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师师

8、第八章

　　几株芭蕉在太阳底下焉焉不振，长嘴红掌的大鸟站在树下懒懒梳理着羽毛。
　　舒春与几名宫女跟在我身后，大约认定我敢出来就有确定的把握，都注视着我，表现的很镇定。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被玥华夫人丢弃，我便如同失去庇护的幼雏一样，她的敌人无论是谁对我张开獠牙，都会让我死得很难看。
　　上德宫死了两个宫女，我还可以把她们隐瞒起来。如果我在外面遇见的人依旧被害死了，我只怕再也洗不去肩上背负着的不祥的罪名。
　　失败的下场一定会比今日被封死在上德殿更加悲惨。

　　我觉得一群人这样行走的御花园中目标有点大，疾走几步把她们甩在后面，回头向舒春道：“你们都回去吧，不用跟着我了。”
　　她们的目光暗淡下来，停顿下来准备返回笼罩着死亡气息的上德宫。
　　舒春吩咐宫女先回，自己跟在我身后，远远的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知道甩不掉她，趁她不注意钻进假山里，一进假山便堑起脚尖快速在狭窄的通道里向前跑去。
　　几个回合，鼻尖上起汗，本来就虚弱的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着，我只能停下来扶着一块巨石喘气。
　　原来在世上生存如此沉重艰难。
　　我不会再原谅那些伤害我的人，我父亲的女人们！为我作为公主却从出生至今受到的侮辱，为我丢失的记忆，为我这一刻的苟延残喘。

　　有什么东西打在我的头上飘落到地面上。
　　我仰起头向上看，透过巨石间的空隙望去，午后金灿的阳光刺破一块乳白色的肥厚云瓣斜射入大地，给巨石的边沿镶嵌上了一道金边。有株奇异的古树如藤一样盘旋着巨石，蜿蜒而上，四下长开的枝叶张成一把大伞，遮盖了巨石上面的天空。
　　因为视点太低，看不见巨石顶上有什么。
　　我弯下腰捡起刚刚落在我身上的两大朵红花，花梗上的痕迹很鲜，应该是被人新摘下来的。
　　我找到青草丛中隐没的几点台阶攀爬上巨石顶部，裙摆立刻就被上面的大风卷起，从上俯视地面，各处的怪石奇木全荫罩在青紫色的薄雾之中，四周静谧无比，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木石高处密叶里栖息的雏鸟昵昵的叫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粉的清香。
　　我把手里的花向下扔去，扶住古树伸长脖子向下看，看着它向下落再被风刮起，最后飘飘扬扬掉到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上，抚擦着工整的袍角落到地上。
　　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出现在石边，从怪石间狭窄的通道中向前走去。
　　我暗奇宫中竟然有年轻的男子，在石上跟随着下面人的步伐转到巨石的另一侧。他似乎发现巨石上面有人，向上看来。
　　风从石与石之间的缝隙中吹进去，他冠上长长的束冠丝绦缠着青丝凌乱的贴服到脸上。黑色的披风忽又被风高高刮起，反转过来遮住了我的视线。

　　很多年后，当我经历过了无数的苦难，把所有的敌人都送进了坟墓，得到了最荣尚的华耀时，却失去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我才明白这原本就是天意。正如今日，他站在高处时，我却在谷底。等我拼命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而就是这缠绵的风阻止了我们相遇的目光，让我遇见了另一个人，经历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揉了揉眼睛，放开手时只看见黑袍的一侧消失在怪石后面。确定不是一个梦，我急忙下了台阶追过去。

　　穿过长长的通道，宫墙这边，又是一处幽境。
　　我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许多绒黄色的嫩草从椭圆的石头下钻了出来，开了一串串白色的小花，精巧可爱。
　　风从身后吹过来，几片花瓣飞旋着飘落到我面前。我看见不远处的一株翠柳下的凉亭中坐着一个人。
　　柳絮上跃动着金波，园中的风忽然静止了。
　　我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大声道：“刚刚在假山下的那个人是你吗？”
　　他低头继续写了几个字，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我打量着他，希望能得到有用的信息，慢慢走上台阶站到他身边
　　他抬头看见我，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细长的眉角挑起的别样风致，因神态刚正让人不敢起丝毫亵渎之心。嘴角上勾着的那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比他身后那株随风依依侬侬的翠柳更能慰抚人的心魂。
　　巨大的熟悉感迎面袭来，我身体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是认为自己吓到了我，微微一笑，伸手抓了几枚果仁递给我。
　　他温和的笑容让我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越想回忆，脑袋里越发一片空白，垂下眼接过他的果仁，一个一个送到嘴巴里。“你认得我吗？”
　　他笑道：“以前没见过。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摇了一下头，急忙又点回来，道：“我以前不是宫里的。我姑姑是宫里女官，我求了她带我到宫中玩。”
　　不远处有一道游廊，那里比这边地势略低，游廊的幽曲蜿蜒尽落眼底。一队宫女，执掌着拂尘快步从游廊经过。
　　他微笑道：“宫里好玩吗？”
　　我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认真点头道：“好玩。”
　　他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道：“我叫雪儿！你叫什么？”他嘴角带笑翻弄着石案上的卷册，似乎没有把我的话往心里去，含笑反问：“多大了？”
　　我道：“十二岁。”
　　他的笑容渐渐消隐，仅一瞬又露出了笑容，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我道：“原来已经是个大丫头了。”
　　喜悦之韵从他眉梢眼角舒展开来，笑意一点点在面上展开，犹如春风拂过，好似幽昙初绽。
　　我不觉点了头，一瞬间又慌忙抓回逃逸的心智，心底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慌乱，越来越严重。
　　我渐渐不安起来，犹豫了片刻，大方向他面前走了走，道：“你呢？你叫什么？”
　　他揉了揉额头，望向远处道：“你去摘朵花给我，我才告诉你！”
　　我笑道：“这还不简单！”蹦蹦跳跳下了台阶，分开花丛，挑了一朵芙蓉朱砂垒揪下攥在手心，返回凉亭。
　　我走过去把花送到他面前，他捻在手里看了看，一笑道：“念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