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师师

4、第四章

　　两天后，我的母亲带着新赶做的几套礼服来看我时，我才真正的紧张起来。因为舒春告诉我礼服是用来册封驸马那天穿的。
　　这个叫大运的帝国刚刚经历了祖孙三朝，各处兴起的水木工程需要大量的男丁，女子十二三岁成亲的不足为奇。而我的印象里十二岁的女孩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孩子，与成婚嫁人这样的事根本就八杆子打不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我随即又想，不管我愿不愿意似乎必然要这样了，便道：“娘亲，我可以自己选驸马吗？”
　　玥华夫人拉着我的手，显是有点吃惊，道：“娘亲与你父皇亲自为你挑选的驸马一定会是最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
　　她美的无懈可击的面容上虽然有惊讶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却是淡淡的。
　　任何一个女子刚找回自己失落十二年的女儿时，都会表现出充足的母性。但那一刻总是要过去的，一对十二年从未见过面的母女即便是血浓于水又会有怎样的感情？
　　我从她手里抽回手，托住下巴，盯着前方道：“是啊！我是不放心！我刚生下来你们就不管我了，如今我都十二岁了，你们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都回来好几天了，父皇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他连看我一眼都没有看过，又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万一你们挑中了一个三只眼睛两张嘴的，我却只喜欢两只眼睛一张嘴的，那该多让人为难！”
　　舒春“噗嗤”笑了出来，道：“公主就是喜欢，又去哪里找三只眼睛两张嘴的人来？”
　　宫女们都抿着嘴笑了。
　　玥华夫人没有作声，我身边的宫女小声提醒我道：“夫人哭了。”我看向她时，她正在垂首拭泪。
　　我道：“为什么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问舒春她总是不肯说实话。我总觉得我不是这里的人，或者我根本不想来这里。这个宫殿那么大，冷冷清清的。你听我大声说话，都有回音了。”
　　我捡起茶碗的盖子敲了两下，声响果然显得宫房里空空荡荡的。她上前搂住我，由原来的轻泣变成大哭起来。
　　我紧张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舒春送上锦帕，我接过来替她拭泪。
　　玥华夫人摇头道：“没有。是娘亲自觉亏欠你的！”我搂住她，头架在她的脖子边，娇声软语道：“所以你以后要对我更好，好好疼我。”
　　我忽然发现我很会撒娇。
　　玥华夫人道：“娘亲以后只疼你一个人！”我道：“那正阳呢？”
　　她身体一颤，还是叹道：“我终究还是养了她一场！她心底纯良，你们又是一天出生的，如果你觉得正德宫寂寞，让她回来陪你好不好？”
　　我觉得自己以前的猜测有点龌龊，看来我的母亲并不忍心用养女对付李夫人。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却道：“有人陪我那是最好的。可不知道正阳会不会觉得我抢了她的东西？”
　　舒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公主，正阳一定不会的。”我躺在玥华夫人的怀里，微微迷上眼睛，冷冷盯着舒春，道：“是吗？”
　　舒春惊慌的俯下身体。
　　玥华夫人道：“本是她占据了你的位子，让你受了十二年的苦。她怎还会如此糊涂有这样的想法！”
　　我抬头笑道：“我知道娘亲舍不得她。何不让她到娘亲身边伺候，娘亲依旧疼她，她也不会因为忽然从公主变成庶人有失落之感。一举两得，娘亲觉得怎样？”
　　玥华夫人半晌没有言语。
　　舒春抬头焦急唤道：“夫人！”
　　她才如梦方醒，点头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你不计较是她的福气，就把正阳调到玥华宫，让她端送茶水做一些轻松地杂役吧。”
　　我急忙立起身，举起胳膊道：“娘，她的名字我来取！”玥华夫人一怔，道：“她是不该再叫正阳。那就由雪涛来取吧！”
　　我手指着腮，想了一会儿，道：“就叫‘刮风’吧！”舒春赔笑道：“刮风？不像是个名字。”
　　我揉了揉额头，笑道：“我叫雪涛，她叫刮风，又有风又有雪，冬天才热热闹闹的！若是起别的，我可想不出来！”
　　玥华夫人握住我的手，道：“我儿不用想了，就叫刮风吧！”我“嗯”一声，娇声道：“娘亲，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走走？我快闷死了。”
　　玥华夫人道：“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我奇道：“我不是克生吗？”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道：“只要不是别人克我的女儿就行了。”
　　我顿时觉得她在宫中应该很受宠，可以随心所欲。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太焦愁怎么用我空白一片的大脑去适应完全陌生的环境。
　　看着正德宫小心谨慎，平日里不敢多说一言的宫女，我很庆幸想不起来在最下面当洗浆宫女的日子。
　　记不起来就意味着新生，从新开始，聪明人都应该懂得怎样随遇而安。

　　玥华夫人用过晚膳才离去。
　　她走时笑道：“原本只要来坐坐，没想到却呆了一天。选驸马的事就依了雪儿，我和你父皇先在没有家室的官宦名士中挑选，划出名单来召唤到金殿之上，我儿再选。”
　　我送她走后，照了照镜子，眉眼有三四分像玥华夫人，脸还是有点浮肿，比起三天前照镜子看见的已经好了很多，隐约显出清秀的的轮廓来。身体却瘦小的可怜，似乎有点营养不良。
　　我并不在意，顾镜叹道：“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
　　说完，对捧镜的舒春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给小乞丐起的名字不好听？”舒春听到‘小乞丐’三个字后，身体颤抖了一下，道：“奴婢不敢！”
　　她终于恢复到刚见到我那时不卑不亢的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镜子，双手高高举起依旧照着自己，镜子从上面俯视出我的笑容，有点邪恶。“不管天气怎样，母亲宫中的宫女每天都会说：‘刮风！刮风！’，呵呵，想起来就觉得有趣！”
　　舒春垂下头。
　　我顿时觉得索然无趣，丢开镜子，逼视她道：“她还能有这个名字比起小命不保强上很多！舒春？”
　　舒春扣了一下头，缓声道：“谢公主。”
　　“你这样让我更嫉妒刮风。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同情她嫉妒我一步登天？”我趴在炕上，几乎贴到她的脸上，小声道，“昨天我装睡的时候，听见有两个宫女在小声议论我。”
　　舒春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脸这时候又露出惊讶表情，向后退了又退。“奴婢这就让人杖责昨天当班的宫女。”
　　我笑着摇摇头，“给她们每人十两银子。”
　　那两个宫奴虽然对我很不屑，但说了一句话让我听着很顺耳。她们说：“她看起来好像比咱们公主好看。”
　　‘咱们公主’指的是正阳。
　　当时我正在嫌弃自己这幅猪头的模样，听着这句话顿时觉得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