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夏都旧景（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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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的侍卫们被谢寐生的动作惊得纷纷举剑，就要进来，谢晖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陈武也看向自家王爷，接到示意后，稍稍迟疑一瞬，但还是出去了，横剑立在殿门口。
“阿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谢寐生凝声道。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王爷要做什么，他不想答应，但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
侍卫要听主子的话。
诺大的殿内，谢寐生和皇帝相峙而立。
“陛下是狠不下心吗？”淡漠的声音响起，谢寐生微扬下颌，看向谢晖，“可臣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是陛下您无论在大臣们面前怎么分辩都改变不了的。”
“这一点，陛下知道，臣也知道。”
“所以，”他看着谢晖，更像是怒其不争一般，眼中的失望溢于言表，“陛下为何还狠不下心？”
雪白的剑光照在谢晖的眼底，他却像是无视了那直指着他的锋刃一般，执意趋步向前。
随着他的靠近，剑锋触碰到他腰间垂落的玉佩，谢寐生以剑挑断系带，玉佩坠落在地，啷当作响。
皇帝停住了。
那是谢寐生回赠于他的信物。
谢寐生睫毛颤动，低垂着眼，没有看谢晖的神色：“陛下，您难道觉得臣会像你一样狠不下心吗？”
他握住剑柄，剑刃向前寸寸刺入皇帝的身体，垂落的冰眸中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
谢晖知道，谢寐生是真的会杀了他。
可他只是咬着牙，抬手握住刺入腰前的短剑，锋利的剑刃被他的鲜血染红，但他却仿若不知疼痛一般，又向前艰难地走了几步。
渐渐地，他的后腰处也开始漫出血迹。
“王叔，你捅得再深些，尽可以将朕杀了，你便再也不用逢迎于朕了。”皇帝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望向谢寐生的目光灼灼。
被这滚烫的目光紧紧盯住，谢寐生眸光微动，将短剑从谢晖手中抽离，也抽离了谢晖的身体，鲜血再也没有阻隔地涌出。
血液顺着雪白的剑身滴滴答答地落下。
谢晖笑了，无力地坠坐在地上。
在他释然般的笑容中，谢寐生手腕翻转，缓缓将剑锋指向自己。
带血的剑尖，没有丝毫的温度可言。
谢晖瞳孔猛地一缩，想要夺下谢寐生手中的剑。
可他在流血，鲜血争先恐后地从腹部的伤口中涌出。他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可他的眼前昏昏沉沉，刚刚顶着剑刃走了几步已经是殊为不易，此刻再多一分动作都是艰难。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就像睡梦中的人，明明在努力地挣扎，却无法影响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谢寐生唇角勾起，向前一步，蹲下身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住了小皇帝。
可是谢晖宁愿不要这样的拥抱。
在脖颈亲昵的厮磨间，谢寐生握住了皇帝的手，将之覆盖在了剑柄上。他缓缓移动短剑，随着二人身体的贴近，一步步将剑刃逼近自己。
不要，不要。谢晖慌乱地摇着头，想要抽手，却因为无力而被人牢牢禁锢，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住剑柄，将剑刃送入了心上人的胸口。
锋利的剑刃轻易挑破衣衫，刺入肉中。
谢寐生闷哼一声，摇摇欲坠。
剑锋还在深入，却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
随着血液的涌出，他失却了气力，再也制不住皇帝，身躯软软地靠在皇帝身上。
“陛下......”他伏在皇帝的颈侧轻轻叹息。
本来是他将皇帝拥住，可现下他反而需要皇帝支撑着他不要倒下了。
身体越来越沉重，倦意从四肢百骸中涌来，他半阖着眼，好像下一秒就要睡去。
“谢明珏，你就不管谢峥了吗，你敢给朕死，朕就让他明天尸骨无存！”皇帝嘶吼着，扑上来捂住他的伤口，眼底满是慌乱，“太医！太医呢？叫太医过来！”
侍卫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般癫狂的模样，几个人赶紧跑去叫太医了，剩下的几个默默向后退了几步，生怕被盛怒之下的皇帝牵连。
陈武站在殿门口，在谢寐生倒下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动了脚步，他的剑锋仍指向外间，目光却担忧地看向室内。
暮色渐沉，疲倦一日的飞鸟还巢，嘹亮的叫声响彻云霄，发出最后的鸣音。
揽风阁内，皇帝抱住宁远王跌坐在地，神色慌乱，仪态尽失。
谢寐生靠在皇帝的肩膀上，力气在流失，生命也在流失，他再也无法推开纠缠着他的小皇帝。而在这生命的最后尽头，他也不想着什么推开不推开的了。
他勉强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话。他的声音太轻了，以至于皇帝要强忍着内心的伤悲，将耳朵附在他的唇边才能听清谢寐生在说什么。
“陛下，这是臣的命运，当臣将谢暝赠予我的玉章交到峥儿的手中时，臣就已经看到自己的今日了。”
“峥儿也有他自己的命运，谁也改变不了。”
宁远王从喉咙里泄出几声咳嗽，“陛下，放手吧。”
皇帝捂着他的伤口，拼命地摇头。
他的手被一片温热濡湿，无论皇帝再怎么拼命地捂住伤口，可手中的鲜血还是争先恐后地流出，好像永远永远都没有尽头。又或者，当鲜血流尽的时候，也就到了尽头。
朱红色的深衣濡湿了一片，红的深不见底，一如谢寐生静寂的眸。谢晖竟一时分不清，是他落的泪打湿了衣衫，还是剑刃穿透胸膛时喷洒的鲜血浸染了衣衫。
谢寐生笑了笑，虚弱无力的手抚上皇帝湿润的颊侧，眸中是谢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靠在皇帝的肩上，声音轻的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陛下，不要哭。”
他的眼角染上虚弱的笑意，“陛下不过及冠之年，便已是天下之主，当世人杰。陛下，你不该哭的，也不能哭。”
皇帝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后背，但是谢寐生已经感受不到旁的疼痛了。
他只是温柔地吐息：“陛下，不要害怕。”
皇帝的肩头越来越沉，落在他耳侧的呼吸声也越来越轻。
直到，耳边再也没有一丝风的起伏。
浅浅触着他颊侧的手无力坠下。
皇帝沉默地坐在地上，怀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他的手被血浸透，掌下的鲜血还在涌出，可是已经没有了需要捂住的理由。
他曾拼命地捂住伤口，那一刻，无论是道教的三清也好，菩提教的佛祖也罢，他将所有可以想到的神佛都在心底念了一个遍，只期望着有谁能来救救他的明珏，让他的明珏醒来。
即使醒来，对着他冷冷淡淡的，那也是好的，那也是好的啊。
可是……没有用了。
那双温柔地凝视着他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了。
……
瑞元四年秋，宁远王谢寐生逝于夏都，时年二十八岁。
灵柩被抬出宫城的一路上，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汇聚在街道的两侧。
往日喧闹的长街，此刻只余一片寂静。
在连绵十里长街的缟素之中，所有人都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灵柩从他们身边轻轻摇过。
游浪十年的夏都公子，终于永远地留在了这座让他爱过也恨过的夏都中了。
他也永远地别离了夏都，别离了那些曾对他魂牵梦萦的人。
葬礼过后，乘着暮色，谢晖一个人上了城楼。
他打开了鸟笼，剪断了锁链，放走了那只鹦鹉。翠绿色的身影在夏都上空盘旋，鸣叫一声，向着行云远去了。
谢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儿碧色消失在天边，再也不见。
落下泪来。
他的笼中雀，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夏都旧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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