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重寻归途 ...
-
穆新瑶进了如意殿就服下鸠毒,鸠毒毒性又快又烈,几番诀别话语后,她就瘫倒在地,难见呼吸之气。
人是被抬回玉轮宫救治的,太医署的岐黄好手轮番地进了宫,又轮番地摇着头出来。鸠毒乃万毒之首,服毒之人早是半只脚踏进阎罗殿,回天乏力。
南雅坐在玉轮宫外的大石头上,见又有太医出来,忙站起来,问道:“圣人他如何了?”
太医是名鹤发鸡皮的老者,本已从太医令职位上退下,在府中颐养天年,今日却在自家的榻上被人架着请进了宫。
老者奇怪地打量面前这个杏眼桃腮的小娘子。
救治的是昭华公主,就算做做面子功夫,也当像方才探望而至的梅妃娘娘,多问几声垂危之人的情况,怎的面前这名女子倒是直接打听起圣人了?
后宫是非多,老者朝她摇摇头,赶紧溜走了。
南雅心中沉闷,像是粘黏在稠腻的夏日中,不舒畅得很。
穆新瑶的死活不干她的事,但贺千帆守在玉轮宫中不出来就让她心里添堵了。若不是因贺千帆头疼的问题碍着,她早就会迫不及待地冲进去,看看贺千帆是不是如她想象般,守在穆新瑶身边,守着,痴着,痛着。
想到这般的情景,心便被狠狠地拧着,涩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南雅甚至有点怨怼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否则她也毒药下肚,勾得人痴着挂着。
“南小娘子倒是不怕晒。”随之而出的是梅妃,她立在遮凉的大伞下,浮纱堆砌在她高高的身影上,依旧满身矜贵。
见南雅裙腰上已然皱了,她的脸庞上扫过一丝笑容。她今日得听风声前往玉轮宫看看究竟,却在宫门外见到南雅愁眉苦脸靠坐在一个笨石头上,也不见进去。于是她入了玉轮宫便派了个婢子去打探,方才知南雅守在玉轮宫外已有些时候,净拽着出来的太医询问圣人的情况。天子之事,那些摆弄岐黄之术的人如何敢透露,是以南雅也没问出个究竟。
“穆新瑶当是活不成了。”她倒是有点可怜南雅,听闻自穆新瑶回来,圣人已许久没见过她了。
让梅妃意外的是,面前这双杏眼并无什么波澜。
两百余年,无论海里还是陆地,生死无常南雅见过太多,比穆新瑶去的平静的也有,比穆新瑶死的更凄凉的也有。若说昭华公主之死倒是扫去她与贺千帆之间的阻碍,她也想过,可夺得一人心,要靠另一人的死亡来施舍,也没有什么可庆幸的。
所以,南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梅妃可见到圣人了?”
梅妃微微眯眼:“自是见到了。圣人好心肠,亲自守在榻边喂她解毒药,可怜那玉轮宫的主早已是咽不下去了,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圣人怒道若救不回来就要了太医的命,发了好大的火,本宫可是从未见过他这般。”
说完,梅妃也不多做停留,瞥了南雅一眼,在众多宫婢的簇拥下缓缓而去。
梅妃的话半真半假,因是看不得南雅这般淡定模样,总要气她一气。与自己内心暗藏的幸灾乐祸相比,这渔村来的打渔女倒衬得风轻云净似的。
未有天子亲自喂药的戏码,也没有圣人迁怒无辜的怒气。梅妃见到穆新瑶时,只看见往日鲜研生动的美人已镀上暮气沉沉的死色,寂静无声地躺在软软的卧榻上。
卧榻之侧孤坐着一壁高大身影,窗棂透过的光落在他的肩头上,就像映照在孤垒上的垂危光芒。他微微躬身,双手抵着鼻,深邃的眸子盯着面前走马灯般的人影,垂首摇头的太医们成了他眼中重复的布景。
他暗暗地诘责着自己:“贺千帆,你做了什么?”
穆新瑶虽是自尽,却等于是他亲手下的毒。
窗棂中透过的光越来越暗,在最后一名太医也黯淡退场后,他终于看见自己追寻那么多年的女子结局。
“朕想静静,我想静静。”沉默一下午后,这尊孤垒终是在一室灯火中发出声响。孙孟庆知此刻什么话语都是苍白,便招呼着无关人等一一退去,只留下穆新瑶的贴身侍婢桃红照顾她已全然没有动静的主子。
早在得知穆新瑶服下的是鸠毒时,贺千帆已隐隐地知道了结局,而此刻,他仿佛有心痛,却又不是那么痛,更多的是懊恼,懊恼自己怎会轻易地听信了一个内官的谗言。
对啊,那名内官呢?贺千帆这才注意到,屋内已经空空寥寥,只留下一个宫婢守在榻前。
他环顾四周,前不久他才在这里另立一榻睡了一宿,而今却觉得如此陌生。说不上的感觉,顶着灯火的羊尊铜灯如此陌生,彩绘着睡莲的软壁如此陌生,床前几上置放的九子漆奁如此陌生,为何连床榻上躺着的心上人也显得如此陌生呢?
他缓缓地站起来,再次仔细地向榻上探去,那凤眼,那高鼻,是他常念在口中的“瑶瑶”无疑。
忽然,一直还安安静静地穆新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混浊的人间发出最后一声哀叹。婢女桃红忙扑了上去,颤着手探着穆新瑶的鼻息,末了,她哭着喊出:“公主,薨逝了!”
贺千帆身子一僵,竟是异常平静。
平静中,有一股暗涌朝脑中袭来,阵阵潮信在耳边喧哗而起,他眼中蔽来蒙蒙暗翳,丝绸般柔软的星空莫名地在脑中起起伏伏,却又一瞬而过,好像有什么在瓦解,在破碎,在消融。
须臾间,眼中又恢复清明,待眼神定住,出现在面前的竟是张棠那张惨白瘦削的脸庞。
张裳头一歪,对着他,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快要想起来了吗?”他侧目瞥了一眼榻上艳丽的尸体,朝贺千帆逼近。
“来人……”贺千帆顿感不妙,试图唤人,竟发现自个的声音在这屋中消如蚕音。他赶紧后退一步,额旁青筋却猛地抽搐,他按住头,身子往下倾斜,打翻了床前几上的漆奁。
奁中套着的大小不一的圆盒慌张地四处滚落,贺千帆站稳身子,低头一看,地上四处竟开始浮起黑雾,那名唤作桃红的婢女也昏倒在黑雾中。贺千帆又循着黑雾的源头看去,才看清这片黑雾原是源自张棠干瘦的身躯。
“你说我要想起什么?”贺千帆一边问着,一边藏手于身后寻找着趁手的武器。
“想起,唔,我差点忘了,你永远都会想不起来。毕竟你可是喝过人鱼心头血的人呢!”张棠勾着唇,将人鱼两个字故意拖得长长的。
“人鱼?心头血?南雅吗?”贺千帆不太明白张棠所说,他疑惑地摇摇头,鲜活甜美的人儿跃现在贺千帆的脑中,他忽然意识到本该到来的头疼并没有出现。
“终于发现头不疼啦?那还真是托了昭华公主的福呢!”张棠露出怪异的笑容,他伸出一根指头:“瑶瑶,雅雅,两个都是心头肉,可总得死一个,才解得了你的头疼。看,老天爷替你选了瑶瑶!”
“你究竟是谁?”贺千帆摸到一口瓷碗,说话的当头向张棠砸去。可他的动作却变得异常迟缓,张棠轻轻移挪便避开了,只留下瓷碎于地的声音。
“我是谁并不重要,毕竟我和圣人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救活昭华公主。”张棠语调轻轻,在末尾特意上扬。
“你少诓骗我,人死不能复生!”贺千帆咬紧牙关。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当真是讽刺啊。”张棠森冷地盯着他,“怎么不能复生?你有南雅啊,你不是早就知道她是条人鱼了吗?”
南雅因救贺千帆而入苏江,两人回来后,贺千帆就寻来《搜异志》,迫不及待地翻看人鱼的记载。前后一联系,张棠便猜出贺千帆知晓南雅的人鱼身份。
“你提她做甚,她与此事无关!”贺千帆异常警觉。
“关系可大着呢!”张棠又咯咯咯地怪笑起来:“人鱼血可延年益寿,而这人鱼的心头血,更可让人起死回生。我们去取她的血,再喂给公主,公主复活,你又可左拥右抱,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哼!在心上取血,岂还可活?”贺千帆眸中全是怒意。
“人鱼可取三血。”张棠比划出三根指头:“一血,年幼时。二血,年少时。三血,成年时。前两血,皆不会死,可活!”
贺千帆紧绷的脸上出现一丝松动,两人皆可活?
张棠斜目看着,冷笑一声,手指不可觉察的微微一抬,弥漫于地的黑雾抽出一丝,缓缓地爬向贺千帆。
内心的动摇在犹豫片刻后又骤然退去,贺千帆肃目道:“歹人之话怎可听信!南雅是人鱼不假,可我绝不可能伤害她。”
“可你心中放着一个穆新瑶,已经伤害她了呀。”张棠指向床榻上的身影,“何必自欺欺人呢?”
顺着张棠的指向,贺千帆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穆新瑶的尸身上,此时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奇怪,再也不见穆新瑶的灼灼光华,曾经因她的一举一动而牵肠萦心的心境也难再波澜起伏,此时更多的是无尽的愧疚与懊恼。
张棠伸出手,落在贺千帆的肩上,贺千帆想挣脱,却发现无能为力。
张棠的手瘦得些许变形,他在贺千帆的肩头上用力地拍了拍:“人鱼血起死回生之效,只在人死后三个时辰有效。过了这个时辰,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人生难有后悔药,也难有事可从头再来。”张棠的手指轻轻地拿起,人影又晃到贺千帆的另一边,“你想想你做的事,你说,穆新瑶有没有后悔过遇见你啊?”
贺千帆脑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与穆新瑶的一幕幕,有初遇时的相救,有病榻上的悉心照顾,有树荫下少年不知愁的笑语,也有情窦初开时的小心试探,也有意气风发时的咄咄逼人,还有谋夺她时的城府与算计。
现在想来,她却是很无辜啊。
“你忘了吗?你也是喝过人鱼心头血的人,你看,南雅她现在不也生气勃勃的吗?”张棠再次提醒他。
贺千帆心中一惊,这次是一脸诧异,后又复归沉默。那名自称在渔村与他相遇的女孩,原来相遇的时机还可往前追溯,大海中一个隐隐约约的小小人鱼身影在他脑中浮现,缓缓地游向他记忆的隘口,只余下一尾金黄尾影。
人生的归途哟,是忘记南归的候鸟重启旅行的翅膀,是迷失航线的鲑鱼重寻洄游的路途。
若人生可重来,就给穆新瑶一次重来的机会吧,那是他的赎罪。若一切还可挽回,他愿心无旁念地将他的小骗子拥抱在怀。
枯瘦的指头再次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上,指甲缝里黑气外溢,与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雾融合在一起,钻入他的眼中。
那双深窝眼,曾经含情脉脉,而今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