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所谓黄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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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和馨庆宫，凰翎住的后殿都不同，不曾见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也不见奇花异草，宫女和侍人只有寥寥几个，不知是因为殷郊殷洪打头，还是这里规矩随兴，凰翎跟着他们一路长驱，并不用通传。
凰翎虽坐在殷洪肩上，心却似和他系在一起。殷洪嘟囔脚软她也脚软，他嘟囔头疼凰翎也头疼，她在心里越嚼越苦，苦得她长念苦也……苦也……瞧瞧这揽的是什么活!
苦得她忍不住凑到殷洪耳边叽叽喳喳，“小胖子，你可害苦了我，本仙上今日与你同心同命，要与你一道赴刀山火海，你拿什么赔我!”
殷洪本来就吓得要命，讷讷不成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急停，害得凰翎差点掉下去。
她稳住身体，叽叽喳喳想要抱怨，一打眼看到眼前好大一个空地，孤零零立着一个台子，周遭立满兵器，什么刀枪斧戟都有，很是扎眼。
演武台上立着一名红衣女子，手里拎着一杆长枪，舞得是猎猎生风，枪尖寒芒点点，尽数落在凰翎眼里。
凰翎真恨她生为凤凰的好眼神，默念好多遍她的看不到牌我心经，努力控制不把头藏到翅膀底下丢份，腿更是站着装高深莫测。
也不知是她的战术奏效了还是怎么，黄妃仍站在那里舞枪，全当他们是一团空气。
“黄姨母一向如此，她嗜武如命，一练功就停不下来，待我去禀报，请仙上稍候片刻。”殷郊率先开口，正欲上前，凰翎赶紧拦下他。
她还没想好说辞呢!还有两股战战尚未平息，这多丢脸啊!
怎么办呢要找一个理由，凰翎吐一口气，把僵硬腰挺得笔直，翅膀收得更高更紧，努力回忆师傅平时假装仙风道骨时的样子。
“武学讲求气机牵引，一汇而成。”她特地学着师傅的样子咳嗽一下，把翅膀伪装作手背在身后，胸脯也要高高挺起来，头仰着盯着青天，眼睛绝不能睁开。
“你瞧她此刻心无旁骛，步法枪势正是相合，我师尊曾言道:物我两忘，玄妙之镜也。你我出声惊扰，岂不是坏她机缘？”
殷郊殷洪都是半大孩子，被凰翎唬得一愣一愣，纷纷点头称是。
好极，好极，小朋友真好骗。
凰翎松了好大一口气，又忽悠他们两句，悄悄松开了一路抓着殷洪肩膀的爪子，想准备找个机会遁走。
她的爪子还没放开，黄妃倒是枪势一收，四十八路枪诀尽数泄去，俏生生立在那里。
枪尖砰一下杵在地上，指着殷洪大喝:“二殿下!你又去哪里——”
殷洪吓得一激灵，又呆呆沉默了。凰翎只好催他说话啊找借口啊哄人啊，咋啥也不会。
这就叫黄妃瞧见她，瞧见立在殷洪肩上，被他白脸显得越发黢黑的凰翎。
黄妃急急收了狮吼，下意识紧紧手上长枪，疑惑的开口问，“你是谁？”
凰翎怕自己慢一步又被打成什么妖孽，正准备解释，殷郊抢先一步，按部就班的先问黄妃好，行礼，起身，整理衣物，慢条斯理的从头解释。
那动作行云流水，半分没有卡顿。凰翎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大呼殷郊不会就是师傅口中传世圣宝——计算机！
电线在哪里？机箱在哪里？老鼠标记呢？她对着殷郊就是一阵东张西望，看着看着真觉得他脑袋方方的。
“原是如此，您便是仙上，是我无礼。”
这边黄妃已经听完了前因后果，拜过凰翎，说自己不问前朝之事，最近陪着姜王后处理后宫诸事，不曾来拜会。
“嘿嘿，无妨无妨。”凰翎被她一拜，见她礼数周到又看起来很好说话很明事理，惊惧恐慌之心弥散大半，她扑腾了几下翅膀，觉得自己又行了。
想起自己本来是帮小胖子逃离苦海的，准备好好布一番张弛有度的道理，却被黄妃热切的一阵盯，盯得她好不自在。
“仙上看出我在物我两忘之境，叫大殿下不要打扰我，必也是爱枪懂枪之人。”黄妃语速极快，不少音与字含糊过去，凰翎费了好大功夫才稍稍听懂，还没反应过来呢，黄妃就啪一下抱拳跪在地上，惊得只将最后几个字听得明白清楚。
“请仙上赐教。”
凰翎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膝盖痛不痛，咚得一声听得她爪子也好痛，她师傅的自制红花油卖来这里定然很有销路。
第二个念头是朝歌人真奇怪，怎么动不动就下跪，难道是什么奇怪的仪式？还是商荣那个老匹夫上梁不正导致的。
第三个念头还来不及升起来，就被看美人下跪的怜爱心淹没，跳到黄妃面前拱她的腿，让她起来说话，膝盖不疼吗这里好多小石子。
黄妃不肯站起来，狂热的盯着凰翎，那眼神炽热得仿若要再烧焦凤凰毛一次，“妾膝盖不疼，习武之人皮糙，不怕砂石。不瞒仙上，妾身自幼随父兄练枪，寒来暑往从未废绝!偏我父兄梦里都有仙人指点，就我怎么睡也遇不见！今日老天开眼，总算叫妾遇到机缘，真是苍天不弃!苍天不弃啊!”
听她说完，凰翎那个被卡住的念头才如泡沫般应声裂开来，炸得她头嗡嗡作响。
赐教？指点？谁？
我吗？
可怜凰翎苦长千年，全耗费在师傅肩上听故事了，并不会刀枪棍棒。她开口要拒绝，扯些玄之又玄的话忽悠，却被黄妃眼中的炽热所摄。
等了那么多年……大约和自己听师傅说什么变戏法书院时苦等鸱鸮亲戚衔信来报，却屡屡不得那样难过……
想到这里，凰翎真情实感的共情了，少见的痛恨自己肚里没有墨水，她迟疑了半天，还是找了一个借口拖延，等自己回去找孔宣学个一招半式再来传授。
“这也不难……只是你瞧我如今遭了天劫，拿不动寻常兵器，如何演练？待我回去养精蓄锐，恢复人身再来传授不迟。”
黄妃一听，多年夙愿将圆，并不肯等待，“这有何难？”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那金钗黄灿灿金闪闪，上面镶嵌着不知那里进贡的宝石美玉，好大一个沉甸甸缀在钗头，一看就价值连城。
黄妃一刻也不迟疑犹豫，啪一下把它折断，折去宝石美玉，留下光秃秃的钗身，折成合适凰翎挥舞的大小，还拉过凰翎的翅膀比划一下。
“正相宜!”
她的眼睛亮起来，比那丢掉的美玉宝石还亮。先是扯下自己腰间玉佩下坠着的流苏，又在金簪枪头比比划划装点许久，细细打量觉得有长枪的模样，才肯将那断钗塞给凰翎。
等凰翎接了，黄妃继续说:“恨妾身边没有趁手兵器，仙上先用这个，过几日我父亲兄长进宫面圣，我托他们寻来更合适的。”
“仙上教我。”
她咚一下抱拳跪下，行拜师礼，结结实实磕头。
……
凰翎用翅膀夹着那金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呢？她实在不好拒绝，脑子疯狂运转，将自己从小到大师傅教过的武学全过了一遍。
枪法枪法枪法……剑走轻灵刀行厚重，不对不对，是枪是枪。降龙十八掌？不对不对这是掌法!有了，杨家枪!但师傅只说过四郎探母没教他们怎么使枪啊……都怪师傅!
死脑子快转啊……
凰翎发誓她把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回顾了一边，面上还要假装高深莫测的样子，鸟脸都要抽过去了，终于……有了!
她依稀记得师傅月下醉酒，常嘴里念叨什么，一边提着树枝比比划划，那手中比划着的好像就是一套枪法，虽然师傅醉酒练的颠三倒四，但她每回喝醉都是这一段陈词滥调，嘴里吟的枪诀又朗朗上口，凰翎这才记住了。
妙极妙极，她来不及在心里谢师傅，连忙摆了个姿势，很有气势的一声大喝:“枪来！”
黄妃将金簪做的金枪递给凰翎，帮她夹在翅膀腋下，凰翎嫌不方便，又将它夹在飞羽其中。枪头正对准天穹，先把气势拿捏住。
这样准备好，凰翎摆够了架势，清清嗓子说道，“这套剑法是我师傅受兵仙指点所悟，她融会贯通加以改进传授于我，今日我见你与它有缘，便再传于你，且看——”
凰翎说罢先打了两个枪花，朝天凤鸣，引得行云停滞，百鸟驻足。黄妃，殷郊殷洪两兄弟也都目不转睛的看她。
“此枪名为夺命十三枪，源自道法自然，一生万物，正是天下无双枪诀。”凰翎一边回忆一边念，越念越快，真吐出许多肚里乾坤。(注一)
“听好……风无声，气如止水，光无影，七剑无痕——”(注二)
一旁的小胖子殷洪听着，忽然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叫出声来:“不对啊，仙上不是说这是枪诀吗，还是十三路夺命枪诀，为什么是七剑。”他话未说完就被黄妃拍了一下，不许他打扰仙上，会心凝神看！
只是看着看着黄妃也开始皱眉，暗自嘀咕确实更像剑诀一些。
凰翎倒是不曾被打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终于轮到她为人师了！
“第一枪，长相思兮长相忆……”
凰翎这样念，又这样舞，一连舞了八枪。本来只是耍宝卖酷，过一把师傅瘾。只是想着为人师，为人师……越练她越想师傅，铿锵有力的枪决缓解不了滞留在朝歌的无穷苦闷。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师傅演这套枪诀，师傅又是笑又是哭，她问师傅为什么哭，神神叨叨的念什么呢，师傅指着月亮说她在想故乡。
故乡是什么？
凰翎并不知道，她从壳里出来就在师傅身边，故乡即我乡，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思念。
师傅发酒疯的那夜，她只是跳到师傅头上，趴在她蓬松的香喷喷的头发里，白日她吃了好大一个桃子，嗉囊鼓鼓囊囊的，撑得她犯困。
她半合眼，问师傅为什么要学布谷鸟，咕咕咕念她听不懂的话，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师傅不是教她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吗？
到如今……到如今……朝歌的清霜月与她从小司空见惯的别无二致，只是她还是想念它挂在凌云崖间的样子。
师傅在哪里，师傅有没有在想她，家乡的流云和现在一致吗？
她越这样想，心里越苦闷，骤然间理解师傅说什么是顿悟，什么是心境空明。
她与剑枪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无缘天人合一，但此刻心境却同醉酒舞枪思念家乡的师傅一致，好似与旧年的师傅同嚼相思断肠。
她越这样想越是难过，越是难过剩下的剑诀越是想不起来，金簪僵在翅膀间。
她看着满眼期待的黄妃，觉得对不住她，又是愧疚，又是羞愧自己夸下的海口，又觉得不久前她还是师傅的宝贝，如今却要照顾凡人，灵台气海又胀又堵。
不干了……不干了啦！她想回家！
悲伤和线头一样，只要出现了一个毛毛躁躁的点，拽着一揪就会被拉得好长。
人有悲事精神不振，老天也来搅场子！果然晴了好久的天一下黑压压的，流云不见了，来看热闹的百鸟不见了，倒是有乌鸦掠过，嘎嘎嘎像是在嘲笑凰翎。
凰翎气急败坏的抬头，撞上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黑云，当下脑子也昏了，什么也顾不上就恨得跳起来骂贼老天！
一张嘴话说没说出来，倒是先接了一嘴的雨点子，入口又咸又涩。
师傅在上，还好不是鸟便便，只是她自己蹲在地上随地大小哭掉来下的眼泪。
还没庆幸多久，她想到还有人看着！！！
完了完了完了好丢人，贼老天！！贼天雷！把她劈晕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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