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所谓殿下 ...
-
闻太师走了有些日子。
因为走得匆忙，凰翎来不及见他，只见到史官刻在竹筒上的寥寥数语。
春二月，忽报到朝歌，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谋反，太师闻仲奉敕征北。
再之后伴随着终日不散的劫云，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全是大捷，这里大捷，那里大捷。凰翎不懂战事，也看不懂战报，但不妨碍她站在杨妃的白玉棋盘上，用小爪子扒拉棋子给她推演沙盘，嘴上念念有词:“再说钟山一战，好个闻太师！坐下麒麟如墨染，金鞭摆动光辉，睁开当中一目，定睛一看——”
话至此处，她忽得急收话头，狠狠卖了一个关子，笑眯眯望着杨妃，伸着脖子等大美人投喂自己。
杨妃很惯她，早早剥好一堆瓜子，将它们堆在桌子上直堆得小山一般，在就等着她来讨要，也笑眯眯的拿起一颗喂她。
凰翎衔了过去，准备一会多说些闻太师的好话，嗯……还有什么师傅说过的奇闻异事可以拼凑到闻太师身上呢？
闻太师智取生辰纲？闻太师义释袁福通？闻太师败走华容道？
呸呸呸这个不行太不吉利了。
凰翎一边编排——不，构思剧情，一边盯着嫩生生的瓜子仁，一时是神游太虚不提，只是这一会功夫，忽听后墙下的狗洞窸窸窣窣的什么动静。
什么东西！刺客吗！
她吓了很大一跳，噌得往后看，嘴里大喊:“杨娘娘小心！”
可惜她把杨妃护在身后，英雄救美的动作还没完成，就见咕噜咕噜滚过来一个小胖子。
这个小胖子生得白里透红，浑身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裹着，很是富贵很是昭示朝歌的国威，商汤生活水平真高啊，连个刺客都这么招摇。
凰翎这样想。
不等凰翎说话，这小胖子先抢白。
“看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闻太师有没有把他们打得片甲不留！”他急头白脸的问，也不顾头上的紫金冠歪在一边，身上绣花袍皱的不成样子，直勾勾眼巴巴的盯着凰翎。
“啊？”
刺客因为要听她的评书，所以急得现身自首了吗！师傅，师傅我成了！完全继承您的衣钵，她凰翎也要出师啦！
就这样凰翎一高兴，鸟喙忘乎所以的张开，含在嘴里舍不得吃的宝贝瓜子掉下来——
“我的大瓜子啊！你姓甚名谁，赔我瓜子赔我瓜子！”凰翎被他一吓，嘴里的瓜子仁掉在地上，她只觉得心也一同落在地上摔碎了。当下气结，跳到小胖子头上好一通踩来踩去，踩得他诶呦诶呦求饶。
“仙上，这是二殿下。”杨妃这时才回神，将凰翎从殷洪头上捧下来，手指落在她后颈，好好搓搓，“妾再给您剥一个，莫要和他置气。”
她这般说着，给凰翎喂了一颗瓜子，然后拉过殷洪为他擦脸，“殿下，你怎得弄成这样子，今日不去练剑，怎得来我这里，你哥哥呢？脏兮兮的被王后看见又要说你。”
殷洪有些脸红，大抵是摸鱼被抓到了很不好意思，他本来生得白，一脸红倒像一个年画娃娃。
“二殿下？那你是帝辛的儿子？”凰翎被杨妃摸了头，心情大好，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仙上，清清嗓子，又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以正衣冠，学着孔宣的样子，“那既见我，为何不拜？”
“我忘了……啊，拜见仙上。”小胖子殷洪脾气比凰翎好多了，被踩了脑袋也不生气 乖乖拜了她。
“好极好极，你这胖娃娃不错。”凰翎心情大好，又扑腾到他头上，“你可听过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今日见你我很高兴，想来你与我有缘，才送你这份大礼。”
她其实只是胡诌混账话占占这个小胖子的便宜，不料他当真了，脸更红了，眼睛也睁得老大，“果真……果真吗！仙上！我此后会长生不死，力大无穷吗！”
“欸……这倒也……我的意思是……”凰翎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圆回来，尚在思索间，馨庆宫的景物一寸寸后退，斗转星移间天地变换，她都不知道自己生在何方。
她怎么在高速移动，喂喂喂要晕车了啊！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原来是这个小胖子顶着她一阵狂奔，不知要去哪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哇！那仙上你先别动哦，你……你随我去见兄长与母亲，也给他赐福好不好！他也和你有缘和你很有缘的！”
什么这小子还连吃带拿的！她还没同意好吗？不要带着她超速驾驶啊啊啊——
凰翎在他头上颠簸，眼前是一片重影，脑里是一团浆糊，这小胖子还忽然一个急刹车，凰翎一时没抓住他的头发，不幸飞出去，划过一个圆润的抛物线。
死小胖子，死小胖子！腿这么短跑那么快！脑浆都要被晃匀了！这个小胖子绝对是她的瘟神，回去就扎他的小人！
有没有人来救她一下，她不要变成愤怒的小鸟撞猪头——
诶被接住了。
凰翎又没有感到疼痛，她被稳稳的接住，唉真是，吉人天相，天人吉祥！
“吾弟!为何冒犯仙上，快同我跪下请罪!”
谁在说话？凰翎愣了一下，原本以为是商荣或比干，整个朝歌就他们喜欢咚一下下跪，咚一下磕头，但当她低头往下撇，并没有看到商荣或是比干的老脸，而是见一少年着红白戎服，上绣流火纹饰。高捧着凰翎，直把她凰翎捧过头顶，自己却长长跪在地上。
殷洪见哥哥跪下，也忙跟着他跪着，亦步亦趋的请罪。
“殷郊带不肖弟觐见仙上，请仙上治罪。”殷郊俯头不敢看凰翎，只低声请罪。
“殷郊？”凰翎坐在他的手心里，这少年手心很暖，是很好一个垫子，她一屁股坐下，晃着她的爪子，“你是小胖子的哥哥？好说好说，起来吧不要跪我，我出来的急身上没有红包给你，你跪我多不像话。”
她这样说着，但受了孩子的礼很不好意思，只好张开翅膀，老大不情愿的从杨妃给她缝的小布包里摸出一个橡子，这可是她早上起来时顺的孔宣的早饭，她本来准备当午后点心。
“嗯，拿去玩罢。”她虽然这样说，眼睛却黏在自己放在他手心的橡子上，一点也挪不开。
红包是什么东西殷郊并不知道，不过见凰翎没有治罪的意思，足够他千恩万谢的站起来，把这个小果子收在袖子里，一把扯过弟弟。又带着他拜了追出来的杨妃，“问杨姨母安。”
杨妃笑着受了他的礼，给他擦汗，问他从西宫还是中宫来，是寻她有什么事吗？
殷郊和殷洪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很不相同。他行礼有章程，说话也一板一眼，“回杨姨母的话，自西宫来，黄姨母教我等练枪，一会功夫不见二弟，遣我来寻。”说罢他小声斥责殷洪，“还不随我去见黄姨母请罪？”
殷洪是老大的不乐意，这里也痛那里也痛，口干肚涨，头晕脚麻，磨磨蹭蹭的怎么也不肯走，被殷郊逼得没办法，求他在黄娘娘面前替自己说情，他今日好累，指定是不行了。
这下凰翎听懂了，全听懂了！原来是殷洪这个小胖子练功累了偷懒，才钻狗洞来馨庆宫听自己说故事。
她瞧着殷洪可怜兮兮的样子，想到自己被师傅和孔宣逼着修炼，颇有些感同身受，当下从丹田涌起好大一股心酸，直直灌入肺腑。
“诶呀别怕，小胖子。我去同她说说，练功嘛，头疼脑热很正常的，今日这么热先歇歇呀，古人云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正理也。太子殿下，你是太子，是储君，最懂圣贤道理，你说这话是也不是。”
凰翎只是觉得要说情，那语气是要柔和些，本能的恭维一句太子殿下。不料这殷郊刷一下站直了，过电似的，像刚刚被雷劈过。他本来就站得很直，和小树一样，现在更是整个人都绷着，简直要变成棺材板了，凰翎起先正庆幸孔宣教自己的五雷神决小成一手，见他这样来不及得意，担忧望着他上下打量，只怕他突发什么恶疾。
“你腰咋啦!？”凰翎话未问出口，只听得随后殷郊称是，说了许多堪称罪己诏的话，把凰翎听得一愣一愣。
“啊？倒也不至于……”她腹议这太子殿下好生奇怪，难道就是被那什么黄娘娘吓成这样的？！
这般一想可不得了了，她本是秉承一腔孤勇挺身而出，现在被西风一吹，受了殷郊的惊吓，涨起来的残羽泄得干净，露出装着她如鼠的胆子的肚囊来。
“喂，小胖子……那个黄娘娘是谁？可有跟脚？她高不高，壮不壮，骂人大不大声？”她心有戚戚，这般跳到殷洪肩头，按师傅曾经嘱咐的和人起冲突前必须打探事项细细盘问。
“黄姨母么？黄姨母是大将军黄滚的女儿，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她平生最好骑射武功，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母后说她是大商第一豪侠。”殷洪老老实实说，“嗯……高吗？黄姨母比杨姨母高些，她不骂人的，就是……”他足足沉默了十好几秒，穷尽毕生所学憋出来两个词，“就是……有些孤直……”
“那就是有些凶？”凰翎的心凉了一大半，下意识问他，“既然这般，你怎么逃学的？可有什么话术，可不许藏私，你……”
她话都还没说完，一旁还在喋喋不休的殷郊查阅到逃学这个关键词，本能一记眼刀砸向殷洪，看到凰翎后才转为了扭曲的礼貌微笑。
凰翎再次被吓到，同殷洪两个人也站得树苗样了，被殷郊赶尸似的赶着，一路肢体僵硬，浑然不知何时走到西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