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旧事》绿叶木子

5、第 5 章 一代英雄，

　　第五章身死
　　大太子今日愈发烦闷，我便晚上常来替他按一按头，让他舒服一些。
　　白日他也很忙，除了军中大事常常需要他做主之外，他还时时召见心腹希尹、高庆裔等共商政事。
　　有一日他正躺在我膝上，我帮他揉着头部，他闭目在思索着些什么。室内一片寂静，他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从前能说会道的，是个读书人，那我问你，你对我支持完颜亶这小子有什么看法？”
　　我笑了笑：“太子，你们男人的命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太子支持谁当皇帝，奴才们怎敢有异议？何况，奴才也不懂这么多朝堂之事。若要多嘴，我怕太子疑心我非您族人，用心不良呢！”
　　大太子道：“别又拿一堆话来堵我，但说无妨。”
　　我继续按着：“听闻完颜亶公子是太祖嫡孙，又自小师从大儒，其养父宗干大人亦是细心教导，小小年纪便有明君风范，大太子阅人无数，此番所选亦是不错。”
　　他慢慢坐起，转头看向我道：“放屁。说来也叫人生气，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打下的江山到头来竟要让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臭小子捡了便宜。”
　　我见他微有怒气，在旁劝道：“这不是有大将军您吗？大金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您的功劳？将来他继位又怎么能离得了您的辅佐？”
　　他脸转了过来，盯住我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继位？”
　　这眼神仿佛直直射到我心底，我挽住他的胳膊，温柔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因为大太子是奴才的天神啊。大太子想办的事情，不会办不到的。”
　　见他神色有所和缓，我继续道：“太子，其实，主导权是在您这边的。”
　　他有些疑惑，我靠近他的耳边低声道：“首先，您可以以还位于太祖一脉晓之以情，以大金的千秋万世动之以理。其次，大太子您军权在手，说话的分量举足轻重。完颜亶公子满汉文化皆通，来日继位则能对朝臣影响颇大，待大金以后一统天下，凭借他的所学治国理政、收服汉人是大势所趋啊。”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您从这些方面多番进言或可一试呢！”
　　他不耐烦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说过数次了，仍然没用。”
　　我为他添上酒，继续道：“太子，我们汉人呐有一个故事叫做‘三顾茅庐’。讲的是在东汉末年时，刘备仰慕诸葛亮的才干，多次不计身份赴隆中找诸葛亮的事情，终于，诸葛亮被刘备打动，答应出山帮他，这一帮啊就是一生。大太子且耐心些，多去探望皇上，再多提这事，难保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呢！”
　　大太子默默喝着酒，思绪飘向了远方……
　　我抽空去找了黄德一次，见面后我开门见山道：“老师，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的。”
　　他疑惑不解，我急忙道：“听闻韩昉大人通乐理，近日我想学吹笛子，恐怕要劳您为我引见。”
　　他觉得好笑：“大太子帐下人才济济，夫人竟找不到乐师指点么？”
　　我靠近他，低声道：“万望大人不要张扬此事，正是大太子的吩咐，请您千万念在我们同是汉人又有师生情分的份儿上勿将此事告知他人。”
　　他满心疑惑，但以为我是受大太子所托便爽快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韩昉处见面，晚间我悄然前去。
　　我直截了当：“韩大人，奴才名叫叶蓁，从前随父母住在金陵，因父母一朝之祸没入宫中，数年前被掳至此，如今在大太子处伺候。听说大人从前在辽国任职，辽灭后来大金效力。大人才干，奴才实在佩服。但您可还记得您是汉人，可还记得您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
　　他俊秀的脸庞微见怒容。他转身欲离去：“夫人之名我早有耳闻，夫人虽是大太子的宠妾，可我答应来此处是看在黄大人的面子，而不是来奉承夫人，听夫人教训的。”
　　我并不生气，反而叫住他道：“失礼了，大人留步，请听奴才说完。”
　　他顿住了脚。
　　“我们同属汉人，同根同源，又有相似的命运，这宋金之仗还要打多久恐怕谁也说不准，所以依我拙见，大金也并非我们最安全的栖身之所。我们何不另觅出路，或许可保我们在乱世中也能一世平安。”
　　他转过身来盯着我。
　　“大人，奴才今日将身世如实告知，就是希望您能信我一回。”
　　我笑了笑：“我明白，您深受宗干大人器重，又备受完颜亶公子尊敬，而您也已经阔别故土多年，让您与我这般微不足道之人一同冒险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语气严厉：“既然知道说不过去便不要再说了。”
　　他作势又要离去。我走上前急忙拦住他道：“您饱读诗书，学高八斗，不会不知道‘德润人心’的道理。请您好好看看现在的大金吧，乌烟瘴气，到处都是肆意残害汉人的证明。如此，焉能长久？换句话说，您眼看着同族奴颜婢膝的生活在金人的屠刀之下，难道您从未恨过怨过吗？”
　　周围安静极了，他表情严肃，默然无语。
　　我从斗篷下取出一张残破的纸，捋平展开后他诧异的口不能言，他看了看画又伸出手摸了摸然后对着昏暗的烛光打量了一番，他惊奇地看了我几眼。
　　“大人，您仔细辨一辨吧，这幅画是我外祖父的心爱之物，世人都只听说过这幅画却从未亲眼得见，可惜颠沛流离之中画卷都褶皱残破了。但您一个喜欢典藏之人定能看得出是我外祖父亲手所作吧。”
　　他拿起画再次反复瞧上几眼，点了点头，激动道：“您的外祖父正是，正是……”
　　我打断他道：“正是，大人。我愿以外祖父之名起誓，若您肯帮我，万一有朝一日我因此而死，绝不会牵扯到您。求您看在我是名家之后的份儿上相信我，帮帮我吧。”
　　他有些犹豫，思量许久，终于，他郑重点头道：“好，我姑且相信你。你说吧，你想我如何做。”
　　我走近对他低声道：“眼下便有一事，大太子会全力支持完颜亶公子继位，大太子军权在握，必能成事，请公子放宽心吧。这一点还需您劝完颜亶公子约束言行，多去皇上跟前尽尽孝。还有第二件事，待完颜亶公子继承大位后，大太子地位自然跟着更高了，到时候恐怕您和宗干等人又要因为担心公子而睡不着觉了，或许那时过河拆桥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淡淡一笑：“大人是个小心谨慎又聪明的人，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自然心中有数了。天也不早了，奴才该告辞了。这幅残卷大人若不嫌弃便赠予您了。”
　　他忙道“且慢，多谢叶姑娘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以为，黄德并不可信。”
　　我笑了笑：“自然。我早打算好了，待我回去自当亲自告诉大太子这事。大人思虑周全，果然出众。奴才以后有事相托必想法子亲自前来。”
　　他面色缓和了些：“好，就依你所言。”
　　我点点头，施了一礼后悄然离去。
　　待我再去到大太子处，大太子疑惑道：“今日怎么这么晚？”
　　我缓缓道：“奴才经黄德大人引见去了韩昉大人处。”
　　他闷声道：“何意？”
　　我跪下镇定回答：“奴才瞧着大太子这几日寝食难安的，心中实在心疼，忍不住前去告知大人对完颜亶公子的一片忠心。听说韩大人是公子的老师，必能在公子面前说上话，来日公子继位也好不忘太子今日扶持之恩。”
　　他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吐出几个字：“多此一举。”
　　我不敢动作，继续跪着乖巧道：“可奴才不明白大太子的意思。只要是太子您能好好的，奴才什么都愿意做。”
　　我睁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
　　片刻后，他淡淡道：：“起来吧。到底是深闺妇人，做起事情虎头虎脑的。”
　　我起身，甜甜的笑笑，奔过去坐到他身边，靠在他胸膛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
　　光阴似箭，一去不返。
　　天会十三年正月，皇上的身体俨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这几年暗中缠斗之下，果不其然是粘罕诸人占了上风。他们屡次进言终有成效，一切正朝着我们的预想发展着。
　　不久旨意颁发了下来：立太祖嫡孙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
　　自旨意下达之日起，一切已成定局，大太子他们终于放下心来。
　　我心中激荡难平，多日之功到了今日终于事成。眼看着局面一步步朝我预设的方向发展，我内心狂喜，至于其它筹谋便可徐徐图之了。
　　不久后，太宗皇帝崩逝，完颜亶顺利继位。
　　这几年，粘罕在中原地区的势力几乎在大金无人可比拟，先皇在病床上也有所担心，故而两年前皇上突然下召夺取了元帅府的任命官吏权，意在限制粘罕的权力，这些措施打击了大太子，但也助长了他的野心。
　　完颜亶继位以来，大太子自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行事更加霸道无所顾忌了，完颜亶、宗干等人一再忍让。
　　终于，完颜亶下定了决心：废除朝廷的勃极烈制，改行三省制，以相位易粘罕一派的兵权。免去粘罕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任太保、尚书令、领三省事，封晋国王，位于宗磐、宗干之下。
　　本以为从此大权在握，能够成为大金实际掌舵人的美梦顷刻间瓦解破碎。大太子苦闷不已，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三年间的苦心孤诣换来这样的结果。
　　完颜亶联合大太子对抗完颜宗磐，现在又反过来与宗磐联手削去大太子的权利，如何不让人气闷呢！
　　可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粘罕的心腹完颜希尹、高庆裔、萧庆等人接二连三被明升暗降，大太子手中的砝码越来越少，牢牢握在手中的实权也渐次被瓦解了。
　　我们的生活也大不如从前了，大太子因着接二连三的打击越发暴躁了，完颜亶在养父宗干等的帮助下以强制强，几经调整下来大太子不得不放权，真是让大太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大太子心中郁闷不得抒发，只有日日在府中借酒消愁。喝完酒之后说起话来骂骂咧咧无所顾忌，丝毫不怕被有心人听到。
　　希尹、高庆裔等轮番来劝也不见效，王妃娘娘也让我们前去相劝仍没有作用。
　　一日，我前去相劝，还没进门，这满屋的酒气已经熏得我难受了。
　　我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看见大太子正斜倚在炕上仰头喝酒。
　　我忙奔上前去，扯住大太子衣衫道：“太子千万注意身体啊，还请您少饮酒多多宽心才是。”
　　他醉眼朦胧的看着我，苦笑道：“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指着自己又道：“我，还轮不着你这个贱奴来教训，你给我滚下去。”
　　我急了，一把夺下他的酒坛道：“殿下，您是我们的天，我们的依靠啊。如果您倒了我们还怎么活啊？”
　　也许是夺了他的东西让他恼怒，也许是这话刺痛了他，他的掌风劈面而来避无可避，我结结实实的挨了他这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着。
　　他怒骂道：“贱人，滚出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养你们有何用？”
　　我捂住脸默默退下。
　　伴着寒冷的夜风走在路上，我的脸火辣辣的疼着，心里却痛快无比。
　　终于也让你尝到这种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痛楚了。
　　但顷刻间我的眼泪簌簌而下，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委屈的眼泪还是高兴的眼泪。
　　也许，兼而有之吧，为我的委屈而痛苦，又为让仇人痛苦而高兴。
　　……
　　事态的发展还远没有结束。
　　天会十五年，大太子卧病在床，这年他五十八岁。外头有谣言说大太子活不到第二年了。
　　大概人走茶凉就是如今这样吧，想想大太子年轻之时何等风光恣意，手握大权时多少人来依附，如今病在床上，陷入权力的漩涡中再无还手之力，如何能不让人唏嘘呢！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果然苍凉！
　　我去探病时大太子坐在床上不断咳嗽着，我想即便到这种地步，他依然是那个不愿躺在床上等死的骄傲的将军。地上汤药洒了一地，侍女都跪在地上不敢作声。我上前行了个礼，大太子赶我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我不肯走，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任他发脾气。
　　侍女们收拾好地面之后纷纷退了出去。
　　我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异常的愤怒，却不明所以。
　　待他稍稍平静了些，我走了过去轻轻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道：“您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少发脾气好好吃药才能药到病除啊。”
　　他闭上了眼，把头靠在我的腰间，带着些隐忍的怒气道：“高庆裔即日就要被处死了，因他之祸此番也株连了不少人。”
　　我瞬间明白过来：数日前高庆裔被革职下狱，这两天处置的结果便下来了。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愧疚和难受，如同有无数只小蚁在噬咬我的心一样隐隐作痛，有时这疼痛还很尖锐。
　　但我一想起他们金人狠心虐待宋俘的模样，这种感觉便立刻消失无踪了。仔细想一想，他们也算是罪有应得，从前有大太子在上面罩着他们，可以小动作不断，现在今非昔比也不知道收敛，被人抓住把柄也是迟早的事前。
　　我温柔安慰道：“大太子，前几日我也听说了高庆裔被下狱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处决的结果了。哎，好好的摊上了这么一桩事。还请大太子少思虑，快些养好身体吧，看能不能帮到他们，若是不能，照顾他们的家人我们总还是可以尽尽心的。”
　　“对了，黄大人与韩大人素有交情，听说韩大人为人谦让随和，或许可以让黄大人在韩大人跟前帮忙说说情。若韩大人肯帮我们在皇上面前给高大人他们求个情，或许会有转机呢！”
　　他无奈地摇摇头，闭上了眼睛，我比了个手势，着门口的侍女把煎好的药再端进来。
　　我扶着大太子坐好之后，坐在床边耐心喂药。此刻的他竟脆弱得像个孩子，看着他的苍苍白发还有沟壑皱纹，我的心里莫名地抽疼了一下。喂完之后我扶他慢慢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后便回去了。
　　我回去后阿兰与阿珠手忙脚乱的伺候我歇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我想起了很多，大太子的疾言厉色，大太子的打骂，大太子的不理不睬，大太子的赏赐，大太子的优待，大太子偶尔的温柔，大太子今日的无助还有我那死去的阿霞……
　　一晃我跟了大太子快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女子最美好灿烂的年华，我都是陪在大太子身边度过的。泪水汹涌的流淌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沁湿了枕头……
　　今夜，又是无眠。
　　大太子的病越来越重，我们都知道大太子熬不了多久了。
　　很快，高庆裔被处斩了，未及一月，大太子也愤懑而死了。
　　在这场权力的争夺拉锯战之中，大太子终究是输了。
　　趁着众人手忙脚乱处理后事未注意到我之际，我偷偷去找了韩昉大人。
　　见到他后，我跪地叩首，将几瓶药递与他道：“韩大人，谢谢您多次助我。我无以为报，只有这些，是我世代行医的外祖母家传下的秘方所制的药，留给您或许有用。”
　　他接了过来，叹了口气道：“哎，夫人可知大太子去后您自己的下场。”
　　我怔怔的流下了泪：“自然知道，奴才很早便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了。世事无常，生死有命，这是我选择的路，自然有我该承受的业果。”
　　他扶起我道：“正如夫人所言，我们同根同源，夫人不必客气。夫人的烈性与胆气丝毫不输男子啊，着实让人佩服。不如这样，过几日我去要了夫人到我这里来，夫人可愿意？”
　　我苦笑了一下：“谢大人好意，我原想着大太子走后也不活了，我死了，正好能带走所有的罪与孽。到了这个地步，不妨让我赌上一把，看看老天是会让我死还是让我活下去。”
　　“告辞了，请您多保重。”
　　他急忙道：“且慢，夫人乃女中豪杰，实在令我佩服。夫人连死都不怕，怎么倒是轻生了起来呢？夫人难道忘了吗？您家中只有您这点血脉尚在世间了，若您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将来九泉之下如何有颜面面对父母啊？”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怔怔的站在原地。
　　他又劝道：“还请夫人听我一言，好好活着，众生皆苦，活下去才有希望啊。皇上他深受汉化影响，或许大金情势会有变化，将来凭借夫人的善心可以救助更多我们的族人也未可知呢！”
　　我擦了擦眼泪，略一思索，脱口而出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大人今日的点拨。但若是您去跟他们要奴才，他们必会起疑心，未免牵连大人，我回去后会另想办法活下去的。”
　　他正欲再开口，我退后道：“告辞了。”便转身跑开了。
　　一路上我左顾右看，幸亏四下无人。
　　我转念一想，或许去求阿雅公主是条出路。
　　皇上到底还是顾念些旧情的，大太子的葬礼十分隆重，按照生前官职礼遇下葬，规格之高、礼制之全无有不妥的。
　　大太子为国辛劳一生，此举也算是聊以慰藉其家人们了。
　　一代英雄，结局竟如此凄凉，众生皆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