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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拾伍 簪佩百年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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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不小心摔了日常佩戴的环佩,行中简陋,没有别的玉佩替代,皇甫湜便临时换上了此时腰间的腾龙云佩。
腾龙云佩以东山东陵玉雕琢而成,一色六个,因雕琢的是腾云驾雾的飞龙而命名。东陵玉出产极少,被列为皇家玉场,十多年前出了一块通体莹白的上好玉石,做成六个玉佩,配以明黄丝络,清贵高华。
五年前被皇甫惟明从库房中发现,便赏给了六个儿子。
因是赏赐之物,皇子们都日常佩戴,是以帝都之中人尽皆知,腾龙云佩是皇子们的象征。皇甫湜以为此间离帝都遥远,无人识得腾龙云佩,便放心地佩戴了,不料还是被顾家兄弟认出来。
察觉到皇甫湜的异样,卿落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皇甫湜,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便浅浅一笑:“我就说这玉佩过于张扬,你偏不信。”
皇甫湜收回目光,淡然答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发现就发现了,有何大不了?”
正全身看着比赛的叶笙陌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但看他们微倾了身说着话,还是禁不住捏紧了手里的杯盏。
一旁的叶爻专注地看着比赛,忽然觉得前方有一道灼热视线一直黏在自己的身上,便往前面看棚里看去,搜寻了一下,才发现一个身穿绛紫衣袍的男子混在人群之中,隔了遥远的距离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看到叶爻注意到自己,那男子勾起一个邪魅的笑,手中青玉为骨的扇子带着节奏敲打着手心。
虽然距离隔得远,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叶爻还是被他灼灼视线激起一阵鸡皮疙瘩,赶紧收回目光,挪了椅子往叶笙陌身边靠了靠,把自己藏在他的身后。
此时场中一轮比赛结束,顾家胜出。
顾倾城赶紧冲下看台,迎着萧疏慎跑过去,从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中接过手帕水壶递给他,兀自兴奋地说着方才比赛的精彩。
萧疏慎随意擦了擦额上热汗,又仰头灌了几口水,看她说得兴起时双手比划着,不由微微一笑,良久,才低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与队友一起到后方休息区歇息去了。
顾家兄弟确认了皇甫湜的身份,但一时踌躇着不知是否过去叩拜,两人还在低声商量着。
皇甫湜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低头对卿落问:“要不要走?”
卿落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衣裙,随意地说:“你要走,我跟你走。”
闻言停住了方迈出一步的脚,皇甫湜回身看住她,寒冰碎裂,脸上融融尽是愉悦与惊喜,星目之中灼灼燃起亮光。
卿落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由得微红了脸,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叶笙陌看他们站起来,也跟着站起,听到卿落的话,脸色一沉,心被刀割一般疼。
叶爻感觉那道视线一直紧紧地锁在自己的身上,让她十分不好受,低声跟叶笙陌说了一句,自己先快步离开了。
那看叶爻的男子见状,也悄然地挤出了人群。
与叶爻擦身而过,顾倾城走回主看台上,诧异地看着站起来的三人,急急忙忙地伸手要拦下来:“这才第一场,比赛还没完呢,你们别着急走啊。”
慌乱中想不出什么留客的法子,左顾右盼之间看到看棚前一张长案上的几个锦盒,灵光一闪,急切地说:“你们看,那是第三轮的彩礼,玉树闲鹤佩与兰芝白玉簪,传说里的玉树闲鹤佩和兰芝白玉簪哦。”
卿落三人此前虽然看到长案上放着一些礼盒,知道那是比赛的彩礼,但是都没有过多留意,此时听顾倾城介绍,不由得大吃一惊,三道视线一同落到锦盒之上。
数百年前,伊岚大陆还没有分崩离析,由萧氏统治的大卫朝是这片大陆上的主宰。
相传大卫朝末代时出了一个宰相,姓范名禹,为人耿介忠良,深得士子百官拥戴。
其妻薛氏乃巾帼英雄,未嫁之前一直随父于军中领兵。
这对夫妻为大卫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当时的皇帝特地命人用灵山百年难得一见的文阙玉雕琢了一个玉树闲鹤佩与一支兰芝白玉簪,以示优待。
怎料皇帝后来迷上一个女子,荒废朝政不说,还执意要废除皇后,立那女子为后。
范禹于朝堂之上引经据典,驳斥皇帝废后的旨意。
皇帝气极,下令褫夺他的宰相之职。
范禹脱了官帽,高举玉树闲鹤佩,振臂高呼“愿老臣的血能洗清陛下眼前的污浊”,当场触柱而亡。
皇帝幡然醒悟,痛哭流涕,命人风光安葬范禹。
然而,天下士子文人感佩范禹之忠烈,痛心陛下之昏聩,自发联合起来发动言论攻势,要皇帝退位让贤。
面对普天文人墨客声势浩大的讨伐,皇帝心惊胆战。
便在那时,薛老太君手捧玉树闲鹤佩和兰芝白玉簪自请上朝,义正言辞地痛斥此番讨伐乃宵小之辈借范禹的死祸乱朝政,范禹忠君爱国,一生都为大卫朝殚精竭虑,她绝不答应有人借机玷污他的名声。
一场风波由此而息,玉树闲鹤佩与兰芝白玉簪一时之间成了这对忠烈夫妻的代名词,为天下万民所敬仰。
只不过,大卫朝末代风雨飘摇,抵不过命数已尽,最终四崩五裂,这对玉佩与玉簪也随之湮灭于历史之中。
后来很多人仰慕这对伉俪,曾私下仿造类似的玉佩与玉簪,一时成为风尚,是以直到今日天下万民还是知道这对玉佩与玉簪的来历与寓意。
卿落与皇甫湜对看一眼,心里都有了各自的打算。
就连叶笙陌都紧紧地盯着那个摆放玉佩与玉簪的锦盒,歆羡之情流露无遗。
恰在那时,顾家兄弟计较完毕,并不知道他们要走,过来秉着主人家的礼节,客客气气地谦让茶点。
皇甫湜领先重新坐了下来,卿落与叶笙陌也留下不走了。
顾斯催促着顾倾城好好招待贵客,又命下人重新布置了一下他们桌上的茶点,这才毕恭毕敬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中。
重新落座,顾新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凑近顾斯跟前轻声问:“二弟觉得,咱们的表现,殿下他还满意不?”
顾斯惊魂未定,抬袖假意擦汗时朝皇甫湜瞄了一眼,低声说:“既然殿下他化了名前来,泰半不想表露身份。我们已做尽了主人家礼数,想来殿下他知道我们的难处。”
顾新点点头,拿起杯子灌了一杯茶水,稳定了心神,恢复了一族之长的持重,沉吟道:“事到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大哥所言极是。”
顾斯应和了一句,也执杯喝茶,只是他心里仍旧后怕。堂堂皇子,微服来到檀州城,被自己的女儿当做友人邀请了来观赛,万一有什么差池,他们顾家怎么担待得起?
顾斯只求今日的赛事快快结束,顺顺利利地恭送皇甫湜离开,不然他这如坐针毡,实在难受得心悸病都要发作了。
那边顾倾城还不知自己让家里的两个长辈担了多大的风险,兀自跟卿落三人吃着糕点看赛场上重新开的一轮赛事,中间还因说得忘形,手一扬,差点打到身边的皇甫湜。
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的顾家兄弟惊骇得差点就要扑过来把顾倾城拉走。好在看皇甫湜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反而还因她说的话面露愉悦,顾家兄弟才定了定心,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声,稍微分神去看场中精彩激烈的赛事。
卿落似是对击鞠十分感兴趣,凑近皇甫湜身边低声讨教着比赛规则。
皇甫湜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但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十分细致地跟她描述一些击鞠的招式。
顾倾城看卿落来了兴致,自然十分开心,便不打扰他们,转而与叶笙陌说话。
叶笙陌第一次观看这么激烈盛大的赛事,被勾起几分热血,奈何自己除了医术之外,余者皆不擅长,就连骑术都差强人意,根本无上场的可能,只得听顾倾城谈论着每一个进球的精彩之处,心里默默歆羡。
说着说着,两人聊到彩礼上来,叶笙陌不由得好奇地问:“这玉树闲鹤佩与兰芝白玉簪失传多年,怎么被你家得了?”
顾倾城愣了愣,似是没有过多注意这点,糊弄道:“估计是被大伯重金买回来的。”
叶笙陌更加好奇了:“如此贵重的物件,你家怎么拿出来当彩礼了?”
顾倾城笑道:“我大伯一向乐善好施,行善积福从不吝惜本金,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而且,第三轮的比赛是由我们顾家和梁家对决,梁家虽然这两年为了压我们一筹,请了能人加强训练,但是我们顾家也不弱,从无败绩,这份彩礼自然还是我们顾家的。”
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叶笙陌赞叹了几句,便听到三声重重的锣响,第二轮比赛结束了。
又一声锣响后,主持今日赛事的中正员朗声宣布,第三轮的彩礼是玉树闲鹤佩与兰芝白玉簪,比赛双方是顾家与梁家,一刻钟后再进行。
右边简易看棚里的百姓在这歇息的空档,大都蜂拥着越过矮墙,进入到赛场中,踩踏方才比赛时被马匹奔驰和急停翻出的草皮,以便赛场恢复平整。
此为击鞠赛中最独特的传统,“踏草皮”。此时场上尽是欢声笑语,一扫方才比赛的紧张刺激。
看着场上的喧嚣热闹,卿落四人都甚觉有趣,看得十分开心。
便在那时,卿落放下杯盏,对顾倾城说:“顾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