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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取血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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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未歇,雨欲来,有惨白的闪电在晦暗的黑夜中焦灼而过,却不见雷声。未见雷声,便似万张的弩隐在苍穹中蓄势待发,唯在电光四散间,万物皆如惊弓之鸟,于雷霆的前奏中瑟瑟发抖。
万景宫的百年松柏勇立狂浪中,似骄傲的卫士尽职尽责地戎首着疆土。此刻,形单影只的老鸹砉的一声横飞而过,于乱风中停泊于松柏尖上。它微合疲惫的眼皮,正欲打个风中盹,忽地浑身黑色鸦羽惊立而起,鸟眼骇惧地张开,随之危耸双翅,冲着树下的两个人影凄厉地嘶喊,发出苍老的怪叫。
”噩——呀———”
怪叫盘旋不绝,树下行走的人影终是不耐,挥手使出一团黑雾射去,瞬间扭断老鸹的脖子。
“吵死了!”张棠白着一张脸抬头看去,发丝被吹乱几根,正纠缠在他的眼角。
他随手将乱发往额旁搭去,快步跟上前面兀自行走的身影。他眼珠咕溜一转:“圣人,这是去哪儿啊?”
“桑筑,找小骗子。”贺千帆紧皱眉头,眼中漆黑的珠子裹挟着夜晚中的风影电光,“穆新瑶时候不多了,得抓紧!”
张棠歪头咯咯咯地笑起来,双手激动地合拢于胸,他是真的成了!
他心中掠起蔑意,所谓的情深意重啊,总是不堪一击,人类蛰伏的恶念总在欲望的浮钩下钓起,就如贺千帆这样,嘴上叫着绝不伤害,却在得知南雅心头受伤后也可活,伤南雅救穆新瑶的念头不也在一瞬间出现了吗?也多亏这一瞬间,他终是费力地潜进了贺千帆的意识中。
多不容易啊,要让喝过人鱼心头血的人再去取一次人鱼心头血,就好比让将领背叛自己的主君,让儿女出卖自家的父母。虽然贺千帆对于当年临海之事记忆不清,但他与南雅暗藏的羁绊仍在,这让张裳花费了他飘荡人间以来最大的力气才成功蛊惑。
而在人间以前呢?张棠脸上难得一丝茫然,哦,是海风啊,是海珠儿打在自己的脸庞上啊。
他不禁垂目,掂起衣袖抹了抹眼角。
快了,快了。
受过张棠蛊惑的人,行为举止与常人无异,但被强行植入的意识已牢牢地扎根下来,纵是一朝天子也不例外。是以贺千帆出现在南雅面前时,正值屋外电光闪过,白光中异常坚定的眼神让南雅不禁打了个寒颤。
南雅天黑前就回了桑筑,在玉轮宫站了一下午让她累得直犯瞌睡,可贺千帆的到来,虽在雷鼓电闪中略显惊悚,但也让她立马有了精神。
“你怎么样了?”南雅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终确定他并没有上次如意殿相见时的异常,忍不住拔高声量,“你终是好了,头不疼啦?”
嘴巴的尾音刚刚落下,南雅就被拥入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她不禁心中一动,有些微微的迟疑:“怎......”,谁料还未吐出的话语被额发上的亲吻打断。
“想你了。”头顶上的声音沉重而疲惫,象极了这个沉闷的暮夏之夜,南雅抬起头,望见贺千帆眼下的青色。
她从紧紧的怀抱中抽出两只手,捧在贺千帆的脸颊上:“贺千帆,你累了吗?”
贺千帆又拍拍她的头,让她轻轻地靠在自个儿的胸前,南雅虽心旌荡漾,仍是隐隐地觉察到不对劲,便侧目向一旁的张棠看去。
张裳半低着头垂着目,唇紧绷着,唇角似勾非勾。忽然,他抬起眼帘,细长的眼白中眼珠子微微一闪,让南雅惊了一跳,再寻目看去,他又恢复了木纳呆板的模样。
“穆新瑶去了。”贺千帆突然说到。
穆新瑶离世不到一个时辰,玉轮宫的人又都被张裳的黑雾迷倒,是以这个消息并未传出去,更不用说这个偏僻的桑筑小院,因此南雅听到贺千帆所说很是吃惊:“不是去了那么多大夫吗?”
贺千帆将她松开,冲她摇摇头:“鸠毒,服下去不到片刻就会断气,那么多大夫不顶用,只是让她走得晚些罢了。”
南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她心里憋得很,自己的心上人因为其他女子来寻求安慰,是该踹他呢还是该咬他呢?
她伸出手,想把他推开,贺千帆却一把接过她的手,将她拽得牢牢的:“小骗子,你能不能救救她?”
这么晚来找她原还是为了那个穆新瑶。
南雅心中才暖暖升起的火焰瞬时被浇灭,她将手抽了出来,冷笑道:“开什么玩笑?别以为我解过那西瞿废太子的毒就什么毒都能解,那般险毒来势汹汹,我怎么解得了!再说她已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你的哀吧!”
其实南雅守在玉轮宫外不是没想过帮忙,可一乃她以前曾几次尝试过解鸠毒无果,二乃她守那么久,也没见来人传她进去,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再说了,她救她情敌作何?
“对啊,我那时怎么没找你想想法子呢?”贺千帆这才恍然,当时头疼之症不允想起她,再加之病榻面前兵荒马乱,早也将她置之脑后了,“无妨,还来得及,还在三个时辰内!”
“什么三个时辰?”南雅疑惑地看着他。
“你的心头血可救活她。”贺千帆盯着她,缓缓地吐出下半句:“你是人鱼,你可以救她!”
南雅的脸庞霎时间就变白了。
这当头,天空猛地掷出炸响,如万弩齐发之音,震得天地脸色大变。窗外狂风肆掠咆哮,未来得关上的小轩窗一开一合,在屋内突然静谧的气氛中发出吱嘎吱嘎的突兀声响。雨点儿紧随而至,在窗户的开合间窜了进来,洇湿窗前几案上展开的画纸,纸上南雅所做的“瞳瞳桥”顿时被晕得开始发毛。
此刻,屋外传来芳芳的声音:“小娘子可吓到了不?这鬼天气,搞得山魈水鬼要出来似的!”
说罢,芳芳便要推门进来。贺千帆朝张棠看去,示意他将人挡在外面,他可不想再有旁人知晓南雅人鱼身份。
说来奇怪,为什么他不介意张棠知道呢?搞得他好像本来就知道一样……
脑袋中有什么东西从左到右地窜动,他眼前一黑,瞬时又恢复清明:“南雅,你用你的心头血救她,好不好?我也不要她了,只有你,你当我皇后可好?”
南雅愣了半天没说话,待她回过神来立马退后一步,大大的杏眼睁着,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贺千帆,你竟早知道我是人鱼?你还用皇后之位来诓我救她?你之前百般不愿给我,现在就因为她就愿意给我啦?”
“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她激动地摇了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握得紧紧的,指头蜷在掌心中狠狠抠着,于是掌心的疼痛一路窜到心坎里,“还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江之后,我便知晓了。”贺千帆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说?”南雅觉得好笑,自己惶恐身份已久,而他早已得知还装着不知。
“你不是并不想旁人知道吗?”贺千帆反问她。
南雅又向后退了一步,她一边摇头一边冷笑,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夜探永乐殿之时,张棠对她说的那句话。
“有小娘子在,圣人自知无妨。”
“自然是万事无妨。”
须臾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叫万事无妨。有一条可救人性命的人鱼在身边,是不是做什么都可有持无恐了,好比眼前就要让她为旁人续命。
“数日不见,结果见面就是心寒。”南雅咬咬牙,叹道,“你所提之事,还是死心吧!”
贺千帆的黑眸咬着她的影,平日厚薄适宜的唇此时紧紧地抿在一起,露出凉薄的笑意:“雅雅,是不准备要我了吗?”
贺千帆平日唤她,要么是“小骗子”,要么就是唤她全名,她虽羡慕情人间的昵称,却羞于提及,于是也终日唤他的全名。而今,终等来他的一句昵称,倒让她滋味难辨,觉得再也不似往日的他了。
她不忍再看这张梦中思之醒来念之的脸庞,便扭头朝屋外看去。可惜门外厅堂内漆黑一片,只闻风声雨声,未见其他动静,她这才想起,芳芳自方才一声之后,待张棠出屋,她再未出声。南雅莫名不安,朝门外快步走去:“你们对芳芳做了什么?”
步伐却被贺千帆牢牢拽住,他迅即抓住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将她往回拉扯,带出一股劲风。
南雅心中莫名炸毛,一股冷意随着后脊梁飞快地向上攀爬,这是本能对危险的反应。右手指甲迅速长长变硬,化作利爪朝贺千帆抓去,却又在离他面庞一寸之处忍了下来。
那双杏眼先是泛红,然后晕开一片湿意,她微微垂目,看向抵在自个儿心口之物。
一柄短刃,带血槽,槽头处接着拇指大小的小壶。
她的声音夹着委屈夹着不敢相信,不复往日的清澈,颤巍巍地嘴里爬了出来:“你竟是连取血之物也提前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