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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都旧景(二四) ...

  •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天光昏昏,将殿内照的半明半暗,细雨携着冷风闯入殿中,惹起承尘纷飞。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撞在影壁上。

      过了良久,皇帝哑着嗓子问:“王叔是想要杀了朕吗?”。

      “臣不敢。”

      这话说的却好没诚意。无论是从大理寺救出与燕王私谋的谢峥,还是放任着甚至支持着谢峥逼宫,谢寐生似乎永远都在说“臣不敢”。

      又什么都敢做。

      就如此时,他白皙的手掌在皇帝颈间摩挲,又松开。失去了支撑,皇帝一下子摔回床榻上,脸色涨青,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

      那刚刚还威胁着皇帝性命的手又点在了他的心口,谢寐生抬眼看向皇帝,声音清清淡淡:“陛下,管不住的心,是会遍体鳞伤的。”

      “臣说的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皇帝道。谢寐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仰首,黑色的眼底渐渐染上一抹癫狂,嗓音哑得像含着砂砾:“朕也说过,王叔即使要看朕的这颗心,也尽管去看。”

      皇帝扯开龙袍的前襟,露出心脏。

      谢寐生的目光落在皇帝麦色的肌理上,神色没有波动地向下,停在了心口下三寸处。

      在那里,几道肉粉色的疤痕狰狞地扭曲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美感。

      皇帝的视线顺着谢寐生的目光向下,也看到了那条疤痕,他苍凉地笑了一声:“朕知道,为皇者最忌动情,可是......朕忍不住。”

      “朕忍不住,王叔。”

      “朕也不会放手。”

      谢寐生撩起眼皮瞥他,喉底发出轻蔑的笑,白皙的手指按上那处还未完全长好的肉,稍稍用了力,皇帝就嘶地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陛下就这般想与臣赴那巫山之好吗?”看见谢晖吃痛模样,谢寐生却忽地笑了,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动人神色,唇角上翘,声音却十足凉薄,即使说着这样暧昧的话语也显得冷漠。

      皇帝的喉间还有些不舒服,他呛了几声,忍着难受任由谢寐生施为。听见谢寐生的问话,他唇边扯起一个笑,似有挑衅,“王叔以为呢?”

      谢寐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冷的目光不带温度地落下。

      他缓缓低下头,轻笑着附在皇帝耳边道——

      “臣若是不从,岂不是有负陛下长久以来的厚爱,与美意?”

      一字一句,落得清晰又冰冷。

      衣带散落。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惩诫的意味。

      耳边的雨声渐渐大了。

      密云低垂,白昼昏黄,而骤雨将至。

      情至浓处时,谢晖嘶哑着嗓子,仰起脖子,断断续续地靠着谢寐生说话:“朕记得,在入京前,王叔……似是在北凉山上的无尘观中修行的。”

      他凑到谢寐生耳边调笑道:“朕听说,有的道士似乎是要求不得有房事的,不知道朕这……算不算犯了皇叔的忌讳?”

      湿热的吐息钻入耳道,搔动痒意。

      谢寐生闭着眼,白皙的额头上沁出湿润又热腾腾的汗,脸蛋带着醉酒般的晕红。

      “闭嘴。”他说道。

      又忍不住闷喘一声。

      ......

      日上三竿,揽风阁里仍是一片静悄悄的。

      辰光透过帘幔落在室内,谢寐生拧着眉毛在拔步床上醒来,眯着眼在日光下打量四周。

      承尘已经被放下,他身上盖着薄被,因为接近午间,太阳渐暖,身体被捂的出了些汗,有点粘腻的不适。

      他起身下榻,走近影壁,才听到外间轻微的声音。

      像是听到从内室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低低的斥责声也停了。

      谢寐生刚出了内室,就看到皇帝坐在桌案前,脸上的怒色仍未散去,看到他时,眉目才稍稍舒缓:“王叔醒来了?”

      赵青侍立在一旁,被骂的一愣一愣。眼下宁远王出来了,更是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只当自己是块又聋又瞎的木头。

      “嗯。”谢寐生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

      谢晖本想站起来迎他,可落座在软椅上的身体微微一动就牵扯出一阵绵密的痛,他皱了皱眉。

      谢寐生走到谢晖身边,压下他起身的动作,目光无意间瞥过他手中黄黛色的奏折。还没看清内容,皇帝却啪的合上奏折,等谢寐生的视线移到他身上,才觉察到自己动作的突兀,有些勉强道:“这封奏折朕已经批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趣得很。”

      谢寐生旁观他拙劣的掩饰,薄唇轻启:“那看来丞相和三省都有些清闲了。”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不过皇帝反应激烈,倒是让他对里面陈奏的内容产生了兴趣。看谢晖的反应,或许是和自己有关的也说不定,谢寐生在心底冷哂。

      皇帝无法解释,只得换个话题。

      他坐在原处,随手将手中批完的奏折放到一旁,向来阴翳的眼底望向谢寐生时盛满笑意:“昨夜王叔倒是好不怜惜朕。”

      谢寐生眼皮都不抬道,“陛下身强体壮,武艺高强,自然是不需要臣怜惜的。”

      谢晖失笑,他也没指望着能从谢寐生口中听到什么动听的话来,甚至就连宁远王的冷言讥讽在他看来也是尤为可爱的。

      这时的谢寐生,不像是那天边泠泠的月,也不似那北凉山上亘古不化的坚冰,而是能被他拥入怀的触手可及。

      浸染冰雪的寒眸即使是不带温度地凝望,也总给他以温暖的错觉,可是稍不留神,也会被冰雪冻伤。

      皇帝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批着折子。

      昨夜在谢寐生入眠后,他就忍着痛用小臂将手腕的骨头纠正了过来,眼下虽然还疼的厉害,倒也能忍一忍。

      经过了一夜的雨,殿外的碧草和石道都被焕然一新,在风里轻轻摇摆着,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树枝,蒸腾着清新的气味。

      谢寐生立在殿门处,清风和光扑面而来,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向着渐暖的日光,冷不丁地出了声:“陛下打算何时放臣出宫?”

      皇帝伸向奏折的手顿在空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空空的手,抬头凝视着谢寐生的背影,语气如常:“王叔何故发问?是宫中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吗?还是这些太监宫女伺候地不妥帖了?”

      “嗯?”最后一声几乎是咬着牙从嗓子底发出来的。

      在一旁装作个石人模样的赵青打了个激灵,连忙跪下:“奴婢们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王爷示下。”

      他嘴上请着罪,心底却欲哭无泪。“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也就是这样的吧。

      谢寐生没有理他,接道:“臣只是不习惯。”

      皇帝蓦地站起,拳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最终也只是狠狠掼在桌案上。

      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王叔在先皇在时住的惯宫中,如今便住不惯了吗?”

      “陛下,这是不一样的。”谢寐生打断了他,“也许在陛下眼中,在旁人眼中,这座宫城从未改变。”

      “可对臣来说,它没变,却也变了。”

      “况且——”

      “陛下,臣已经在宫中许久了。”

      他回过身,金乌高悬,阳光落在身后。他逆光而立,面容掩盖在阴影里:“朝中已经瞒不下了吧?”

      他在宫中待的太久了。即使一开始有谢晖昏迷的因素在,可是谢晖已经醒来近一月了。

      皇帝沉默下去。

      确实,如谢寐生所言,前几日,就有大臣旁敲侧击地提起,什么时候让宁远王出宫,宁远王又何时放归到封地,而刚刚那封他阖上不让谢寐生看的奏折也是说此事的,是故他根本不敢让谢寐生看,谁知道谢寐生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皇帝心下恼火。赵青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这些折子还往他的眼前递!这些大臣也是,一天天的不为国事计,天天盯着宫里做什么?

      “陛下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谢寐生看着皇帝变换的神色,一步步行到了他面前,目光凝注看向皇帝,“难道还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

      “众卿那里,朕自有说法。何况,这是朕的家事。”皇帝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

      谢寐生走近一步,和缓的语气近似逼迫:“陛下的说法,就是让昭阳殿中的柱子上再多几道冤魂吗?”

      皇帝沉默不语,但沉默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所幸谢寐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他。

      折子还剩了两三本,皇帝却没有心思去仔细看里面的内容。草草扫过几眼,确认没有重要的事情,就将这几本连着那些批完的奏折推到一边去了。做完这些后,他将目光转向谢寐生,那人正坐在窗边,抱着一盏茶慢慢地饮,目光一点儿也没有分给他。

      当真狠心。

      过了一会儿,殿外突然传来鸟叫声。

      有些耳熟。

      谢寐生抬头,就看到谢晖小心翼翼地从赵青手里接过一个笼子。

      里面正是之前被皇帝送到宁远王府上的那只绿毛鹦鹉,未想现在又被皇帝拿了过来。

      皇帝掀开鸟笼上盖着的黑布,打量了下这鹦鹉,转头对谢寐生道:“王叔进宫来得急,却把朕送你的鹦鹉落在王府里了。”

      “想了想,朕将王叔就这样留在宫里,确实欠了些考虑。”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走到谢寐生身边,“这不,朕一醒就吩咐人去王府带着这鹦鹉回宫了。”

      他感叹道:“没想到兜兜转转,朕送王叔的这只鹦鹉还是回到了宫中。”

      他将手伸进笼中拨弄,鹦鹉拍打着翅膀想要躲开,却在狭窄的鸟笼里避无可避。

      谢寐生握住了皇帝的手,鸟笼中一时间挤入了两只手掌,鹦鹉鸣有一声,跳回了栖杆。

      鹦鹉鸟足处挂了条细细的锁链,不住晃动,在他的手中撞出清脆的声响。

      柔软的毛羽,冰冷的金属,都混杂在谢寐生的掌心中了。

      皇帝低着眼,逗弄着鹦鹉的手用了力,忽然听见那鸟儿哀哀地叫了一声,原是他不知觉间竟扯下了一片翎羽。毛羽通体碧绿柔顺,翮根却沾染了一点血色,在他掌中也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张开手,放任那片翎羽飘落,声音不辨喜怒:“这畜生上回害的王叔受凉,有了这工匠精心打造的鸟笼与锁链,却是再也不担心逃跑了。”

      看向谢寐生时,皇帝的语气饱含深意:“王叔,这回可不要再把它给落下了。”

      他对上谢寐生的目光,笑得和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夏都旧景(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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