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六棱镜 你有没有很 ...
-
“钱浅,你有没有很想做的事?”
钱明瑟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些许惆怅,让钱浅一愣。
“没有。”她缓缓摇头,她没有大家口中热烈相传的‘梦想’,但却隐约觉得,活在当下,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至于梦想,会像真相一样慢慢浮出水面的,所以,她不着急。
她扭头意外地看到钱明瑟漂亮的面庞上鲜有的迷茫惆怅,有些讶异,“你有很想做的事情吗?”
“有。”
钱明瑟将头仰靠着座椅把手,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呆呆地看着简陋的车厢顶。
“音乐?”
钱明瑟的沉默相当于默认,钱浅安慰她,“你..你别着急,陈阿姨通情达理,她最后会同意的。”
对方依旧仰头看着车厢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过了良久,钱浅才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懂。”
钱明瑟的心底有深沉的哀伤在游移潜动,你不懂,你怎么会懂。她突然坐直身体深深看了钱浅一眼,眼睛里有难以言尽的复杂。
钱浅静默,她并不能完全看懂钱明瑟眼中那些复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第一次觉得或许对方并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明媚爽朗,她也有很多不能向外人道的隐蔽心事,也有一些自己看不懂、不理解的一面,跟陈阿姨一样,她们都有着鲜少示人的另一面。
她看不懂,但她能够理解,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何必去深究。
两个人沉默不语,五路公交车拐了一个大弯,钱浅伸手扶住袋子以防袋中的东西滑落。
“走吧,下车。”
她们在星谜路下车,钱浅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全是破旧的居民房、沿街的理发店、澡堂、还有一些小饭馆。
“这是哪儿啊?”
钱明瑟大步往前走,只留给钱浅一个背影,“走啦,跟着我不要丢了,小心被不良少年拐跑。”
她跟着钱明瑟七拐八拐,累到快歇气的时候,终于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房前停住,楼房只有四层,单元门口没有安装防盗门,空空荡荡,只有两边长满锈的铁网,旁边不远处几个下象棋的老头时不时歪头疑惑地打量她们。
钱浅仰头望着破旧的居民楼房,“这里吗?”
钱明瑟和她一样仰着头去看暗灰色的楼房,有几家窗户的防盗窗栏锈迹斑斑,其中一个几乎要散架,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钱浅的脖子都开始酸痛,而钱明瑟却依旧仰头望着那几层,只是目光没有任何焦点。
寒冷、嫌恶,还有恨意,钱明瑟曾经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然而她还是回来了。
“走吧。”她将手中的塑料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大步迈进楼道里。
楼道昏暗,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她们在三楼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钱浅惊讶地看着门口随便堆放着的六七袋垃圾,垃圾已经快将门口旁的过道堆满,黑色红色的塑料袋吸引了好多只荧绿色的大苍蝇盘桓在上面,嗡嗡嗡地发出专属于苍蝇们的欢快响声。
钱明瑟大力敲着门,楼道里的门都是铁门,敲出来的声音格外响亮刺耳,没有人开门,也没有应答,一分钟后钱明瑟彻底失去耐心,抬脚狠狠地踹向铁门,一下又一下,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钱浅立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铁门,很害怕下一秒铁门就会应声跌落,把她们两个扰民的元凶砸得眼冒金星。
“快开门!”
钱明瑟对着长满锈迹和贴满小广告的铁门狠狠地喊道,轰隆隆的响声过后门那边终于传来动静,有人正慢吞吞地往门口这边拖动,鞋底和水泥地摩擦发出迟缓的声音。
一个壮实大汉打开门,严严实实地塞满了整个门口,虽然他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缠上了白色绷带,稍微增添了那么一点点孱弱,不过——整个人还是很威武,场面很震撼。
“怎么是你来了啊?”
面前的大汉挠挠头,十分不好意思地笑着侧身让她们进去,裸露在背心外面的皮肤上露出了满满一手臂的刺青,很夸张画着的..似乎是一头老虎?
“怎么?以为是逼债的来了?”
钱明瑟把手中的袋子往大汉怀里一扔,翻着白眼面带嘲讽地冷笑,钱明瑟哥哥被妹妹扔来的大袋子砸得瞬间一矮,单手勉力抱紧袋子,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慢慢将袋子放到地上,尴尬地看着妹妹的脸色,“是啊,最近他们常来。”
钱明瑟冷哼一声,“活该。”
钱浅把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她的动作很轻,然而塑料袋子还是发出了窸窣哗啦的声响,钱明瑟哥哥这才偏头注意到她的存在,“瑟瑟,她..她是?”
钱浅笑笑,“你好,我叫钱浅,袋子很重,我帮忙一起提过来。”
钱明瑟哥哥连忙伸出手熟络地做出一个要握手的动作,堆起一脸笑,“是你啊,你好你好,我是钱明瑟的哥哥,你也算我妹妹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钱明瑟冷声截断,钱明瑟黑着脸一把拍掉了自己哥哥横在前面的胖手,“你他妈见着小姑娘就认妹妹,要不要脸?”
钱明瑟哥哥讪讪地将手缩回去,笑了一下,钱浅有些惊讶于钱明瑟哥哥的软和脾气,即使妹妹这样不客气地跟他讲话,他还是一点儿发火的迹象也没有,这个胳膊上满是刺青的大汉在外面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吧...
“你俩吃雪糕吗?冰箱里...”
钱明瑟满脸不耐烦和嫌恶,厌烦地打断了哥哥的声音,“爸呢?”
“去、去酒吧了。”钱明瑟哥哥愣怔一下,随后结巴着回答。
钱明瑟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着一点情面不留地拆穿自己的哥哥,“大白天的去酒吧?是去躲债了吧?”
“没有,瑟瑟,你..你怎么能当..说呢..”
“怎么?你还怕丢脸啊?我当着谁的面都敢说,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管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伸手要钱也好意思的,你他妈装可怜装柔弱给妈打电话,她立即买了一大堆东西眼巴巴让我给你送过来,当初爸喝酒对着我跟妈拳打脚踢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天天在外面打架惹是生非,妈带着一身淤青竟然还给你出去买你最喜欢吃的菜,你不要脸吃饱了继续出去跟别人打架,让妈天天在家掉泪,爸每次喝醉酒就拿着吉他往妈妈身上砸,那时候你怎么一句屁话都憋不出来?现在倒好意思去跟妈要钱了吗?我告诉你,他俩已经离婚了,离婚了懂吗?你跟着爸过日子,是死是活是你们的事,别再过来打扰我跟妈妈的生活!”
钱明瑟满脸阴鸷,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爆发地嘶吼起来,她甩开哥哥要去拉她的手几大步走到门外蓦地回头,声音冰冷,“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背对着光,女生的脸藏在昏暗里,她身上的怒火是那么明显,几乎要将整间屋子点燃,而钱浅却在她布满怒气的周身捕捉到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隐忍,钱明瑟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永远都是明媚灿烂,进退有度的女生,她明朗而热烈,大笑也可以大哭,极少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钱浅看着完全失态的女生,一时愣怔。
钱明瑟摔门而去,门口的苍蝇惊得胡乱飞舞,避难似的赶紧躲进屋子里,钱浅挥开一只正在眼前翩然起舞的苍蝇,对面前沮丧地垂着脑袋的大汉轻声安慰,“这几天她心情不好,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从楼道里飞快下完楼梯跑出来,已经看不到钱明瑟的身影,不会吧?就这么扔下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吗,钱浅欲哭无泪,她不认路啊。
前面不远处下象棋的几个老头正往这边伸头张望着,她急急跑过去,“爷爷,请问您刚刚有看到一个女生吗?从那边的楼道里跑出来的。”
“啊..是不是一个长头发,穿着红衣服的小孩呀?”旁边站着围观棋盘局势的大爷应声问道。
钱浅急忙点头。
大爷乐呵呵地给她指路,“那边,那个小孩儿唰地一下就从眼前跑过去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跟一团火,跑得那么快...”
大爷还在念念叨叨,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钱浅向他鞠了个躬便朝大爷刚刚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在路的拐角看到了钱明瑟,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女生就开口埋怨,“怎么跑这么慢?我看着你从那头跑到这头,这么短的距离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
钱浅喘着粗气翻白眼,“不知道我体育不好?大热天还跑够给你面子了。”
平复下来,她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不干脆走了算了?”
“我出门忘记拿钥匙,不是只有你带钥匙了嘛。”钱明瑟用脚磕着地面,笑嘻嘻挽她的胳膊,笑得俏皮明媚。
钱浅原本还担心着对方的情绪,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事,所有不好的情绪一旦发泄出来就会好许多,她再三打量了一眼钱明瑟的神色,确保情绪恢复如常后才悠悠叹气,“走吧,回家吧。”
钱明瑟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钱浅如果再细心一些,再多一点时间观察钱明瑟,在对方几次低头沉默的瞬间再敏感一些,或许她就会发现藏在女生明媚笑脸背后的皮肤正在微微痉挛,难堪和愤恨在低垂的漂亮眼睛中缓缓凝聚,又扩散隐匿了踪迹。
钱浅要过几年才会慢慢明白,会掩藏情绪的,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