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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市除籍 下次遇到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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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我起床时辰早,沈涟迷迷糊糊睁眼。我叫他多睡会儿,自己去收拾右侧厢房,又做粥饭摆厨房小桌。
沈涟起来,在厨房门前漱口,再过来坐下。他从南风馆自带衣物,今日着米色夹袄,系暗红腰带,头绑同色发带。身形修长,个子到我胸口,白日看来,秀美难描。
“你容貌出众,其他达官贵人会看不中你吗?你为什么会被卫彦买下来?”我边吃边问。
他眼神先往下,又抬眸直视我:“我刚到年纪,主动叫卫大人买的。昨天我在楼上,听大茶壶同公子们商议卖谁。卫大人攒了不少银子,要最好看的清倌,又是送给平常人家,要会服侍人的。”
“你自然最好看,又会服侍人。”我打趣他。
“达官贵人住深宅大院,我进去了就永远跑不出来啊。我听了立即跑下去,叫他买我,来了医馆,果然很好啊。”
他这步棋倒走得对。如果卫彦没买他,他跑下去这一遭,少不了一顿打的。我说:“你安心给我做两年药童吧,这个年景,去外面也没有活路。我会给你发月钱。待会我们去集市置备点年货,过午我再带你去找司户参军,除了你的奴籍。”下次遇到卫彦,一定要叫他别送活人来。我养一个人还可以,要是没完没了,我就养不起了。
小小少年咬上筷子上沾的腐乳,兴奋点头答允。昨夜尴尬,如窗外细雪一般消融。
我揣上他身契,背上小背篓,带他去东华门的大集市。一下驴车,到东华门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新出的茄瓠只三千钱咧”“柿饼不甜,分文不要,来看看吧”“上好的酒糟,拿去醉酒神,包你家酒神庇佑五谷丰登啊”……
沈涟跟在我身侧,一双猫儿眼滴溜溜转。“你牵着我的衣角。”我叮嘱。
他吐吐舌头照办:“李平,我此前在勾栏中为奴,不能出来玩耍,看入迷啦。”
身边有人拐进果脯蜜饯烧腊铺,要了十种不同样果子。
我再要随人流往前,衣角被牵扯。沈涟小脸微赧,我上手捏捏,他忙随我走。
我失笑,进店中买三种行销果脯。
店家递出纸袋,我转递给沈涟:“边走边吃吧。”沈涟拈起一个果脯冲我笑,显出左颊浅浅梨涡。路上遇见几位病患,我挥手便罢。走没多久,被挤得擦拭鬓角汗水。
入城分出次街道,没这么挤,柳河上的船只缓缓而行,一艘接着一艘,河上船只一艘接一艘过去,船身一侧都打着印。湟中的粮、望州的瓷,最珍贵的是檀州来的丝绸。我在这岸站了这些年,哪条船打哪儿来,扫一眼印子就知道。
背篓渐渐被各色日杂年货堆满,近午时分,我和沈涟坐上牛车,去衙门除奴籍。司户参军与燕捕头的房间隔着天井门对门,两边都排着长队。
一人拎着鸟笼,从队伍后面跑过来:“李平?”又看看沈涟,“你新收的药童?好生秀美。”
“沈涟,我来给他除奴籍。”我又对沈涟说,“这是褚明,我的同行。”
“褚大夫好。”沈涟乖乖叫人。
“我也是你的朋友啊。”褚明撞我肩头。
“是,是。”我躲开他撞击,不得不承认。褚明的确是我的朋友,我第一次去卫侯府,给卫小侯调理身体时,他也在。我同他探讨一番医理,被他套到住处,他就总来禾木医馆蹭饭谈天。原来他在邻镇柳溪镇居住,家道中落,擅长瞧花柳病,因而也能出入侯府内宅。燕捕头提醒过我,褚明在外有“奸猾龌龊”恶名。但他待我着实坦诚友善,我性子独,又与师傅其他弟子年岁差距大,没旁的人往来,到底与他相熟,甚至给了他一把医馆钥匙。
“这是什么鸟?通体雪白。”沈涟望着鸟笼。
“识香鸟,我向卫侯讨的。来摸摸看,它不怕人。”褚明得意,“我训练过它很久,它能识别特定气味。”
沈涟小心翼翼,伸手抚摸。那鸟将头搁他手背上,果然不啄人。
“上月你偷偷往我衣服上洒香料,这事我还没有同你算。”我谴责他。这只雪白小鸟飞进医馆,我才知道他又在我身上训练小鸟了。
“你也能多嗅出几种味道嘛。”褚明辩白,“沈涟啊,叫你家主人不要这么老实,多向卫侯讨讨赏啊。他帮卫小侯调理两年身子,居然没有要来一件奇珍异宝。”
沈涟缩回手,笑道:“万一李平要得太多,惹怒卫侯,以后岂不是连诊金都收不到了?”
“那不会。卫侯是天下最富裕的人,出手大方,讨赏赐一点也不难。”褚明提提鸟笼。
“你今天来找司户参军,是干什么?”我问他。
“还不是旁边那对屠夫,刘五夫妇!”褚明抱怨起来,“那又臭又招蚊虫的,开年只怕比现在还恼人!”
“噢,噢。”我了然。
沈涟望着我。
褚明又跑到队尾排着。
我小声跟沈涟讲:刘五夫妇住褚明隔壁,去褚明家归还医书时,我与他两打过照面。刘五身形和褚明一般瘦小,从背后看,差点以为他两是一个人。偏偏刘五娘子生得高大威猛。近日刘五夫妇往院中堆放生肉,引来蚊虫,相当扰人清净。
他为这事找过司户参军两次,但总是不了了之。上回我劝他去找燕捕头,他又不肯。
“他帮燕捕头治过外伤,但燕捕头有点不齿他,两人从不凑一起吃饭。”我说完,到了自己,展开沈涟的身契。
沈涟被司户参军盘问半天。
除过他奴籍,我又跟排队的褚明打招呼。
“你早点回医馆。”褚明叮嘱,“柳溪镇上有几个小孩害寒病,我叫他们到你那里瞧一瞧,大约下午就到。”
“好的。”我答允。
“你为什么自己不瞧?”沈涟问。
“我······怕小孩。”褚明说。
“噢,你不会瞧。”沈涟说。
“不是不是,认识我之前,他医过很多小孩。”我替他阐明,“那些小孩自己都会讲,褚大夫怎么怎么医治的,只是这两年不医了。”
“你那时没来草市镇,我不得不医小孩。只是最近,我医小孩的时候,老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就不接诊了。”褚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名册。那个名册有些奇怪:不止姓名籍贯,连去往何地都有。我都不会记这样详细。“至多把他们记下来,唉。”他摇摇头,拎着鸟笼,往前移动,“明天晌午你来丰乐楼吃饭啊,我做东。年头开始吃了你又一年,年尾也该请你一次。”
我有些疑惑。褚明哪里来银钱到丰乐楼做东的?他的银钱来得快,吃喝嫖赌去得更快,一花光就四处举债,因此买不上新居,与屠夫为邻。但我赶着回自己的草市镇接诊,不再多管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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