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32、拾柒 萌爱便断情（一）

　　“轰”一声地动山摇的炸裂仿佛摇动了一下大地，一束焰火升至最顶端时迸射出无数朵国色天香的牡丹，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颜色各异的花朵瞬间开至最盛，在夜空中闪动了一下，倏忽熄灭，整个檀州城重归于一片寂静之中。
　　回过神来的卿落往后退了一大步，低头抬手轻抚着发烫的脸颊，倒是没有逃离。
　　敛下眼帘想了片刻，皇甫湜把另一个红鸡蛋也拿了出来，递到卿落面前，笑道：“谢谢你的生辰礼，一起吃。”
　　看着面前的红鸡蛋，卿落愣了愣，伸手接了过来。
　　皇甫湜在栏杆上稍微用力，敲碎蛋壳，一边剥着蛋壳放进纸袋里一边说：“我记得十岁那年的生辰，你说要送我礼物，在母妃的小厨房折腾了半天，出来跟我说礼物没了，明年再送，就是要给我做这个？”
　　卿落也剥开了蛋壳，小口地吃了起来，看着底下万千灯火，低声说：“是啊，那时还小，怎么都做不好。隔了这么多年，总算应诺了。”
　　卿落自小性子执拗较真，总觉得要送的礼物必然是自己亲手做出来才算诚意。那天赶走了侍女，自己关在小厨房里捣鼓了许久，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从未进过庖厨的五岁稚儿，原以为很简单的一颗红鸡蛋，怎么做都做不来，最后气得把所有备着的鸡蛋都摔了。
　　很快就把一颗蛋吃完，皇甫湜笑道：“嗯，这个礼物不错，好看又好吃。”
　　被他逗得轻笑一声，卿落无奈地一摇头，笑道：“就这么容易满足？”
　　皇甫湜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底下万家灯火，喃喃道：“最简单的，有时才最难得。”
　　卿落也把鸡蛋吃完，把东西收拾好，站到他身边，赞同地说：“对啊，就像这一盏盏灯，普普通通，但最能温暖人心。人活一世，不就是想守护自己的那盏灯？”
　　她也想要万家灯火之中有属于她的那盏，灯下有爹爹和娘亲，有堃儿……
　　皇甫湜侧头看住她，眼中明明灭灭的情绪深不可测。
　　卿落感受到他的注视，但是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底下蜿蜒的灯火。忽然想起，皇甫湜的母妃也去世了，父皇对他并不上心，或许，他也像自己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似乎看出她的所思所想，皇甫湜突然开口：“有没有那盏灯等着都不要紧，只要知道前路在何方，如何前行，就足够了。”
　　卿落倏地转头看他，只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全是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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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与皇甫湜从席艳楼下来后，在城里又逛了一圈，回来得晚了一些，今日卿落就晚了一点起来。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叶笙陌守在门边，彳亍着，脸上神色焦虑异常。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叶笙陌松了一大口气，两步跨到房门前，一股脑地说：“卿落姑娘，你总算起来了。叶爻她自昨天在击鞠场离开后就没有回来过。我昨天一直跟顾小姐他们在一起，晚饭后才回来，我以为她已经歇下了，谁知今天去敲门没人应，问了店小二，才知道她一整晚没有回来。我真的是太着急了，可又担心你还没有醒吵醒你……”
　　刚好起床走出房门的皇甫湜听到他这么一大堆话，不由得皱了眉。
　　叶笙陌继续着急地道：“这里人生路不熟，我不知道上哪里找去。不知你们能不能帮帮忙？”
　　急切中的叶笙陌也没有慌了心神，知道仅凭一己之力大海捞针没什么用处，把主意打到卿落身后的墨阳楼上。
　　卿落听叶笙陌说叶爻没回来时就已经回房拿了玉笛，一边关房门一边说：“赶紧去找吧！”
　　可就在三人一同走上通往前院的长廊时，迎面却看到叶爻走回来。
　　“叶爻！”
　　叶笙陌低呼一声，赶紧跑上前去，关切地上下打量她，一口气问：“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叶爻看起来十分疲惫，脚步拖沓着，一直低着头，听到叶笙陌的声音，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会，一贯冷若冰霜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罅隙，闪现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才轻轻摇摇头，对叶笙陌低声说：“没事。我很累，先去睡一下。”然后越过叶笙陌，看都不看后方站着的卿落两人，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叶笙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房门，喃喃道：“她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未试过这样。这么长的时间，她到底去了哪里？”
　　看到叶笙陌怔怔地站着，卿落安慰他：“可能她只是去哪里散心吧？”
　　叶笙陌怅然一叹，单手负在身后，微仰着头看庭院上方被切割成方形的蓝天，带着伤感地说：“你们不知道，叶爻她自小被人贩子拐走，那人贩子又对她不好，动辄毒打，不给食物。那天我路过，见她被打得满地打滚，一时不忍，把她买了下来。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说话，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便带她到医馆里，让她学些医理，帮忙照看一下病人，渐渐地，才好了一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们二人，担忧地问：“你们也知道，她总是那样冷冰冰的，话都不跟你们说一句。这突然失踪这么长时间，她能去哪里？”
　　皇甫湜招店小二搬来碳炉与茶具，正在煮水准备泡茶，听了他这一席话，也并无动容。
　　无奈地摇摇头，叶笙陌看他们准备闲坐喝茶了，便和声道：“我还是等她睡醒再问她。不妨碍你们喝茶了，我回房看书去。”
　　卿落朝他微微颔首，皇甫湜低头洗完茶具。卿落放下手中长笛，拿起面前的青釉小瓷杯，左右转动把玩着，问：“我真好奇，你出来游玩都带着用不尽的茶具？”
　　皇甫湜喜欢喝茶，每天都根据自己的心情换不同的茶具，卿落跟着他这么些日子，见他用过的茶具不下十套。
　　夺过她手里的瓷杯放好，用新泡的茶水冲洗着，皇甫湜一双莹白修长的手侍弄茶具时依旧那般娴熟优雅，让卿落百看不厌。只听他含了几分笑意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卿落闻言嘲讽道：“所以说你养尊处优，亏得是个皇子，才能有这么多的财力供你整这套风雅。”语调是比往日更加的轻快。
　　“你忘记了？”
　　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皇甫湜看住她的眼眸尽是笑意，递给她一杯热茶：“我驻守北境也有好几年了。”
　　执起茶杯，轻轻吹拂一下，抿了一口，卿落点点头，说：“我是该知道你的，什么事都要极致。该享受的时候就要最好的，该吃苦的时候别谁都能抗。”
　　皇甫湜端起茶杯，一边轻啜一边瞄她一眼：“你倒是了解我。”
　　把手里的空杯放到桌上，卿落才抬眼看向长廊尽头，笑道：“踌躇了这小片刻，你倒是决定好要进来还是要走啊。”
　　只见顾倾城缩在拐角处，面有难色地看向这边，卿落不由得好笑地问：“顾小姐，你在哪里做什么？”昨天被她抱了一下，让卿落觉得与她亲近了一些，说起话来也与往日不同。
　　许是因为卿落这句话给了顾倾城鼓励，她这才从拐角处走出来，但还是踩着碎步，扭扭捏捏地走了半晌才走到卿落身后，却是再也没胆量往前走了，依着礼数屈膝向皇甫湜福了福，又因不知该如何称呼，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她如此情状，卿落两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皇甫湜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喝茶。卿落就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示意她坐下，顾倾城赶紧摆摆手，惨白着一张脸，紧张地猛摇头。
　　喝完杯中热茶，皇甫湜转动着小瓷杯把玩着，看都不看她。
　　卿落轻笑一声：“就一个身份而已，怕成这样？那你今天为何还过来？”
　　昨天看了一天的比赛，顾倾城晚上和萧疏慎、叶笙陌、顾云屏吃过晚饭，看过焰火才回家。
　　回到家后，家里的四位长辈都聚在正厅里，脸色严峻地等着她回来。顾倾城才想起因为玩得太尽性而被她抛在脑后的日间那个小插曲，不由得瑟缩地向长辈们行了礼，退到母亲身后。
　　顾斯突然大喝一声“跪下”，就连顾二夫人都不再袒护她，拉了她到顾斯面前，示意她跪下来。
　　茫然的顾倾城依言跪了下来，听着父亲既惊且怕的怒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皇甫湜是一位皇子。
　　在长辈们看来，她如此不分尊卑地和皇甫湜交往，实在是拿全族人的性命在开玩笑，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皇甫湜，让全族人都遭殃。
　　昨晚，顾倾城被罚在祠堂里跪了一晚，那是她第一次受这么重的惩罚，还是在她根本不觉得自己犯了错的时候。
　　今日一大早，向来疼爱她的父亲还是没忍住前去给她送了吃食和药酒，一边给她揉着膝盖一边语重心长地交代她，要赶到客栈里，代全族人向皇甫湜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