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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灭 一切有为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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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里漏出的水开始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壁不停往下滴落,陷阱中泛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花如故没有去看身侧之人,而是低头翻看包袱里的药瓶。
“这就是你这段日子的成果?”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包袱被人随意扔到一旁,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花如故这才偏过头,“面具摘了吧,看着怪别扭的。”
“慕道非”冷笑一声撕下面具,果然露出柳飘飘那张妍丽无双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搓捻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眼睛紧紧盯着指尖,好似想把面具摸透、看穿。
“面具公子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如故,我想不通。”
石洞响起花如故低微的叹息声,他不答反问,“我也带了面具,为什么你能认出是我?”
柳飘飘指尖一顿。
当时只是无意看到那个士卒的背影,明明一身甲胄,明明不可能出现在宋威的军中,但他几乎瞬间就确定那人是易容而来的花如故。
因为他看得最多的,就是花如故的背影。
柳飘飘笑容嘲讽,“看来是我学艺不精,白白浪费了公子的宝贝。”
花如故缓缓摇头,“不,你学得很像,身形、举动……连身上的熏香都同他一模一样。”
“那是为何?”
“眼睛。”花如故轻轻笑了,“道非看我的眼睛只会有爱,不会有偏执的占有。”
柳飘飘也笑了,“怎么办?我就是忘不掉你。明明我比慕道非先认识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你越走越近,最后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花如故站了起来,他知道他和柳飘飘已经没了再谈的必要,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何来“夺走”。
石壁粗糙崎岖,陷阱困不住花如故,他足尖轻点转眼已跃出石洞。
“柳飘飘我劝你一句,宋威谋反无疑蚍蜉撼树,你尽早抽身去缥缈楼将功抵罪,兴许秦盟主能饶你一命。”
洞底很深,很静。
花如故低头看去,只能看到柳飘飘额间的那点鎏金花钿,他的心中倏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对!
“哈哈哈哈哈,晚了!太晚了!”
柳飘飘跃出陷阱,癫狂地笑看花如故飞奔离开的背影。
除了叽叽喳喳的清脆鸟鸣,府衙还像两人偷偷潜入时一样静谧,但巡逻守卫的士卒已全部没了踪影。
花如故跃上屋顶,直奔之前慕道非离去的方向。
未到近前,已听到一片兵刃相接之声,花如故提气纵身跃进传来打斗声的院落。
只一眼,他几乎发指眦裂。
慕道非被层层包围在手握利刃的士卒中,甲胄里面的衣服已被鲜血染透,猩红的血液还在顺着他的指尖不停往下滴,地上大片血泊。
他还在不停拼杀,但摇摇欲坠的身形证明体力已快到极限。
好在凌厉的身法和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让最前面的士兵有些踟蹰不前,只握紧兵刃紧张地盯住他。
见此情形,站在高处观战的宋威按耐住急切大声嘶喊,“快!谁杀了他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花如故的眼前也变了,手中那把和士卒们别无二致的刀多了逼人的冷冽杀气!
他的眼中似要喷出血,衣衫鼓风而起,卷起满天落叶,天地间瞬间充满凄冷肃杀之意。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手的,谁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结束的,等宋威回过神,院中的活人除了慕道非只剩自己和那个遥遥望着他的恶鬼。
“你!你!”宋威仓惶后退。
可他所处楼阁之上,何来退路?
刀已经卷了刃,花如故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把,踏着满地残肢鲜血一步步向宋威走去。
几乎淹没靴底的血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黏腻的咕叽声。
宋威跌坐在地,手脚并用不停地往后爬,地板上蜿蜒出长长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尿骚味。
可未等爬到墙角,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宋威发现自己的视线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
花如故找了张桌布裹好宋威的头颅翻身而下,直奔慕道非。
“都伤到哪里了?”
慕道非扬起毫无血色的唇,“哪里都痛,要只只抱抱才能好。”
撕下衣服简单扎好伤口,花如故转身蹲在他面前,“上来。”
待后背一重,花如故揽住膝弯把人稳稳背起。
经历一番苦战,两人的发冠全散了,慕道非鬓边的几缕青丝沿着脸颊垂下,随风轻轻扫过花如故的脸侧、后颈……
花如故觉得痒痒,奈何双手被占只好边跑边道:“管管你的头发。”
耳边传来低笑声,随后头发被拨到了一旁,但只手却没有离开,轻轻捏着他的耳垂。
“只只,我有点困。”
花如故心头一紧,“不许睡!”
“唉,怎么还是这么凶,那你陪我说话好不好?”
“好。”花如故强稳心神把人背得更稳,“想聊什么?”
“想听你像之前那样说情话。”
“好。”花如故轻轻应了一声,“你知道你像什么人吗?”
“什么人?”
“我的夫人。”
慕道非低声笑了,“不够,还要。”
“你猜我是爱喝酒还是爱比武?”
身后并没传来回应。
花如故抿紧嘴唇,把人往上托了托,“道非,快猜呀!”
“爱我,对不对?”
“嗯。”花如故努力忍住潮湿的眼眶,“我不能没有你,坚持住好不好?”
“好,我还想陪如故百年。”
等慕道非恢复意识,人已经躺在了颍州县衙。
他的手臂、前胸和双腿都被裹上了厚厚的布巾,因为失血脸色苍白如纸。
屋里寂静无比,只有烛花偶尔发出爆落的噼啪声。
花如故不在。
这很不寻常。
慕道非强撑坐起,眼前腾起的黑雾让他又无力地跌回床榻。
“喂!你别乱动!”陈玄微端着药跑了进来。
“如故呢?”
“他说喝了药才能告诉你。”
慕道非接过瓷碗一饮而尽。
“他去找柳飘飘了。”陈玄微叹息着收回还没来得及递去的勺子,“他和柳飘飘相识十载,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慕道非抓着床框就要站起来。
“哎你去哪!伤口会裂开的!”
“摘星阁高手如林,如故会有危险。”慕道非不顾崩裂渗血的伤口,努力往门外挪。
“不会的。”陈玄微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只要柳飘飘还爱花如故,他必输无疑。”
慕道非停下了脚步。
三日之后,自那天起一直杳无音信的花如故出现在了县衙门口。
衣衫破烂,满身酒气,手里握着那柄柳飘飘从不离手的银镜。
……
摘星阁被武林联合绞杀,再加上宋文里应外合,独木难支的宋武再难抵挡兵强马壮的大楚铁骑,眼睁睁看着十五万士兵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最后自刎孤城。
宋文拒绝了慕道非回京的提议,留在了被叛军损毁最重的郴州。
慕道非和花如故也多留了几日,和当地官员一起帮助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幸存者搬迁到其他城镇、重新开始生活,直到大楚渐渐恢复往日的祥和才动身回京。
在路上,花如故又去了一次埋葬着柳飘飘的庸华山,撒了几坛他最爱的芙蓉醉。
慕道非发觉花如故有些变了,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温和,却也不爱笑了。
总是一个人呆呆望着窗外。
他明白这一切都因为柳飘飘的死,花如故恨他、知道他该死,却又不愿意他死,尤其不愿被自己亲手所杀。
他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一生平安,和相爱之人白头到老。
这是他哥哥死去之后再也解不开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