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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财神爷 熊熊火光下 ...

  •   我开门。门外站着卫家护卫,身后候着鎏金马车。三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套在车头。为首那人说:“小侯爷腹痛,烦请李大夫过府看诊。”

      沈涟背上我的随身药箱。我锁上医馆,和他一道上马车,飞驰进卫候府。

      卫侯府名为府,实为三个山头,内散布四十余座大宅,有湖有林。候府大门在半山腰,道路宽阔,两旁绿树成行,貌似安宁无比。但卫侯是真的天子封侯,一有异动,绿树上头便有无数官制利箭嗖嗖射出。

      “小侯爷叫卫瑾,年纪比你大三岁,但排行小,平常喊他卫小侯、小侯爷都成。”我小声跟沈涟说,“卫侯有名分的娇妻即有十六位,但儿子只得他一个。他一有点什么不舒服,就要我去侯府出诊。我第一次诊治他喘症时,他每日用钱达一万之巨,师傅也拦不住,再照原样下去,他非得一命呜呼不可。我抓的药朴实,他的大丫头香薷很不乐意。我不得不写熬制汤药须用一尺高的珊瑚,成形人参的须。香薷才欢喜照办。”即使熬制汤药费柴火甚少,我也因暴殄天物心痛许久。

      沈涟愣一下:“我身契十三两,之前在南风馆中是数一数二的高。他每日用钱就有一万。”

      “人各有命。”我宽慰他,“别说你是流民,我十二岁同样流落街头。现下不算卫侯赏赐,我一月也只得四五两。”

      “我不大听天由命。”沈涟笑了笑。

      说话间马车从大门驶入,又过去近两刻,停在小侯爷院子前。

      下了马车,大丫头香薷亲自过来领我们进去,边走边担忧:“小公子腹痛得很,李大夫赶紧。旁边这位是谁?”我说:“沈涟,我的小药童。”

      穿过院子,卫瑾坐在里进的房中等我。他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华贵公子,面容秀美,当得起“如草之兰,如玉之瑾”。只是面色苍白,一望即知中气不足。

      他咳嗽两声说:“李平,你来啦?”挥挥手,大丫头香薷知趣退下。卫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世间诸般事物,只要他想要,卫侯上天入地也得为他寻来。加之自幼体弱,照理脾气该骄纵,但他性情居然不错,很少对我大发脾气。

      他指着沈涟问:“他是哪个?之前没见过。”

      我笑道:“他叫沈涟,现下是我的药童。快坐下,我先切切你的脉。”

      卫瑾坐入椅中,撩起衣袖让我切脉,眼瞅着沈涟。沈涟垂手站着。

      脉缓。卫瑾捂腹,我叫他张嘴。舌淡苔白润,又问他吃的什么。

      他只说前日吃些海腥。

      他是虚喘,有脾虚之状。现下气虚而火入于肺,以培土生金之理,健脾可以补肺,又可化痰利气。补气为先,还是继续喝六君子汤。我提笔在药笺写下党参,白术,黄芪,茯苓,半夏,陈皮,山药。

      手盖住他腹部,施力按压,他说胀得有些厉害。

      腹胀较甚,加上枳壳、木香。食欲不振再补麦芽、谷芽、神曲。

      这两年卫瑾的身体被我调理得不错,比当初声低息微省心。

      我出去拿药笺给香薷,回来时卫瑾正与沈涟说话。沈涟毕恭毕敬,客套话滴水不漏,卫瑾似乎莫可奈何。

      卫瑾说:“你坐下吧,不必见外。”

      沈涟坐下说:“谢小侯爷。”

      卫瑾推一碟桌上点心到沈涟面前,哼道:“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替我食些。”沈涟拿块蓬糕细嚼慢咽。

      卫瑾又叫我喝茶。他桌上是产自湟中的顾渚紫笋茶汤,我喝好几杯,记挂褚明之死,先行告辞。

      大丫头香薷进来说:“今日是侯爷六十大寿,李大夫一并去喝杯薄酒吧。”

      我与沈涟不得不去。上马车后,我想放水,那马车便停在盥洗宅子前。这处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院一般大小,雕梁画栋。

      双生少女碧玉年华,分立大门两侧,身旁各摆一个朱漆大箱。我们一下车,她两就掀开朱漆大箱,从里面捡些干枣,盛在白色瓷盘里,再跪下奉到我们面前。我来过卫侯府,知道拿两个干枣,沈涟有样学样。

      进宅后,各人用屏风从侧面隔开。对面有十余及笄婢女分两列伺候。前一列手上捧着各色银盘,上置甲煎粉、沉香汁等。后一列捧着尺码不同的崭新外袍。我不看那些娇美少女,自顾自宽衣解带,面上发烫。右侧的仁兄处境与我相同,他三十四五岁模样,跟我说:“这个阵仗,整得我不好意思,怎么解得出来?”领头两个婢女掩口,吃吃笑起来,命婢女们背过身去。

      我赶紧解决,没换外袍,抓过两把甲煎粉往身上撒。

      捧银盘的婢女下去,擎托盘的上来,托盘内金碟盛水,两个琉璃碗盛澡豆,一红一白。

      仁兄又叫到:“有完没完?谁开的这豆面,香过头……”

      我埋下头,使劲搓手。开澡豆方的,正是我。白色为白芷、皂荚末、萎蕤,红色是丁香、桃花、红莲,自然很香。

      马车去了宴会厅,我们入外进末席。地面铺着锦缎团子,身后是屏风。沈涟坐我右侧,如厕时遇到的仁兄盘腿坐在我左侧。地下沟渠正引着温泉回环,温暖宜人。

      三进宴会厅坐着百来人,客人们小声说着话,美酒佳肴流水上席,歌舞眼花缭乱。

      舞至高/潮,舞女一件件脱下外衣,一层层滑落里纱,身材曼妙,香气若有似无,弥散宴会厅。

      卫侯本坐在里间正中,站起来走到中央,命令:“劝酒。”他没表情时也像在笑,和和气气,如活着的财神。个子不高,偏胖,手腕上悬吊黄翡元宝,拇指大小。

      这个黄翡雕成的浓黄元宝,似乎是卫侯唯一不换的配饰。我每次远远见到卫侯,他都悬在手腕上。

      卫候和卫谨没什么相似之处。左侧的仁兄也戳戳我,小声说:“我见过卫八,他可不长这样。传闻卫八早逝亲娘号称玉雕观音,艳动长安,为什么她看不上各路才俊豪杰,偏要嫁给卫侯,为他诞子?”

      沈涟在右边小声应和:“财可通神吧?”

      左侧仁兄深有同感:“对对对!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齐进。”

      沈涟说:“沈涟。”

      齐进转过来问我:“你怎么来赴宴的?”

      我说:“李平。我在西南的草市镇上开了一家禾木医馆,给卫小侯调理身体,赶上宴席。你呢?”

      齐进自报家门:“为了侍奉七十六岁的娘亲,我才回长安城。回来的路上,我从悍匪手中保下卫八那辆鎏金大马车,就被请来吃席啦。早知道那马车里坐的是卫八,我根本不用出手,他家护卫个顶个的能干。”

      说话间,一个十四五岁清秀少女依偎进我怀,举着我面前的珐琅酒杯,送到我唇边。我摇头推拒。沈涟身边则坐个更稚气少女,与他一般十三四岁。沈涟低声说:“李平,你还是喝吧。勾栏中待客不周,陪席的人多半遭殃。”

      我不得不就着少女的手喝了一杯,辣辣的,品不出滋味。少女悄声:“谢谢。”里间坐的一位大官高声向怀里的少女推辞:“明日远行,不宜饮酒。”推掉酒杯。

      那少女垂头站起来,大官背后出来一个黑衣护卫,拖她到宴会厅外。寒光一闪,惨叫声传来,一只纤细白净的断手在地上滚动,垂头的仆妇过去收走。

      里厢的大官继续谈笑,恍如未闻。卫侯仍笑咪咪劝酒。中间一进,有下一批歌女上来劝时,只有一位三十左右青年别开眼睛,提前推开美人,自斟自酌。

      我探头,那青年衣饰华美,但神色有些憔悴郁郁,与周边的商人气质不太一样,好奇起来,低头问怀中少女:“那个独自喝酒的人是谁?”

      怀中少女看了一眼说:“那个是江东过来的盐商孙一腾,住进我们侯府半个月。其他姐妹说,他与妻子感情甚笃,不碰府中人的。只是痛恨有武功的人,整死三个保护他的护卫了。这会儿都不给他派护卫了。”

      我点点头,我都没问过卫彦平日生活。

      卫侯往外厢踱来,走到中间时,我慌忙饮下唇边美酒,一杯接一杯,入口辛辣,喝急呛咳。沈涟直起身替我拍背,他那杯酒没及时喝,他身旁少女忽然“哇”一声哭出来,于热闹喜庆的宴席上非常突兀。

      一时满座俱静。

      黑衣护卫从我那扇屏风后面冒出来,把沈涟怀中的幼女拖出去。幼女涕泪交加,凄厉呼救:“求侯爷饶命,求侯爷饶……”一颗头颅滚下,热血洒在屏风上。

      卫侯看向这边,沈涟低头,慢慢喝下杯中酒。

      卫侯站中间大笑,举杯示意。静了一会儿,宴席忽然刻意喧闹起来,继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宴席入夜结束,我们被马车送至外院各厢房中歇息。冷风一吹,我觉得身上湿湿冷冷。拿厢房中的毛巾擦拭干净,推窗向外,一弯明月正撒下银辉。

      沈涟走到我身旁,也抬头望窗外。

      溶溶月色下,我伸手揽住他肩膀安慰:“那幼女不是你的错。”

      十三岁的他回答:“我晓得。他自己要杀卫家婢女,要宾客听令,以显摆滔天的权势富贵,与我何干?”

      答案出乎我意料,我不自觉松劲,放开他的肩膀。

      他低低笑:“李平,你不是觉得我冷血吧?若当初我被卫侯赎买,与那少女的处境岂非相同?”

      我无言以对。

      他自言自语:“叔伯带着我在利州讨口到六七岁,又一路讨口到长安,将我卖到南风馆,寻个活路。低贱的人什么也不算。当上柳公子的小仆后,即使我处处小心,还是差点被人侮辱。然而那人烂醉如泥,压我身上睡着了。其实身在那种地方,我早想清楚,真的发生就当被狗咬。或迟或早,我总会还回去。人为刀俎,我不做鱼肉。”

      他提起从前经历,并无自怜感伤。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用力抱抱小药童。

      沈涟岔开话题:“卫侯发财路子比南风馆更脏。南风馆里客人摆谈,卫侯在南方的儒州任上时,指使护卫假扮强盗打劫富商。后来买下更高官位,积下更多钱财。今上宠爱的卫娘娘不是他亲生的,而是从外边买来献上去的。”

      我瞅瞅左右无人,小声陪他大逆不道:“我家里就是遭强盗的难,家破人亡,只活了我一个。圣上多年不上朝,可不能怪在卫娘娘一个女子身上。茂朝如今吏治腐败,胡人屡屡南下侵扰。你我都是利州出来的人,那边也全靠忠勇军节度沈令斌镇守,前后剿杀两股流民的起义军,才保下沿海一带太平。”

      门外忽然喧闹。灯笼明晃晃的,四处有人跑动,吵成一片。齐进跑来敲门,于是我叫沈涟先睡,和他出去。

      他边走边怒:“孙一腾这回要折磨卫家当值的护卫!说是故意冒犯他?无耻!我听你怀里的女子说,他都杀了三个护卫了,怎么会有护卫敢故意冒犯他?”

      “卫家护卫?”我反问,“谁?你怎么关心护卫?”

      “那年轻护卫用的心法极其强大,不像卫侯府中路数。明明修为不弱,奈何未得命令,居然任孙一腾折辱。宴席上你不是说给卫小侯调理?能不能救他一次,不辱没那身武功?”原来齐进欣赏他的武功。

      我说:“他是卫家今日给孙一腾配的护卫吗?”

      “诶?”齐进说,“卫家今日没给孙一腾配护卫了。但总不能真是护卫去冒犯他吧?”

      我跟齐进一起去,总之护卫不能是卫彦。旁的人我不认识,不容易慌乱。

      众人聚成一圈,我从外围挤进去。天不从人愿,熊熊火光下,正中那人就是卫彦。

      孙一腾慢条斯理,扇卫彦一耳光,卫彦不动如山。他衣衫凌乱,裤腿外翻划破,显然被一路拖过来的。

      孙一腾手向下,撕开了他的衣襟,精瘦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寒风中。

      卫彦不躲不闪,一动不动,只是肌肉绷紧。孙一腾指甲盖在他胸腹划过,竟没留下印记。

      周围宾客纷纷起哄:“哟呵,这个护卫武功厉害啊。”“割两刀试试。”

      孙一腾嘿嘿发笑:“有意思。我倒看看,有武功的人又能做到什么程度?放松,我割不进肉。”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在他肩胛伤愈嫩肉处,缓缓下压。

      刀压下去,卫彦不躲。他甚至松了松肩,像在等。

      血渗出来,顺着麦色胸口往下走。

      我昨天包好的伤处!

      我脑袋突突直跳,眼前黑气弥漫,往前猛冲,手腕却被拉住。

      那只手干燥、有力、食指、中指有茧,是常年握笔的人。

      劲也不小,我拼命一挣,却挣不开。

      齐进吗?我回头。拉我的是梁大人。他的官如今应该在客人中数一数二的大,和我不在一处宅院,却也出来了。

      他穿的常服,在满席贵客里甚至不算起眼。

      我要拜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活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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