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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危机 友人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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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危机
这几日四太子来看过我几次,我气犹未消,待他比从前冷淡了许多。
但他竟也未曾生气,兴许是觉得理亏吧,反而更有耐心的哄着我。
这种感觉反倒让我备感生疏,似乎自从在汴京那样争执之后再也不曾有过,现在仿佛重回往昔一般。
这几年我们明显是生疏了不少,他来的时候每年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他不常在虽然总让我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但好在我也早早便会打发时间。
所以这两年日子不疾不徐的过着,我也于插花、调香、扎风筝、剪纸等事上颇有心得。
这日他又来了我这里,我瞧他今日精气神不错,想必心情尚可,便温顺的主动递了茶给他,沉吟片刻后我试探着问道:“王妃娘娘如何了?”
他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我来时还对我不冷不热的同我置气呢,怎么今日关心起她了?”
我漫不经心道:“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用手弹了弹我的额头道:“我知道其实你只是想知道她为何对你动手罢了。不妨实话告诉你,她并不肯说。”
我狐疑又认真的继续盯着他,他无奈道:“我也问过佩林和其她可能知道内情的丫头了,都问不出任何只言片语,一家人总要顾全些体面不能逼问得太急了。不过你放心,斡萨是一直在她跟前的人,所以她们只是对她小惩大诫了,并未为难她。”
我满心疑惑的同时也终于不用再担心斡萨了。
室内寂静如初,我们都自顾自琢磨着眼前的谜团。
还未到这一年的夏季,乌林答氏便这样溘然长逝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本以为我会十分快意,没想到我心中却是毫无波澜,无喜无悲的。看来我们虽身处同一屋檐下六年之久,却是实实在在的异心人了。
举行葬礼时我顾全体面,终究是去了。
眼前的一切白得刺目,看着众人披麻戴孝、嚎啕哭泣,我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这跪在地上的人有几个有半分真心呢!
而这个安静地躺在棺椁中的尊贵的美丽女子便这样走完了一生,或许旁人眼中的她荣华富贵一生,她贤良淑德一生,她幸福美满一生,但她有生之年又有几回是真正的畅意快活呢!
被束缚在“王妃”这个华丽的壳子里,连真性情都是一种奢望,她本该永远直爽快乐的,却终是表里不一了大半生。
想想都让人唏嘘不已!
远远地瞧见佩林姐弟跪着哭得泪人儿一般,我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除了府中的女眷之外,外臣前来吊唁者也是不少,这其中也包括许多汉臣。
我遥遥看见了韩昉和宇文大人,下意识的想要避嫌走开时忽然想到韩昉大人不久前便上书乞求致仕了,便一直暗暗地留心着他,终于,快到黄昏时,人少了许多,四太子也先回去休息了。
于是我上前对众人客套道:“大人们都辛苦了,实在是有心了,忙了这么久,先用些糕点充饥吧。”
趁着他们饮食的空当,我眼神示意韩昉往边上走,他会意。
我赶紧低声对他道:“听说朝廷爱惜先生之才,不愿大人就此告老还乡,让大人前往汴京任职,这也是好事一桩了,在此先恭喜您了,还有,谢谢您从前对我的帮助。”
他缓缓道:“我想要的几乎都有了,可夫人呢?依我看,四太子与大太子截然不同,大太子性情暴躁、荒唐好色,说到底,四太子才是夫人的良人,大太子不值得,四太子却未必不值得。夫人有放不下的仇恨,汉人也都有,又何苦将责任全加诸于己身,望您不要再这样自苦才是。我十分敬佩夫人,可也希望您临了时能有个好结果,就此罢手吧。好好为自己活一次,或者托付终身于四太子,珍惜眼前人。哎,不管怎么说,您在大金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我郑重且认真的道:“谢谢韩大人好言相劝,我所做的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知道,这些年来您一直看破而不说破,甚至好几次也在悄悄帮我们,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大人不仅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品行上也平易近人、心怀善念又谦虚豁达,实乃君子,可惜我们身份有别不能与大人深交,是我终身之憾。此番大人远行,天高路远,就此别过了,多保重。”
我四下一看,有人正报以奇怪的目光向这边打量,于是我佯装镇定的走开了。
大恩无以为报,从此殊途陌路,只希望您能一切安好!
或许是出于对乌林答氏的感情,四太子这一个月都独居其室,连孩子们都没顾得上去瞧一瞧。
四太子丧妻,皇上也格外体恤,特意准许他不必日日上朝。
本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没想到四太子竟然长达半年多未留宿在任何人那里。
又快过年了。
我却忽然听说塔木娜自请去了汴京旧府,将孩子交给了勒先娘娘抚养,而四太子并未多说什么便同意了,惊讶之余,我也隐约猜到极有可能是佩林找到了塔木娜害死乌林答氏的证据。
府中上上下下对此都议论纷纷,但都理不出个头绪来,不出多久谣言便都平息了。
如今府中以侧妃勒先娘娘为尊,由她来打理府中一切事宜。
她伺候四太子最久,办起事来也是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
四太子虽然没有封她为正室的意思,但佩林姐弟还有塔木娜的儿子都一并交予她教养了,其地位自然而然地便拔高了一大截。
今年的除夕佳节让人倍感冷清,这样的好日子四太子也高兴不起来,除夕夜时陪我们吃了一轮酒后便借口还有政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看着每每神思忧郁、心事重重的模样,我的心里总会不自觉地泛起一丝丝酸涩。
但一想到这里有那么多无辜的汉奴在受苦,我便勒令自己要清醒。
除夕本是个亲人团聚的大好日子,可我却每到这一天格外伤感。
四太子先走了,勒先娘娘张罗着大家看歌舞表演,我心情郁郁,便偷偷向勒先娘娘告辞了。
屋内小桌上一束红梅花在瓶中开得正好。
我突然来了兴致,于是铺纸蘸墨画起了这梅花,快要完工时才惊觉四太子早就悄悄进来坐在我身后了。
我只好先搁下画笔,转身朝他淡淡一笑行礼,因问道:“何时来的?怎么不出声?”
他走过来看了看这画道:“嗯,这画画得不错,虽然你落笔是求真而非拟态,却也毫不显得笨拙呆板,反添鲜艳可爱。我过来都有半刻钟了,来时只见室内一美人沉迷于作画,不敢打扰啊!”
我亦玩笑道:“既如此,那我就送客了。”
他佯装生气道:“要我走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个条件,还请您准许我带美人与这‘红梅图’回去。”
我嗔道:“想得美。”
他慢慢踱步到小书架边随手翻看着,淡淡道:“你继续吧!”
不多时,这幅红梅图终于画好了。
待墨干后我慢慢拿起这幅画在烛台边细细欣赏着,嗯,是很美呢!
他亦凑过来看了看,赞道:“方才只觉得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现在构图完成,又让人感觉大不相同,虽未经刻意雕琢修饰却浑然天成,自成一家呢!夫人画竟也画得这样好,想我素日也不少收集古董名画,不曾想原来家中藏着一位好画师!”
我淡淡笑了笑:“大可不必这样哄我,这画便送您吧!省得有的人啊惦记着画还惦记着人,以后睹物思人便好了。”
他打趣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只是还要叨扰眼前这位美人为我画幅肖像了。”
我笑道:“哪有大晚上给人作画的?”
他却满不在乎地道:“无碍,最坏也不过是少画只眼睛罢了。”
我反驳道:“这可是笑话我瞎了?”
他撇嘴一笑:“不敢不敢,夫人方才分明是嫌自己眼睛不好,大晚上作不得画。”
我假装生气道:“堂堂大将军,原来这样小气。”
我正说着他已经铺好了画纸,将椅子搬到了桌案的正前方坐下了。
我无奈地笑笑:“千万不要动,这便开始了。”
窗外爆竹声、欢笑声阵阵,屋内的一名拙劣画师画得正开心。
待终于画成,天已经很晚了,我昏昏欲睡。
和四太子一起躺在床上时我却格外清醒,想到早已不在的父母兄长心口如堵了大石头一般闷痛。
也不知何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我醒来时四太子已经走了,听棱森说也带走了我的那两幅画,我暗觉好玩又好笑,亏他也瞧得上。
说来也怪,自除夕夜后四太子除了去侧妃徐氏还有勒先娘娘那里看看孩子外这一年多以来几乎都是在我这里。
他还数次提到给我升位份,吓得我每次都忙止住他的话头。
我很清楚,这一年多他大多数时间都陪着我,若是再升位份就太不妥了,我终究是异族女子,出于政治考量是万万不可的,流言蜚语也是能置人于死地的。
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多余。
我的存在都引起了外臣们的注意,他的属官们也时时有劝谏之语,他倒是并不在意,总是一笑了之。
皇统六年春,我与阿兰在外放风筝时,棱森慌慌张张跑来找我禀道:“不好了,宇文先生还有唐大人被抓了。”
我心中一沉,立刻往府中赶去。
我们还未到府门口,阵阵尖利的惨叫声便响起了。
而这声音,分外熟悉。
我竭力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待到了前厅门口,我还是被吓了一跳,眼前两人正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们皆披头散发的,脸上遍布血污瞧不真切面容,但我已然能根据这哀嚎声判断这地上之人正是宇文虚中和唐贤。
我的腿都软了,差点一下跪在地上。
四太子带着一群侍卫看样子正在继续逼问他们,他脸色铁青,怒目而视,十分骇人。
他凛冽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看得透透的,我静静站到一边去不敢说话。
他身边的乌棱思谋正用鞭子抽打着两人,“嗖嗖”的破空声接二连三的传来,待我看得分明些了,才发现他们胳膊上、脸上俱有刀伤,伤口还在流着血。
我不忍心地转过脸去看着四太子跪下试探着问道:“太子,奴才斗胆一问,不知我这表哥又做下了什么糊涂事惹您生气。”
四太子冷哼了一声。
我向那二人看去,那两张头发散乱的混着泥土还有鲜血的脸看起来简直是面目全非,让我不忍直视,我心中此刻已是惧怕万分。
四太子喝道:“住手。”
宇文虚中勉力支撑起身子,抬起头看着四太子,而我看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只觉得天昏地暗、无处容身。
我狠狠揪住了自己的衣襟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四太子质问他道:“我知道,你一向是不肯臣服于我大金的,但我们大金可没有亏待你们这些汉臣吧!你以为人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却不知道其实我们早就知晓你的许多举动了,只是多年来一忍再忍罢了。知道我怀疑你是什么时候吗?今天让我来告诉你,就是大金与南朝军的最后一战。那个时候何以军情会被泄露?何以汉军能早有防备?你当真以为我被你蒙在鼓中全然不知么?我本来顾念着你的才华,想着把你的家人拘来能让你为我所用,留下你忍着这一口气也不是不可以,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休战了,你却还是不消停,竟敢再生事端,复判我大金。我用假消息诈你你果然上当了,正好帮了我一把,也让我知道了都是谁在暗中助你。”
他抽出剑上前几步抵住他的咽喉道:“仔细说说吧,你是如何得到消息后成功送出的,除了那几位之外还有谁沿途都在帮你?还有,你是怎么瞒着我偷偷获取军报的,有的消息即凭你一人之力根本无从知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些什么人在帮你?”
我心中更加慌乱了,极度紧张之下只觉得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一颗心竟要跳出来一般,我害怕到了极点但仍是起身奔向了唐贤查看他的伤势。
还好,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
我轻声对他道:“我扶你起来坐着休息一会儿?”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别担心。”
宇文虚中此刻性命危矣却并不惧怕,只是闭口不言,像是下定了决心毅然赴死一般。
四太子见威胁不管用便嘲笑道:“你们这些书呆子,迂腐得很。想那赵构怕我们是怕的不行,你看看,若不是他,我们如何能将你的亲人接来此地啊?你赌上了你的一家老小陪你冒险送死,他却不仁不义,这样的人,这样的朝廷,值得吗?简直是愚不可及。”
泪水从宇文虚中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他却昂首对着四太子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什么是家国情怀,什么是故土家园?今日栽在你的手里,我早就预料到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四太子想逼我说,就不怕我攀扯无辜之人吗?”
四太子气极,手竟也抖了起来。
半晌,他掷下剑道:“好,很好!那我便好好看看阁下的忠肝义胆在屠刀下还在不在?”
他命令左右道:“去把他的母亲还有孩子带来。”
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还有一位稚气未脱的男孩子便被带过来了。
我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四太子走到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叱道:“你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告诉你,我可没有什么耐心。”
一片静默。
四太子怒气升腾,他正欲有所动作时我上前跪着抱住四太子的腿阻拦道:“四太子,您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驾山腾海之能,何须与他置气。日后说出去,伤害妇孺之名终究不好,殿下且先息怒吧。”
他怒目圆睁,恶狠狠道:“滚开!你的事等下再说,你还顾得上替别人求情呢?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做过些什么!”
我泪流满面的坚持央求道:“奴才若做错什么了都愿意承受,可她们是无辜的,求求您,饶过她们吧!”
他怒不可遏,拿剑指着我道:“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竟敢替他这样求情?”
我慌忙解释道:“奴才只是不忍心四太子手上沾了无辜妇孺的血,何况她们何辜啊太子!说到底,是四太子您对我的疑心从未打消过。既如此,将我无论缘由一并治罪便是,何苦来逼问我这些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这才冷静了些,放下了剑对我道:“先起来吧,在这儿闹得让人笑话,你先回去!”
棱森过来扶我,我这才缓缓站起了身。
末了,他叹道:“将宇文虚中和唐贤收监,一并按律处死吧。至于那两人,且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永世在大金为奴吧!”
我双腿一软,一个支撑不住跪坐在了地上,“我表哥……”
我正要问时他眼神凌厉地转向了我,“方才我拷问宇文虚中的那几个帮凶时有人受不住供出了他,在你来之前他已经全部交代供认不讳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闻言一惊,只觉得五脏六腑搅在了一起般剧烈抽痛着,我转头看向唐贤,他一言不发地躲避着我的目光,天旋地转之间,下一秒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隐约看见黑乎乎的前方透着微弱的光,我努力看啊看啊,原来是四太子和唐贤,我向他们跑去,却看见四太子举起刀朝唐贤砍去,我大叫着:“不要啊!不要啊……”
我倏地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起,心口疼得厉害,还好,这只是一场梦。
阿兰推门而入,两眼肿的如桃子一般。
我拽住她的胳膊问道:“唐贤怎么样了。”
泪水从她眼中哗哗留下,她哽咽着道:“他们已经不在了,四太子顾念到您,为唐大人留了个全尸,宇文大人的头颅被割了下来挂到了城墙上。”
我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一颗心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我大声痛哭着。
阿兰在床边坐下安慰我道:“夫人不要哭了,大哭伤身,人去还需节哀!”
我背对着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一想到唐贤是为了保全我才一力承担了下来,我的眼泪便止也止不住,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他的身影。
对不起,是我误了你。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四太子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东西。
我坐起身,这窸窸窣窣的动静惊扰了他,他便过来在我榻上坐下柔声安慰道:“对不起,我不能不作此决断以正风气。”
我忿忿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此次以后,在这个世上,我再没有一个亲人了,是你,亲手杀了我最后的亲人。”
他缓缓道:“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不得不这样做,更何况,他却是有错在先,判金通敌本就是死罪。若他今日不死,过些时日我怕是便会受到要将你二人一并处置了的折子。”
我冷笑道:“现在又有何分别,现在的我,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他仍耐心道:“你与你表哥的事情当真并无半点瓜葛吗?他虽然全部包揽下了罪责,但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恐怕不是他凭一己之力就能做的了的吧!我之所以这样草草处置了他,已是看在与你的情分上了,若再对他严刑逼问,你当真经得起追查吗?多说无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到此为止吧!”
我心中憋着一口闷气,“我就知道,在四太子您的心里,我始终是个异族人,丝毫不值得相信。唐贤出事,宇文虚中出事,所有的汉官有个风吹草动都与我有关。是这样吗?若如此,倒不如也赐我一死,一了百了,倒是简单省事了。”
他站起身,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保持平静,“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有的事情你不知道,我只是想尽力护着你,我不怪你,你也好自为之吧!”
他走后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有的事情你不知道”这句话是何意。
难道说,他已经查出了我的确凿罪证,只是还未处罚我吗?
可依着他的脾气,若真是如此也不会闭口不言吧,即便不杀了我也要质问个一清二楚的。
罢了,一死,又算什么呢?
我翻出了那个带锁的小药匣子,开始犹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