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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赠礼 李子的李, ...

  •   腊月二十一晚上,我清点过前铺药材,穿过院子,推开卧房的门。

      房内烛已点亮。一人跪趴我床上,头埋入枕中,上身悬空,臀/部高高撅起。全身赤裸,肤色白/皙。双手紧紧攥住被单,耳根微微泛红。看身形,最多……十三岁?

      清淡香气萦绕鼻间,舒爽宁神。桌上的香炉里,定心香袅袅燃烧。我喜欢定心香,可要价一两一柱,自己万万舍不得买,只在侯府闻过。

      这多半是卫彦留下的,人或许也是。我只默许他翻墙进出医馆。

      我抖开叠放的被子盖在那男童身上,又拍拍他隆起的脊背。

      他乖乖朝墙侧过脸,一双猫眼睛在灯影里亮了一下。

      我掩上房门,四下搜寻,一无所获,仰头朝梁木说:“出来吧。”

      话音一落,屋角的阴影便比平日里大了些。

      我坐上凳子,在卧房的书桌上倒了两杯茶水,一杯平平推到对面,一杯咕嘟咕嘟倒进自己肚里。

      对面茶杯也空,多站了一个人。眼白以外,皆是漆黑。卫彦若在暗夜骤然睁眼,恐怕能止小儿夜啼。

      我推一根凳子到他面前,示意他坐下,问:“卫彦,谢谢你的定心香。那男童怎么回事?”

      卫彦坐下,背脊挺直如标枪,只说:“礼物,服侍你。”人突然消失,卧房门阖上,只桌上慢慢飘落一张纸。

      我见怪不怪,起身去左边厨房,开灶为那小小少年煮碗葱头汤,兼烧一锅热水。腊月时分,小孩子冻久染上风寒会很麻烦。

      今日卫彦离开时行动利落,大约没有受任何伤。卫彦会武,不止能翻墙,应该还很厉害。说厉害,是因为他从来不受重伤,或许比管我们镇的燕捕头更厉害;说应该,是因为他又经常受轻伤来医馆,要我包扎。

      我不会武,总搞不清楚。

      葱头汤沸,我端着回卧房。床上的男童后脑正露在被子外。我拍拍他,他转过来,胆怯望我。一双猫儿眼又大又亮,水光盈盈。虽然受寒,面色青白,却也可爱。

      我一手抱他坐起,一手递汤碗。他问也不问,双手捧碗一口灌下。被子外的胳膊瘦弱而雪白,仿佛奶猫受虐。

      我收碗出去,顺道拿起桌上的纸,原来是小小少年的卖身契。上面写着他原籍利州,盛临二年十月十日生,盛临十三年被卖入南风馆。

      洗完碗后,我将剩下热水倒入水桶,拎进卧房给他泡足。他眼睫低垂,小声问:“主人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

      “小奴楚儿,年十三。原籍利州,父母早亡。管事的大茶壶说从流民中买下小奴时,小奴十一岁,尚无正名,只知本姓沈,行二。小奴在南风馆中做过两年柳公子的小仆。”

      我按压着他足上的穴位说:“我叫李平,李子的李,平常的平。今年二十二岁。我也是利州人。只是比你幸运些,十年前当了太医王怀远的关门弟子,才没有早入轮回。师傅两年前过世,把这禾木医馆过给了我,现下我月入有四五两,足够养你吗?”既然遇上,且当积福吧。

      “绰绰有余。”他说。

      我擦干他双足放进被窝,拾掇自己后吹灭桌上烛,点上床头油灯,睡在床外侧,帮他掖一下被角。

      一双小手忽然摸上来。小手带点凉意,在我胸膛上轻轻抚摸,边摸边向下。寒冬腊月,直要勾出人的心火。

      我一把抓住那双小手,他并不挣扎:“小奴还是清白身。”

      一灯如豆,火光在他面上明灭不休,猫儿眼中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

      我哭笑不得:“你愿意吗?”

      “不愿。”他答得干脆,

      我奇道:“那你为何这样?”

      “馆中被人买回家的,无不荐枕席。若有惭愧拒绝的,常辄加鞭笞。大茶壶曾教导,买小奴回去,便是用来享乐。小奴知道事主人,分当如是;不知是则当捶楚。不敢不自献。”他平铺直叙,半文不白。

      茂朝达官贵人玩弄男童平常至极。有家的孩童受重金引诱去了这些宴席,还会被家人殴打。

      “你还有其他想投奔的人没有?”我又问。

      他摇头。

      “那你以后跟着我,平时帮点小忙做做药童,行吗?别自称小奴了,也不用叫我主人,听着别扭。”我提出。

      他望着我应:“好。”一双猫儿眼水光潋滟。

      “你没正名,叫沈涟如何?”我总不能一直叫他沈二,“现下禾木医馆就这一个床能睡人,另一间堆着杂物。今晚你跟我凑合,明日我把旁边卧房收拾出来,拿给你住。”

      他躺进我的影子里,轻轻“嗯”一声,身体向着我蜷成一团。

      没多久,他气息均匀下来。

      窗外风声渐大,我起来锁窗,外面飘起小雪。身旁沈涟睡得不安稳,翻动几下,我顺他脊背拍拍,他靠到我身旁,不再翻动。

      窗外雪还在下,我望着窗纸上的树影,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

      那时也是这样冷,虽然下的是雨,不是雪。

      盛临十三年,我从重病的师傅府上出来,抄近路回医馆。

      一人忽然从屋脊滚下,摔到一户人家的墙根,下半截浸泡入污水,浑身湿淋淋的。他看我一眼,又转移视线,静静盯着对面墙壁。

      我见过很多病患,绝大部分竭力求生,少数绝望求死,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人。平静无波,仿佛躺在污水里等死,再平常不过。

      我不想惹麻烦,已经匆匆走过。走出百余步,雨水打在我脸上,冰凉湿润,带着针扎的细微刺感。

      强盗来洗劫我家时,天上也飘着针一样的细雨。妈妈将我塞入柴火堆,叫我闭上眼睛,不要吭声。她是胡姬,汉话不好,总被盐商爹爹畜养的其他姬妾笑话。我向来不爱听她的话,但她眼睛里的认命和坦然叫我听了救命的一回。

      那时我十二岁,唯有接受。现下我二十岁,能不能改变,能不能救下其他人?

      我掉头跑回去,跑得很快,以至于停在他面前时,气喘吁吁。

      他瞬间戒备。

      我说:“我是个大夫,想带你回去医治。”

      他没动,也不出声。

      我以为他默许了,便背上他带回医馆。雨越下越大,我身上湿透,被风一吹冷得刻骨;他比我高大许多,吃力地背着他,又令我出汗。冷热并存,如此奇异,以至于胸腔内也怪异起来,仿佛有一只蝴蝶在煽动翅膀。

      待第二天他能出声,才说自己新练心法,有小成,动不得。否则我一靠近,毒针入喉。

      他不爱说长句,但还是多报一句年龄。

      原来他十八岁。

      他却没有报姓名。

      过三天,卫家举家去四神庙中上香。人潮涌动,我第二次瞅见卫彦,他站在卫侯身旁,才以口型报名字:卫彦。

      白日他仪表堂堂,无怪私下是侯府影卫,明面还能做卫侯护卫。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男童。又一个可怜人,在腊月里被卫彦送来服侍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夜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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