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他的少年【谢瞑番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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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七年，十四岁的谢寐生头一次见到了季朝的皇。
彼时的他，在这个世界还随着自己姐姐的姓，唤作郑寐生。
刚刚进宫的少年，身上还保留着市井流巷间的习性，性格肆无忌惮得近乎无礼。也是他脾气好，又长得漂亮乖巧，那些奉郑妃的命来找他捉他的宫女对他是又爱又恨。
哪怕是在这皇宫里，他也敢上树掏鸟，坐在树干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踢着捡来的石子儿玩。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护驾”声中，他有些茫然地被人反背着手拉扯到一个人面前跪下，脑袋上还胡乱插着几片树叶，原本雪白的长袍底部也染上了一道一道的黑。
“呀，你干什么抓我？”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朝着那个锦衣玉服的男人抱怨。
男人三十许模样，穿着一身滚金边玄色衣袍，样貌英俊风流，只是双唇紧抿成平直一线，神色不怒自威，看上去很是威严的模样。
但是脾气却很好。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儿笑意：“你将朕的脑袋都砸出了一个包，你说为什么抓你？”
郑寐生看他，光洁的额头上果然有一片红通通的印子，浅浅地凹陷下去，还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往外淌着血。
他刚刚确实踢出了一个石子儿，但是……做坏事怎么能承认呢？
他有些不服气地道，“说不准是你自己走路摔跤磕到的呢，怎么能怪我？”
他倒是理直气壮，黑白分明的眼毫不心虚地和男人对视着。
“你这小家伙，倒是会颠倒黑白。”男人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寐生的眼珠转了个圈，又笑眯眯道：“你先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皇帝的后宫，你一个大男人，来到这里，不要命啦？把本公子放开，我就不跟别人说你来……”他哼哼道，神色里满是趾高气扬的得意。
后面的话被掐灭在老太监紧捂着的手里。
“大胆！”
老太监的手捂得紧紧的，郑寐生觉得自己的嘴唇四周现在一定是被勒得通红，背后两只胳膊上骤然一重的力道更是加重了这种痛苦。
他疼得眼睛里都打着泪花儿。
“放开他吧。”男人说道，又转眼和这个看上去就娇娇的小公子道：“还站得起来么？”
郑寐生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朦胧着泪眼站了起来，但因着跪的有些久，他只觉两腿酸痛得厉害，软趴趴地跟柳条儿似的，才站起来，就忍不住要向前扑去。
正巧和男人撞了个满怀儿。
“怎么，小美人儿还投怀送抱呢？”男人戏谑道。
“你才投怀送抱呢！”郑寐生吸了吸鼻子，撑着男人的胸膛想站起来。但是两腿实在酸软，试了几次都不得其法，只能带着点儿哭腔可怜兮兮道：“我……我腿疼，站不起来了……你抱我起来好不好？”
旁边的老太监眼皮一跳，他第一次见着有这么大胆的人。
不仅在皇宫里将天子的脑袋砸出了一个包，颠倒黑白，将这一切推得干干净净，还胆大得在天子的怀里求抱抱。
男人失笑，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趣的一个小公子，他又没有遮掩过，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跟着，还对着他无所顾忌。不是别有用心，就是真的天性如此。不过看着少年眼底的不作伪的委屈模样，他下意识地排除掉了第一个可能。
男人将郑寐生抱起，眉头微蹙，有些轻了。
郑寐生乖乖地窝在男人的怀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人回答，他倒是先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叫郑寐生。”
抱着他的人愣了愣，道：“谢暝，我的名字。”
郑寐生哦了一声，又将袖子捋上去，伸出两条白嫩嫩的胳膊，朝他哼了几声，气哼哼道：“你看，我的胳膊都让你的人弄出印儿了，疼死了。”
谢暝定定地看了会儿，郑寐生肤白，胳膊上的红印刺眼得厉害。
他别过眼去，许是春寒还没过去的原因，他发出的声音都是哑哑的：“若湖宫郑妃，和你是什么关系？”
郑寐生把玩着谢暝衣领上的流苏，“你见过我姐姐呀？”
原来他就是郑妃的那个弟弟，谢暝想。郑妃是这两年在后宫中受宠的妃嫔之一，生下了天子的九皇子谢峥，却别无所求，只到天子面前求了一件事——寻到与她失散的弟弟。
她描述的模样那么出挑，旁人若是见过都不可能忘记的。还没到半年，人果然就被找到了，等把人送到夏都来，又过去了两三个月。
以至于天子几乎都忘记了这一回事。
郑寐生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男人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又凑过去，嘴唇贴着谢暝的耳朵，笑眯眯道：“我姐姐她是不是特别好看？是不是特别招人喜欢？”
少年的笑里带着点儿不怀好意：“你是不是也喜欢她呀？”
他拖长了声音，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谢暝的耳垂上：“可惜呀，我姐姐是皇上的妃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郑寐生说了什么，谢暝都没有注意到。他只知道，他的耳垂被少年口中吐出的湿热的气息笼罩，所触之处一片滚烫。
也是这一年，郑寐生被天子点为御前侍卫。
与其他侍卫不同，他这御前侍卫只要负责在御书房里研墨就行了，也就是这点儿事情，他也不是很乐得去干，磨了一会儿，就要放下墨条，去打扰认真看着奏折的天子。
天子的眼睛被捂住，含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陛下，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阿生。”天子无奈道，将他的手拿了下来，把人搂到身前，拈了一块糕点，像给猫投食似的，喂到郑寐生口中，“阿生，不要闹。”
天子实在太宠着郑寐生了，就连晚上郑寐生也不必守夜巡逻，也不必和其他御前侍卫一样傻兮兮地立在杏阳殿外当柱子，而是趴在天子的龙床上看闲书，将糕点屑儿洒得满床都是。
委实轻松。
夜色渐沉，星子洒满天穹。谢暝批完奏折，揉着肩膀走进杏阳殿内室，就看到在满床的狼藉中睡得酣然的少年，不禁失笑。
他走到榻边，低头擦去少年唇边的碎屑，许是感到了痒意，睡梦中的少年皱着眉，一小截红舌颤颤地探出，像猫一样地舔了舔唇。
指尖微微的湿润，谢暝怔然立在原地。
……
“阿生，我能唤你阿生吗？”天子问着少年。
“姐姐就唤我作阿生，陛下是姐姐的夫君，自然也可以唤我为阿生。”郑寐生转头朝天子笑道，他口中还噙了块糕点，说话含含糊糊的。
“这样啊……”谢暝的指骨被他握得发白，他拉过少年，将人搂进怀里，勉强笑道：“阿生的生辰快要到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什么都可以吗？”天子的动作委实太过熟练，少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卧下，将糕点咽了，好奇问道。
谢暝看着他失笑：“除了天上的星星朕确实无法摘给你，普天之下，便没有什么是朕给不出的了。”
郑寐生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想要天下没有人能欺负地了我和姐姐。”
谢暝这才恍然想起，少年是与郑妃相依为命地长大，无父无母的孤儿落在市井流巷中，又要受到多少欺负，他不敢去想，又忍不住去想，愈想愈是难受。
他的心底泛出一点酸楚，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低哑的声音中是满满的怜惜：“那阿生便做朕的弟弟吧，从此之后，普天之下，便再没有人能再欺侮了你。”
明德七年，季皇谢暝将郑妃流落在外又找回的弟弟认作义弟，赐谢姓。
在这个世界已度过了数年的谢寐生，终于换回了他真正的姓名。
……
在天子的刻意纵容下，谢寐生在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境。
初夏的阳光正好，梨花开满枝丫，他卧在重重叠叠的浅白轻雪中，红衫轻薄的衣袖垂落下来，似一抹误入雪中的胭脂。
小胭脂趴在树干上，懒懒地打着哈欠，将围在树下的宫女急的好险眼泪没掉下来了。
“小公子，您快下来吧。”那宫女低低地哀求着。
谢寐生看她们一眼，轻笑一声，拽了一条枝丫到身前，又猛地松手，花瓣便簌簌地落了下来，扑了那宫女满身。小宫女就站在树下，无处躲避，委屈的眼泪在眸中打着转儿。
谢寐生看见她委屈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捞了条枝丫过来，欲要故技重施。
“阿生又在作弄这些宫女了？”谢暝下了朝，刚寻见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走到树下，无奈地看着卧在树上的少年，道：“快下来吧，树上太危险了。”
他好言相劝着，许是被他劝住了，少年坐了起来，估摸着离地面一人多高的距离，朝着谢暝笑道：“那陛下要接住我才是。”
梨花花瓣漫天飞舞，从树上跳下的少年落入谢暝的怀中，少年抬起脸颊，对季皇展唇一笑，声音轻轻的。
“呀，你抓住我了。”
晴空彻照，万里无风，在落了满天的花瓣中，谢暝只能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如擂鼓般鼓噪。
他不知道，是因为惊慌，还是因为……心动。
“陛下。”身后有纷沓的脚步声传来。
郑妃袅袅娜娜地行礼，无论是身段还是礼数都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她是个极美的女子，此刻微微蹙起的柳眉更是为这份美丽增添了一丝鲜活。
谢暝跳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还带着一丝沉重。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谢寐生见他望来，扬起一抹笑容，却又躲在他的怀里，不敢出去见郑妃。
郑妃向天子行过礼，便看向扑在天子怀里的谢寐生。本来满腹的担忧和生气看到小弟偷偷摸摸瞧她的模样，又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转向谢暝，声音中带着不赞同：“陛下，您也太娇宠阿生了。”
阿生在宫里过得很好，天子待他也很好，郑妃当然是高兴的，高兴自己的阿生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能够享受到世界的美好与他人的爱意。
可是她也觉得天子有些太过了，要知道宠爱这种东西，向来是盛极而衰的。也许天子只是一时兴起，当养了个弟弟玩。等到天子倦了，往日的殊荣轻易地就能招来灾祸。
等到谢寐生从天子怀里出来，郑妃就支了谢峥与他去玩。
小小的九皇子殿下才几岁大，说话才刚刚利索，人还没谢寐生的腿高。他抱住谢寐生的腿，打了个嗝，谢寐生进宫这么久，他还没有改过口来：“漂亮哥哥……抱抱。”
谢寐生被他逗乐了，也没管小皇子的称呼，笑眯眯地逗着他玩。他捻了条狗尾巴草，草尖儿在小皇子面前一颤一颤的，谢峥就去扑那草尖儿，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
郑妃和天子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梨花树下玩。
“前几天薛家的小女儿进宫时，瞧见阿生，还羞答答地避开了。她回去的第二日，薛家的大娘子就进宫问我阿生有没有婚配呢。”郑妃看着逗弄着谢峥的谢寐生，笑着感叹道：“才多大呢，就惹了朵小桃花，以后还不见得要多招人呢。等再过几年，妾身若湖宫的门槛，怕是要被各家的夫人们踏破了。”
“阿生生的这么好，受人欢迎……也是理所应当的。”天子涩声道。
郑妃没注意到天子的迟疑与艰难，依是笑着：“那妾身可要好好地挑一挑，为妾身的阿生找一个好姑娘。”
“嗯。”天子不冷不淡地回道，笼袖下的指骨被握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他的少年【谢瞑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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