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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是卫彦 等开春攒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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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饺子,取意“送行饺子迎风面”。饭后我炒熟玉米,再用麦芽糖粘结,撒些水放到屋外。等麦芽糖冻成大块,咬起来就会酥脆香甜。
沈涟出去取玉米麦芽糖时,多拿回一个篮子,说是放麦芽糖旁边的。我一打开篮子,上下两格都装着花馍。
“每个花馍纹样有细微不同,捏得人手好巧。”沈涟举着篮子盖吸鼻子,“闻着也香。”
我抢过他手中的篮子盖,从盖子的尖顶上抽出一张手帕。帕绣兰花,有淡淡香气。
我说:“这是隔街的桑兰姑娘送我们的。”
沈涟说:“她对你有意。”
我叹气:“我什么时候攒得够诊金,才能托媒去隔壁提亲。”
沈涟问:“你跟她感情很好吗?”
“别胡说。我跟她私下没有说过话,就是节日会在街上见到。但有时我接诊病患到很晚,没来得及开灶,她会托人送糕点过来。她没有出阁,不会跟我私下见面的。”
沈涟吐吐舌头:“对不住。”
腊月二十五早上,这些花馍新鲜出锅,热气腾腾。我在四尊小神像前一一摆上,剩下的则装入食篮,与沈涟一起去取黑衣和给他的红衣。
回来碰到巡查镇子的燕捕头。
沈涟踮脚递给他花馍,他接过夸:“哟,花馍做得不错,小兄弟好手艺。李大夫,褚混球这几日没去吵你吧?”
那花馍不是沈涟做的,我不及纠正先问:“褚明怎么了?”
燕捕头说:“腊月二十三晚上,有人看见褚明在丰乐楼门口与人打架。等我赶过去,他跑得没影了。在场的人说他欠一年赌债都不还,债主在丰乐楼门口逮着他有钱吃喝、无钱还债,便打起来了。那混球免不掉皮肉伤,别又找你赊药。”又道,“打架这事,他自己不来告官,我可没法管。”
他腊月二十四晌午来禾木医馆,腿上受的明明是箭伤,不是斗殴伤。我说:“腊月二十三他做东请我,喝醉了,才在丰乐楼睡到晚上。他伤得重吗?”
“死不了。”燕捕头劝,“这浑人整日不干正事,斗殴闹事被我扣押好几回。你别惹上麻烦。”
我犹豫着,到底告诉燕捕头:“昨日他倒说,有个旧相识要害他性命。”
燕捕头吃惊:“你信他?他嘴上向来没一句实话,怕是躲债主吧?我跟他一起长大,他虽然由寡母养着,但打小聪颖过人,柳溪镇尽人皆知。可惜不学好,寡母生病,还去劳什子宴席,还是杨侍郎送他回家的,那回把他寡母活活气死了。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学些治花柳病的方子,倒做起郎中。”
我小心回答:“可他昨日神情真的不似伪造?”
燕捕头道:“你就是糯米肝肠。罢了,这些天我找丢失的小孩,左右没个眉目。到他家中问一问,了却你们一桩心事。我自有法子叫他说实话。”
燕捕头没办法叫褚明说实话。
因为尸体开不了口。
腊月二十五下午,我牵着沈涟,随燕捕头去褚明家。他家在肉市背后,挨着刘五家。
刘五那高大威猛的娘子背着包裹,正在拴门。
燕捕头问:“你见着褚明没有?”
刘五娘子急忙答:“没有,没有!”
燕捕头敲褚明的院门,没人来应。
燕捕头一脚踹开门。
我则对刘五娘子寒暄:“你带这么大个包裹,要去哪里?”
刘五娘子道:“我回凉州娘家。”
我道:“凉州远得很,你多带些盘缠。”
刘五娘子似乎不想与我摆谈:“我晓得的。”急切出门。
我进院子。
褚明瘦小的尸体躺在院子中央,背朝上,满地血迹。
燕捕头在他尸体旁边,双手紧握成拳,目眦尽裂,脚下青石裂成数块。
我忙捂住沈涟双眼。
燕捕头眉头紧锁,嘴巴开合。
我头一次见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头晕欲呕,听不清楚。
燕捕头出指按压我的三个穴位,我才又能听到声音。
他道:“我去叫仵作来,你在这里守一下。”过半个时辰,燕捕头带着仵作和另两个捕快来了。
那仵作挽袖探查尸体,将尸体翻过来,面目剁得稀巴烂,显然凶手与褚明之前有深仇大恨。燕捕头对仵作说:“先把尸体带回衙门。”又对另两个捕快说,“抬回去。”那两个人把尸体抬起来。燕捕头叫我跟他回衙门。
我和沈涟跟燕捕头回衙门。衙门口陆续出来六个捕快,燕捕头吩咐:“兄弟们,叫褚明家周围的人来衙门,我要问话。”
捕快们四散。
过一会儿,衙门天井涌过来四十人,七嘴八舌,嘈杂无比。
燕捕头说:“不要吵!一个一个回话。你们看到什么异常没有?”
有人迷茫:“柳溪镇上怎么会莫名其妙死人?”
有人不耐烦:“褚明家在肉市背后,天天吵得很,我怎么听得出什么?”
冶艳妇人说:“我倒住褚明家斜对角,这些日子什么都是老样子啊!刘五天天晚上和他娘子吵架,褚明喝得烂醉回来,院门摔得震天响。嫠家听着真烦。”
问了一圈之后,燕捕头又问我:“你之前告诉我,褚明的旧相识要杀他。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我摇头。
燕捕头叹气:“你先回去吧,我会来禾木医馆问你。”
“我就是个大夫。褚明的事你们官府查,我管不着。”我说。这话我说过无数回,对街坊、对病人,不过褚明刚诚心道别,人就没了,以后没有朋友和我探讨医理了。
燕捕头说:“知道了。”
司户参军跑过来叫:“管肉市的里正也在问怎么死人了。你自己过去跟他说。”
燕捕头只得跟司户参军走了。
我和沈涟先行回禾木医馆。
我进自己卧房,换下腥臭脏衣,一转身,一个黑衣人正坐在条凳上,背脊挺直,端端正正,好像坐了很久,又好像还会一直坐下去。
他左肩胛处镶着一枚银钉,若非那枚梨花状的银钉正在反光,他整个人已融进夜里。
今天怎么回事,四神莫非嗜血?
隔壁卧房中,沈涟已灭烛。
我取来铁镊,在盐汤里浸过,问:“卫彦,这是什么?”他们那些武器暗器,我认不全。
“梨花钉,无毒。”他说。
劲装裂口露出深麦肌肤。
这梨花钉角度刁钻,倒刺扣在肉里。我一手按住他皮肉,一手持镊探入,轻轻划开一点肌肤,解了倒刺勾挂,才顺着入肉的方向,缓缓夹那枚梨花钉。
我往外拔一点,他肌肉就绷紧一次,但一声不吭,房内一时间唯有镊碰撞钉,发出细微脆声。
我没问他去干什么,也不问被谁所伤。为什么而伤,被谁所伤,皆不重要;他依命行事,身不由己。只要他有口气到这儿来,我就尽力医治。
某天之后,他或许不会再出现。或者死在某个角落里,血肉被蛆虫鸟兽啃噬,最终化为一抔黄土;或者万幸得以善终,带着一身伤病,训出跟他一样的后辈。
我忍不住说:“你多拜一下气神,保佑你运气好,次次受伤不致命。”
我扔掉梨花钉,鲜血随之涌出。我忙取丝绵按在伤口上。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说:“来你这儿,不能死。”
“唉,不说这个,晦气。”他这种人,天天在刀尖上走,说这个做什么。
他随手脱掉上衣,麦色上身精壮结实,伤痕累累。血稍止,我将血竭、降真香、龙骨干掺他伤口上,止血生肌。先缚绢片,再裹麻布,层层绑牢。松开手,从柜中拿出纯黑新衣说:“新年礼物。”
他接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我说:“不穿就到床上捂着,别碰肩膀。你今日还要当值吗?”
他靠墙半躺:“不当值。”
我掀开被子和他并排躺:“那你可以睡这里。你什么时候换新衣裳?”
他全身绷紧,随即放松下来:“不当值换。血会染脏。”
“染脏不要紧,本来衣裳就是回你的礼。你怎么想起送那个人给我?”
“你一个人,他好看,清白,来服侍你,只要十三两。”
面前这张脸颇为英俊,只是长期于暗夜中行动而不显眼。唇形薄薄,吐出来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我问:“那你怎么要去南风馆中买?”
“小侯爷好看,你不娶亲。”
他第一次受伤恢复后自行离去,我又去卫侯府上调理卫瑾小侯爷的喘症,顺嘴夸过一回卫瑾相貌。他竟然在附近吗?
我不娶亲,只是因为我没攒够提亲钱。我没得父母帮衬,什么都要自己攒。
夸过卫八又不娶亲,即喜欢俊俏少年?
卫彦半点不含糊,过于直截了当。
我玩笑之心忽起:“我不大爱稚嫩少年,你为何不自荐枕席?”
“可以。”他不窘迫,手微微一拉,我们便滑进被窝,阵阵热力透过布料传来。嘴巴贴上我唇,吻得生涩而坚定,不时伸出舌尖舔舐,无师自通,令麻痒传至心腔,心脏很不争气,剧烈跳动起来。
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越过他肩膀,脊柱一线,微微下凹,连接的臀挺翘结实。
“你从哪里学的?”我急忙拉他起来,胡乱说点什么,蒙混过关。
“暗处,见过。”他抬头,静静地望我。
“我与你说笑的······”不管本意听上去多么苍白无力,我都拒绝细想,“我喜欢女子。”
“哦。”卫彦并没多问,只是松开我,躺回去。
慌乱中,我撒了谎。我对他起反应。反应不仅直接,而且大到难以欺骗自己。色神在上,我非圣人,只是对一具受伤的躯体下不了手。
躺着躺着我睡过去,醒来时不出所料,身边空空。失落之间,发现桌上那套新衣裳不翼而飞,又高兴起来。
腊月二十六要接四神和踩祟。一片喜气洋洋中,亦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褚明死得离奇,燕捕头路过医馆吃午饭,却说:“孩童失踪案和褚明枉死案都无进展。”
我佯作未闻,等他走了,继续开起医馆门,看病、熬药、晒药材。我适合当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夫,不搅和别人事情。
晚上我琢磨起卫彦。我本来与他开个玩笑,后果却很怪。
前面二十二年,我相信总有一天会遇上合意的姑娘,执她之手,相伴至老。即使没有动心之人,依媒妁之言娶到贤淑姑娘为妻,与她一辈子相濡以沫也很好。
这信念被卫彦撞了一下。
最初的慌乱沉淀后,他的一举一动忽然清晰。我回忆得多了,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他实际做过的,哪些是自己幻想的。喉咙发痒,挠也不能缓解,皮肉重复舌尖舔舐过的感受,像有记忆一般。
后半夜街上有零星爆竹声,更显万籁俱寂。心思芜乱间,我甚至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春/梦。半梦半醒时,那些肢体交缠却通通褪去,只留一双平静眸子。胸腔中的蝴蝶在细雨中扇动翅膀。微凉,麻痒,带着针扎的细微痛楚。引发一场风暴,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我惊醒过来。作为大夫,我只是见不得人受伤。他又那样可怜。等开春攒够银钱,我托人去桑家提亲,什么怪事都没有了。
这个说法很好,我可以信。
我睡下,又起来给四神像添香油。
添到色神,我多看他手里那副小面具一眼,念不出“桑兰”两个字,手一抖,反倒洒出几滴香油。
擦净供桌之后,我不再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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