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31、拾陆 生辰惊心夜（二）

　　“我还记得的。”
　　卿落喃喃说：“记得答应你，尽快回帝都，骑上纤璃一起去秋狩。”
　　静默了一会，皇甫湜突然说：“我只记得你一向叫我七哥哥。”
　　心就那么猛然一痛，卿落只觉双眼酸涩，抬肘捂住眼睛，闷闷地说：“不一样了。回不去了……”
　　转身撑起身子，皇甫湜拉下她的手，定定地看住她：“为何不能？”看她眼中水光潋滟，心中到底不忍，软了声音道：“只要你想，就可以！”
　　两人对视良久，卿落还是侧过了头，艰难地开口：“我甚至曾经怀疑过你……”
　　眼中讶异一闪而逝，皇甫湜转回身躺下，沉默一会后，终究忍不住问：“为何？”
　　回想起最初那些度日如年、每天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卿落只觉得心中的悲痛开始声势浩大地卷土重来，再次开口的声音都添了哽咽：“那晚，乱起来的时候，母亲把我和堃儿藏到密室里……
　　“先生找到我们的时候，他们……全都丧命了。为了不让那些未知的仇敌斩尽杀绝，先生对外宣称我们全家罹难。
　　“师傅后来赶到，权衡再三，我选择了跟随师傅。先生带了堃儿回百越山。”
　　卿落之母，宋姒翎，是当时名动一时的大美人，爱慕者甚众，其中就包括青梅竹马的杨维和痴心不改的楚亦昀。
　　百越山传承百年，门规严苛，首要一条便是不收女弟子。宋姒翎身为掌门独女，其实也并没有拜在百越山门下。一众师兄疼惜她，不过白叫一句小师妹。其中尤以大弟子杨维为最。
　　每年罗家回老家平尧镇避暑的时候，杨维都会去罗家住上一段时间。
　　杨维本该前两天便能抵达，不料路上因事耽搁。
　　看到罗家满门被灭，杨维痛不欲生，若不是因卿落姐弟需要照料，他早便以死谢罪。
　　卿落深知百越山门规，当看到楚亦昀时，就决定了跟随他走。
　　她清楚，墨阳楼以收集情报闻名，她想借此揪出幕后凶手，以报家仇！
　　要知道，罗一迟深得圣心，身边常年跟随四个已晋九叶之境的麒卫，四人联手，便是大宗师也不能小觑。而罗一迟与宋姒翎的武艺也不凡。
　　据杨维观察，当晚闯入罗家的，估计得有二十来位顶尖杀手，起码现场留下的尸体就有十九具之多。
　　能豢养这么多杀手，幕后之人定不简单。
　　可惜，这些年，卿落与楚亦昀倾尽全力，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听小皇叔说，”皇甫湜面上平静无波，但声音里还是泄露了些许心疼：“这事与墨阳楼有点关系？”
　　楚亦昀还是一次宫宴醉酒后，含糊地提了一下，皇甫湜再三追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点点头，卿落叹息一声：“在那之前，有内侍传旨，让墨阳楼调派人手前往平尧，并且封锁一切消息。你知道，师傅向来不管宫里的琐事。当他后来听闻旨意与平尧有关时，便觉不对劲，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可惜，还是晚了。当晚，墨阳楼的人与传旨内侍、御前侍卫等都丧了命。”
　　皇甫湜这才知道，原来这件事还牵涉到宫里，难怪小皇叔连父皇都瞒着，以致父皇并不知道卿落姐弟还尚存人间。
　　当年皇甫湜听闻罗家惨案时，冲动之下带了人就往平尧镇赶。还是楚亦昀派人截住了他，告知他卿落姐弟躲过一劫，强令他折回。
　　这些年，每次见面时，楚亦昀都会跟他说一些关于卿落姐弟的事情。得知她安好，他便心安了。
　　第一次与人诉说当年的内情，卿落只觉得胸腔被各种情绪堵满，眼中酸涩难忍，可是却没有泪水流下来。
　　在十年前，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手上忽然一暖，卿落察觉到皇甫湜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惊诧得转头看向他。
　　皇甫湜也转过头来，无声地以手上的温暖，传递给她力量。
　　视线落到他惯常覆满冰霜的眉眼上，卿落忽然想起楚亦昀跟她说过，十年前的惨案后，皇甫湜就开始变得对周遭冷淡以待。到七年前他的母妃去世，他就直接把自己冰封了起来。就连对自小亲近的楚亦昀，也没多少句话。
　　这些年，卿落其实没少听闻他的事情。
　　身为皇七子，母妃位份低下，自然得不到太过的关照。于是，他选择了一条分外难走的路，随军守关！
　　自他十五岁带领一支奇兵深入敌军腹地、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以来，他所经的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都为说书人津津乐道，传遍街头巷尾。
　　他的声望由此水涨船高，让人不得不正视。而这一切，都成了他特立独行的底气。
　　众所周知，今上有龙子六位，其余五位或多或少都会拉帮结派，就皇甫湜从来一副寒霜面容，生人勿近。
　　也就是这个时候，看着他冰霜消融的脸容，卿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他才会显现一点幼时的模样。
　　两人靠得极近，卿落这才分辨出来，他身上的淡淡清香，是寒天雪地里的松香，干爽冷冽。手心感受到他不断传过来的炽热温度，卿落一时恍惚，忘了该说什么。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柔软触感，皇甫湜往她那边靠近了一点，低低沉沉地轻唤：“卿卿……”
　　他的叫唤让卿落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了他，拿起玉笛站了起来，羞红着一张脸，一边跑开一边说：“我有事要做，一个时辰后在席艳楼会合。”
　　目送着她离开，皇甫湜眼中情绪翻涌，久久怔忪……
　　————————————
　　席艳楼有八层之高，凌驾于整个檀州城之上。
　　卿落登上最高一层楼时，夜幕已经拉上，星辰星星点点辉映，将满的月亮光芒渐盛。
　　皇甫湜长身玉立，单手负在身后，凭栏远眺。
　　天上星辉闪现，城中万家灯火盈动，他听到脚步回身看了过来，脸容沉在幽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温柔，低沉好听的嗓音轻轻说着：“你来了。”
　　心弦因那三个字轻轻拨动，奏出一曲婉转清歌。
　　卿落看得愣愕了一阵，才走到他身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下方看去。
　　雁慕河蜿蜒着穿城而过，天上星光、地上灯火，统统都映照在河水之中。晃动的河水揉碎这片光亮，散作点点萤火。
　　整座檀州城都沉寂在夜色之中，时至酉时末刻，街上尚有许多行人，隐隐传来些微喧嚣声。
　　一排排的房屋井然陈列，在夜色朦胧中看去，犹似一条条卧龙在潜伏着。连绵而去的屋舍在渐渐淡在与夜幕重合之处，星辰缀着的夜幕远远铺展而来，从席艳楼上空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后方。
　　卿落被眼前这幅壮美画卷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贪婪地久久凝视着，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这震撼夜景融了进去。
　　转头看了半晌她柔美的侧脸，皇甫湜的视线落到她手里提着的油纸袋上，扬了扬眉，问：“这是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卿落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袋子塞到他手里，说：“生辰快乐。”
　　一双星目倏地被点亮，就像底下蜿蜒的雁慕河，投射了无数星光。
　　皇甫湜动作轻柔地打开纸袋，看到里面两颗红色的鸡蛋时，不由得笑了出声，拿出一颗红鸡蛋，对着灯光左右转动了一下，带着笑意问：“你从哪里弄来这个？”
　　卿落低下了头，面容隐在幽暗里，小声地说：“我回客栈自己做的。”
　　惊讶地看着她，皇甫湜忽然觉得一阵欣喜在心里猛然爆开，就像一束焰火般呼啸上升，绽出最美的光芒。
　　他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下巴就要抵在她的额头，带了十二分珍视的低沉嗓音柔柔地唤着：“卿卿……”
　　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卿落抬起了头，直直对上他变得深邃的眼眸，感觉自己就要被那沉柔眸色吸进去，整个人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咻、咻、咻……”
　　无数声焰火升空的声音就在那时响彻云霄，刺破了静谧的夜空，炸裂出五光十色的各式花朵，点点光斑满布夜空，星子都显得十分逊色。一朵凋零一朵盛开，连绵不断的焰火一束接一束呼啸着冲向夜空，炫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檀州城。
　　几年前开始，每年的这日，檀州城白天举办击鞠赛，晚上以盛大的焰火表演作庆祝，就连过年都没有这么热闹。
　　卿落与皇甫湜同时转头看过去，眼里除了那灿烂的火花，再也见不到别的景物。
　　半晌，皇甫湜转回头来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卿落，看着她眼里倒映着的绚烂火花，情不自禁地低头缓慢凑过去。
　　感觉到耳际有些温热气息吹拂着，卿落偏头看向皇甫湜，脸颊就那般猝不及防地在他的薄唇上一扫而过。
　　皇甫湜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卿落也偏头看住他不动，背景是次第上升、绽放，又寂灭的焰火，时间仿佛静止，把一切都定格在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