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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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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老太监会直接把我带出宫去,没想他带我来到一处小小的厅堂便不走了。
坐定之后,那高公公品着茶问我:“现在能说你是哪个宫的了吧?”我道:“我要是知道还能骗您?”
高公公半信半疑问:“住在哪间,你也不知道?你姑姑把你带进宫来,没交代过你什么事?规矩总是要交代你的!宫里伺候的主子是谁?有什么忌讳?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姑姑也没跟你说过!”
我随口说:“这事我姑姑是同我讲过,你也要像我姑姑一样考我?这个难不倒我的!主子爱吃鱼,被卡过一次,后来吃鱼的时候就不许人说‘刺’字,谁说了就是咒她被鱼刺卡着。所以大家都不说‘刺’字,后来绣花又被针刺着了,就不准再说‘针’字,后来真假的‘真’也不能说。你说她奇不奇怪?别人不说这些字,该卡着还是会卡着,怕卡就不要吃鱼!”
老太监盯着我道:“扯完了?”
我只能乖乖点头道:“完了。”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预觉事情不会顺利,这老太监资格深老,处事谨慎,我来历不明,他应该是不会贸然带回东宫的。
高公公叫了一个门外的宫人进来,吩咐:“去把刘内宫身边的小荣贵请来!”宫人答应去了。
小荣贵不知是谁,也能猜到大概是宫里管事的太监。
这处供太监休息的小小厅堂之内安静无比,外面廊头底下垂首默立着几个太监,没有半分扭转局势的契机。任凭我再怎么心思玲珑,言辞推脱,管事的太监一来,岂有查不出的道理。
看情形,出宫这条路都走不通。
我下意识握紧拳头,前所未有的疲惫浸袭到全身。感觉就像刚刚觉醒过来,没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没来得及穿鞋袜,就忽然有人举刀来杀,一面拼命逃走,一面还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到正阳。
她拿走了我一切,不是一切,仅仅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幸运,把灾难通通留给了我。她得到的保护本来应该是给我的,她的善良无忧也应该是我的,满腹诡计,不择手段,站在刀尖上经营投巧的可怜虫本该是她!
我觉得自己刚刚的羞愧十分可笑,害我如此的人,我怎么没看出她有一丁点儿的内疚!
“殿下日日操劳国务,这许多日子心意欠佳,就今日见到你这小东西才肯展颜一笑。”老太监又打量我一番,慢悠悠的说:“脸尖无肉没有血色,有气无力的病秧子,竟然有几分眼缘!”
这老太监毒舌,我没话回他,忍了两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刚刚去了的太监领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宦官。
小阿监一见高公公,趴在地上磕起头,笑说:“爷爷,您老进宫也不派个人来知会孙儿,孙儿好提前过来给您老端茶倒水伺候您!”
高公公坐着不动,上下审视一番,才道:“小荣贵,你小子看样子在宫中混得不错!比跟着我的那会儿强!”
叫荣贵的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习以为常,不理会那老太监阴阳怪气,眼睛一扫便将屋子里面的人看遍,眉眼十分的圆滑,赔笑道:“全仗着当年跟着爷爷的时候,爷爷管教的好!”
高公公道:“算你没有忘本!不过,油腔滑调狠了,也招人厌恶!你师傅还好吗?”
荣贵连声称善。
高公公转过来指着我道:“你看看她,认得吗?”荣贵打量我一番,陪笑道:“没见过,您老打听她做什么?”
高公公摆摆手,让他贴过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那荣贵立刻陪笑道:“这个简单!我这就去请各宫里的大姑姑都来走一趟,还有不知道的!”
高公公道:“我要想这么兴师动众,还找你来干什么吗?你也别废话,她不是宫里现成的,你只查查这个月有哪间有宫外的人进来。”
太监摇头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高公公看了我一眼,放下茶碗,又道:“有没有宫女私下里打点把亲戚接到宫中?”
那太监不等他说完就道:“哎呦,我的爷爷!您老在宫中当差三十年有余,您听说过下头的宫女太监有私自把自家亲戚带进宫里的吗?那皇宫还叫皇宫吗?小的上头还有几位师傅管着,板子不比您老在时少挨,还没胆子荒唐到这地步!”
高公公被他寒桑并不生气,指着我问:“你是怎么进宫的?”
我道:“走进来的。”荣贵道:“你不是走进来的,还能是爬进来的!你只说是谁把你弄进来的?”
正在逼问,忽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刚刚在园中等消息小太监一马当先闯了进来,他跑得满脸通红,一进来便手指向我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最后扑通跪到了地上。
我心里一凉,勾头向外看,远远见舒春领着一队宫人急匆匆向这边赶来,便说:“你说话小心点,谁是爬进来的你说清楚。”
舒春的声音已在门外道:“公主!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急死奴婢了!”
知道出宫无望,我心底忽然窜出一股厌恶愤恨,一句话未说,等她靠近抬手狠狠地向她脸上扇去,她的脸登时肿胀起五道指印,我冷声道:“贱婢,谁让你跟来!居然敢欺我年幼,不听我的号令。”
舒春随即跪在地上,说:“奴婢该死!奴婢不放心公主单身一人,不是有意违抗公主之意,公主恕罪!”
荣贵反应机敏,跪到地上,连声道:“小的不知道是公主,出言不逊,冒犯了公主,请公主责罚!”
屋中之人听说具翻身跪倒。
荣贵虽连声请求责罚,脸上却不见惧色。高公公跪在地上,腰挺的很直,只微微前恭,脸上没有显露不恭敬,也绝无畏惧。
舒春手捂着脸,见我不语,急忙向高公公道:“高公公快请起,九公主一向在内宫养病,不常出来走动,不认得公公。公主,这是太子身边的高公公,自小便服侍太子的。”
高公公道:“小人目不识珠,请公主责罚!”
我盯着舒春半晌,看不明白她到底对我是什么态度,又想今日之事太子必然要知道,倘若认为我不顾兄妹伦理存心利用他,我纵然逃过此劫,日后他做了皇帝,看见我只怕便会想到今日之事,必然对我厌恶之极,到时候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喔,算了,刚刚我还不认得太子哥哥呢!你的帽子挺好,给我吧。”
高公公忙双手摘帽,奉到我的面前,舒春眼看着我伸手接过,递给身后的宫女。
荣贵道:“小的请公主治罪!”
我盯着他半天,说:“姑姑,咱们走吧!”荣贵像是没听清,身形一顿急忙低低的伏到地上。
舒春道:“是!”
我出了小厦厅,心头所动,问:“李杏心长什么样?”
舒春道:“李夫人今年三十过一,生的纤巧嫣然,眉角有粒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圣上常赞她相貌端庄秀丽,面色慈悲,有菩萨长像!夫人为了让公主尽快适应宫中的生活,已经把几位夫人和几个重要宾妃的秀像准备下来,以便公主尽快相熟。”
我停下脚步:“姑姑以前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舒春垂眉细声道:“公主从没有问过。”
我重新打量她,叹气道:“被人抽了一巴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不哭不恼不生气!更何况你无缘无故挨了我一巴掌居然还能立即替我向高公公开脱!你对我当真忠心耿耿!”
舒春道:“奴婢做错了事,不敢含怨!”
“是吗?以手抚住痛处却是每个人一定会做的动作!姑姑的定力真叫雪涛刮目相看!想来姑姑跟着夫人二十几年,走过的桥只怕比雪涛走过的路还要多。雪涛居然目不识珠,折辱了姑姑!”我微微地恭了一下身体:“求姑姑莫要与薛涛一般见识!”
舒春惶恐道:“婢子不敢!”
我微微一笑,道:“敢不敢那是姑姑的心事。我只想提醒姑姑一句:没有用的东西,大家一般都会收起来!雪涛也不例外。”
舒春垂首不语。
我道:“那个叫怀儿的宫女,她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把她叫进屋里使唤,改名怀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舒春缓缓抬起头,她脸上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与刚刚低眉顺眼的婢子判若两人,直视我的眼睛,应道:“是!”
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冷笑,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咳了起来,“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手掌间鲜血,殷红刺眼,我手掌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响起一阵飞虫扇动翅膀的声音。我身子一软,瘫倒之际,似忽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扯,耳边有人凛厉的喝道:“回来!”
我心里惊怕,大力挣扎,手掌在空中虚拂了几下,便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