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夏都旧景（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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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花阁外没了两个小宫女的消息很快就在宫城里传开，正进行到一半的饮宴被迫中止。
贵人们惶惶然地看着四周，好像下一秒身旁的花丛中就会跳出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举剑向他们刺来。
好在刺客很快被找到，沿着去揽风阁路上问过去，许多宫女太监都说看到了那个身着黑衣持着一把滴血的剑的侍卫。
揽风阁被宫卫层层包围，可是面面相觑之下，谁也没敢进去。
谢寐生坐在殿中，他换了件红色的深衣，朱红的颜色似血般靡艳。他坐在桌案后，手中捏着一本打开的奏折，目光漫不经心地一行行扫过。
褪却了素雅的青衫白衣后，他只是轻慢地笑，面容却愈发显得瑰艳。
陈武持剑立在他的身边，剑上还滴着血，脚边是一具尚带余温的女尸。几个宫女哆嗦着在一旁，将身体挤在一起小声啜泣，希望从别人身上获取温暖。
许是殿外的日头太晒，也或是室内的冰鉴摆的太多，皇帝一进揽风阁就觉得殿内一片冰寒。
他没有想到，宁远王只是离席片刻，就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眼神狠厉地扫过地上的血迹狼藉，冰冷的神色只有看到坐在桌案后的谢寐生时才稍有回暖。
“王叔还在生气吗？”皇帝和缓着语气问。
宫中没有事情能瞒过皇帝的耳朵，只是这一段路，赵青就已经将前因后果打听得水落石出，皇帝自然是不会去怜惜那两个宫婢的。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两个多嘴的婢子！无论他与谢寐生的关系如何，宁远王岂是她们能随便议论和折辱的。
听到皇帝的问话，谢寐生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唇畔掀起一个讥讽的笑：“臣怎么敢生陛下的气？”
“你说是吗？陛下？”他站起，将手中的奏折扔到皇帝脚下。
谢晖拾起那本奏折，匆匆一扫，瞳孔猛地一缩，而后转向跟来的赵青，铁青着脸喝道：“朕不是让你把这些烧了吗？”
又朝着谢寐生急急解释道：“王叔，不是这样的，这些不过是那些市井之人的胡诌乱扯！”
谢寐生冷眼看他辩解，“陛下，你便是烧得了这些奏折，那又能挡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何况，他们说错了吗？”谢寐生一步步行到他面前。对着他冰雪似的沉静的眸，谢晖一时间竟无法继续。
宁远王的嗓音也是同样的冰寒，“陛下，您的心中不是这样想的吗？”
“陛下送我这笼中雀，不正是期望孤成为你的笼中雀吗？”他的目光越过谢晖，投注到窗槛上的鸟笼，嗤笑一声，满是讽然，“呵，笼中雀。”
他绕过脸色难看的谢晖，走到窗槛边取下挂起的鸟笼，随后丢向谢晖。
“陛下，看看吧。”
谢晖不解地抱住，这是他送给谢寐生的鹦鹉，可是现在从鸟笼中发散出的淡淡血腥味道让他心下生出莫名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掀起盖在鸟笼上的黑布，待看到里面的凄惨形状，顿时变了脸色。
用上好黄金打造的鸟笼中，鹦鹉雪白的胸翎被染红，微微起伏，碧绿的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杂乱地堆在一起，轻轻喘息，就连顶上那一撮鹅黄色的毛也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谢晖的肩膀不住抖动，他是曾见过的，谢寐生对于这只鹦鹉有多么喜爱。他打湿了衣衫涉水去捉这只调皮飞到了池水中央的鹦鹉，初夏夜晚的湖水也是刺骨的冰寒，轻易便让人感了风寒。可即使是这样，谢寐生还是将这只鹦鹉小心翼翼地捧起，生怕那瑰丽的鸟羽沾染上一点水痕。
他还从未见过谢寐生如此真切的笑容，轻轻浅浅的，几乎让他嫉妒起这只鹦鹉来。
而也正是有这件事的因素在，谢晖打造了一个坚固的牢笼。
抱着冰冷的鸟笼，谢晖的心底也在发冷。他毫不怀疑，今日谢寐生对这喜爱的鸟雀尚且能下得了狠手，明日便是杀了自己也毫不稀奇。更何况，那日在床榻间，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从来没有掩饰过杀意。
谢晖知道的，谢寐生从前是不喜欢他，现在，则是厌恶他。
是的，他将明珏拘在宫中，几乎是强逼着他与自己欢好，明珏又怎么能不恨他呢？
谢晖抱着鸟笼，神色茫然。
难道朕真的做错了吗？
谢寐生走到他的面前，微微倾身，指着他怀中一片狼藉的鸟笼，语气温柔而和缓：“陛下，你的笼中雀，在这里了。”
谢晖踉跄着后退几步，赵青想要过来扶他，被他挥手止住。他看着谢寐生，有些艰涩地开了口：“王叔，为什么？”
谢寐生低头看着这个几乎被他一步步逼到绝处的少年皇帝，皇帝的脸上有不解，有茫然。
少年的乍见欢喜被他亲手覆灭，明明是一只翱翔天际之上的孤鹰，却自甘堕落地低下头颅，被人束缚住脖颈，然后被伤害得遍体鳞伤。
真是小可怜。
“飞鸟是天空的信徒，生来就是要激荡长空的。当它被人捉住，关进了笼子里，就再也不是那只自由自在的飞鸟了。”谢寐生垂眸看着那只轻轻喘息的鸟儿，神色温柔，薄唇却吐出冰冷的字眼，“与其在这牢笼中为人玩物凄苦可怜而不自知地死去，不如让臣替它早早了解了这条性命，这条本不该在宫中的命。”
他的嗓音平淡，也不知道在说那只鹦鹉，还是在说他自己，又或者，兼而有之。
淡漠的目光越过谢晖，向远方投去，手上指缝间还夹杂着凌乱的羽毛与残碎的血肉。
黄昏的余晖照在他的身上，竟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哀伤。
赵青用眼神示意，几个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殿中的尸身拖走，留下一道血痕。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皇帝身边，声音轻的连一点儿气音也不敢发出：“陛下，奴婢带这只鹦鹉下去吧，看样子还是能治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赵青身上，赵青觉得，皇帝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松开了手，鸟笼被赵青接过去。
皇帝对自己掌心中被掐出的血痕视视若无睹，他走到谢寐生的身边，执起男人的手，用伤痕累累的手指一点点拭去谢寐生手上的污血碎肉，神色恍惚，手上用了几分力道都不自知。
谢寐生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叹了口气：“陛下，臣痛。”
谢晖的手一颤，动作轻了几分。
等到握在手中的手掌恢复往日的白皙整洁，他才抱住谢寐生，口中喃喃道：“王叔，朕的心，好疼。”
黄昏的日光中，英俊的少年皇帝抱住与他一般高的朱衣青年，晚风徐徐而来，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
在一片霞光中，锽锽的钟声回荡在宫城的上空，久久不息。
谢寐生犹豫少许，还是拍了拍小皇帝的背，眼中是深深的疲倦：“陛下，放臣离开吧。”
冰鉴里寒气蒸腾，谢晖才恍然发现，今天的揽风阁是这样的幽冷，连着他的心也快要冻僵了。
他用力地咬上宁远王的唇，血腥的气味在两人唇间蔓延，皇帝抬首，掀起一个冰冷又绝望的笑。
“王叔，如果你不能杀了朕，否则……就别想离开朕。”
他闭着眼，献祭一般地吻上那冰凉的唇。可是他再怎么用力，也只觉得与他相贴的唇是这样的冰冷，好像自己永远也温暖不了。
谢寐生放在皇帝背上的手稍顿，而后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了他，他退后几步，抽出陈武腰间悬挂着的短剑，指向谢晖。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夏都旧景（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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