,刀口有她的深么?痛有她那么的切么?

      “你蠢啊!”南雅嗤笑一声,声音跟着身体变得轻飘飘软绵绵,她不想听他说什么,她想听听耳边的赶海声,她记得那歌声曾是那么嘹亮,为什么而今却听不清了?

      “是奴不好!是奴不好!”有呱噪闯入耳中,打扰了并不清晰的赶海声。南雅循声看去,是芳芳立在她的身后,披头散发,甚是狼狈,双手还保持着推她入刃的姿势。

      “奴不是故意的!奴不是故意!”泪涟涟,声切切,芳芳指着门外的一片漆黑哭诉道:“是张棠逼奴的!他不是人啊!他是怪啊!好多黑雾在咬奴啊!他说往前走,推小娘子一把,就饶奴一命!奴没想到会这样啊!”

      南雅这才看清,芳芳从脚到头全是一道道的血痕,将素色的衣裳染出一簇簇的血花,她想起分食时用小刀切肉片,也是这样的刀口,这是切了成千上百刀啊!

      门沿下的黑暗退潮了,渐渐地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脸庞,那张脸庞忽的一歪,牵扯着颈项上的青筋凸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因张裳穿着黑色的衣,于是这张脸带着怪笑,就像浮在门框之中。

      “你倒是心大,那恶魂跟你都跟到宫里了,你还满脑子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情情爱爱!蠢啊!”

      她终是想起了缙云介说过的话,恶魂原是他啊?

      南雅头沉沉,含着痛,栽倒在地,恨着这样的一张脸晕了过去。

      “风起浪花兮,夏夜幽幽凉,
      沙儿金晃晃,贝儿亮晶晶。
      背篓圆又圆,鱼虾满又满,
      月牙伴我行,归家平又安。”
      朗朗的童声哼着嘹亮悦耳的赶海歌儿,将南雅吵醒,她睁开眼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吃了一惊:周围漆黑难辨,唯有自己所立之处,以她为中心漫开一团光亮。她每走一步,那光亮就随她而移,不偏不倚,仍是以她为中心。

      心口被什么狠狠牵扯着,南雅以为还是那把短刃,低头看去却出乎意料,心口处没有什么匕首,替而代之悬着一根长长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没入黑暗中,也正指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隐隐猜到线的那头是什么,南雅快步流星地探寻而去,待走到红线尽头,果不其然看见一个胖小子蹲在地上画着圈,耳朵上夹着狗尾巴草,嘴里还继续哼唱着赶海的曲子。

      杏眼倏地就红了,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南雅小心地唤了声:“小胖子?”

      小胖子闻声抬头,朝她笑了起来。还是十四年前与她在渔村胡闹讨生的模样,破烂衣裳,脏兮兮的脸庞,笑眼弯成月亮,门牙缺了一颗。

      目光逐渐潮润,南雅也冲他一笑,继又赶紧扯着袖口抹掉眼泪,视线落在他心口悬着的红线上。

      真是可惜啊,不是月老牵的红线,而是不得不斩断的红线。贺千帆只是常人,没有千百年的寿命,更不能忍受感同身受的锥心取血之痛,再痛下去,他会因此丧命。

      手生利刃,迅速将红线斩成两截,“我死你不活”的羁绊也到此为止。忽然,剖心剧痛再度凶猛袭来,痛得南雅弯着腰,不住急促呼吸,也挡不住蔓延至脑门的窒息感。

      再一次惊醒过来,南雅微睁双眼,视线模糊,但能感觉到昏黄的室内灯火,以及熟悉的厚实胸膛。

      贺千帆拥她在怀,将她轻轻地放于床榻,他在她的额上颤巍巍地吻了一下:“小骗子,等我回来!”

      说完,他又立在榻前,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这张精致小巧的脸蛋,怀揣着取血的小壶,转身几步迈出屋门外。

      南雅心想他是救玉轮宫那位去了,眼泪缓缓滑出眼尾,顺着脸颊落到榻上。真是用完即扔啊!还要等他回来,等着恭贺他终是与心上人双宿双栖了吗?

      忍不住咳嗽一声,心中的痛更加一层,激得她四肢百骸冷汗涔涔。身体猛烈地渴望着大海的滋润,她必须尽快找到海水,哪怕暂时是江河水也行,方才能保命恢复。

      求生之欲让她挣扎着起身,心口之痛加剧几倍,她蹙着眉,捂着已取出匕首的心口,满是疼痛难忍之色。

      “很痛吗?”尖尖细细的嗓音在榻边响起:“两百多年前,我痛得甚于你千倍万倍!”

      南雅辩出这是张棠的声音,她强敛脸上痛色,紧咬牙关,蹦出几个字:“你痛不痛关我屁事!”

      视线终于清晰了。

      因她半卧床榻,张棠算是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看她的眼神带着一分厌恶,九分贪婪。

      南雅虽青着脸,强忍平静的表情摇摇欲坠,但还是奋力瞪着张棠,回他的眼神是十二分的厌恶、恶心以及去死。

      “是你搞得鬼吧?你这个被道家人满世界追着跑的恶魂!”南雅梗着脖子冷声试探着他的身份,她紧扣心门,试图舒缓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是以声音里带着她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挺聪明的。”张棠歪头笑道,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没错,是我煽动他来取你心头血的,他对你还是有几分薄情,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他早知你人鱼身份,留你不就是为了今天这番用处吗?所以我就帮他一把了。”

      其实穆新瑶断气之时,贺千帆“复生后的第一眼”铁律也就瞬时风消云散了,但张棠知贺千帆乃重情重义之人,便死死抓住他“是自己逼死穆新瑶”的愧疚之情,布下剖心取血这一幕。南雅有利刃护身,生又机敏,七年前胸口的伤痛让他又惧又怕,是以才让贺千帆替他取血,这个色令智昏的丫头,对着心上人全无提防,更舍不得用她的利爪。

      张棠自然不会全盘托出,只挑着关键的说了几句出来,戳着南雅的心坎去。他恨着当他在这世上狼狈不堪躲躲藏藏时,而南雅却拿着这幅身躯在世间自在逍遥着。
      他从不喜人好好活着,也不喜人痛痛快快死去。

      不得不说张棠干了两百年挑拨离间的行当,拿捏人心很是驾轻就熟,什么“几分薄情”“犹犹豫豫”“这番用处”,简单几句就弯弯绕绕地织出南雅心中所想,瞬时心中就如万针所刺,密密麻麻全是伤痛,逼得她卸了强撑的镇定,接连猛咳数声,到最后终是将心中郁结之血咳了出来,染得唇上血色满满,配着煞白的脸色,甚为哀戚。

      张棠倒不惧咳在他身上的血液,斜乜南雅一眼。

      喉咙被刺激得难受,南雅还欲咳嗽一声,谁知被角落里传来的咳嗽声抢先一步。

      芳芳此时奄奄一息地半坐一角,满身的血痕在她身下凝出滩黑红,她脸色呆滞,不人不鬼,显是所受惊吓不浅。

      “你目标不过是我,放了她吧。”手指抚在袖口上,南雅曾嫌这衣袖长了,是芳芳替她裁改,锁边的花纹还是她亲手绣上的。虽她推了自己一把,但也是在张棠的迫胁之下,这世间又有多少忠肝义胆、宁折不屈之人,更何况食君之禄的普通宫婢?南雅心道也不是非恨着不可的。

      “啧啧,瞧你这满身的人味!”张棠负手俯下身,嫌弃地在她颈项处嗅了嗅:“你也别可怜她了,她实为你那心上人安于你身边的眼线,你哪回前脚出宫,她后脚就屁颠屁颠地就奔那孙孟庆告密去了。你平日在这屋中说的话,不都悉数进了你那心上人的耳了么?”

      说罢,他嫌这宫婢咳得碍耳,搁在屋里要死不活又实在碍眼,干脆袍袖一挥,掷出一团黑雾过去,芳芳当即就断了气。

      南雅只能眼睁睁瞧着,心中一急,红着眼,又咳出斑斑血迹。

      “你再寻不着海水,你这不死之身也撑不了多久了。”张棠咯咯咯地笑道:“我也不耽误了,那臭道士还追着我呢!我把这不死之身取回,你也用不着寻什么海水了。”

      “取回?”南雅面露疑惑。

      “自然是取回,你真当自己是条人鱼啊!”张棠冷哼一声,双眼浑浊成黑色,脸皮变得异常轻薄,甚至能看见皮下遍布的青筋血脉。他的胸膛裂开一个口,溢出一团黑气,直直地朝南雅心口隙缺处袭去。

      南雅心中大惊,身负重伤,避无可避。

      然而,让两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南雅脚踝处箍着的“不舍夏”此刻突然框框大作,从铃铛处钻出一只褐纹蜘蛛,喷出一张大网,眨眼之间就将张棠罩得严严实实。

      而那“不舍夏”还未罢休,仍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入瓮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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