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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们的远近 我都没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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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房间后钱浅才发现不仅有妈妈和李叔叔,还有两个老人和一个男生,老人应该是妈妈的婆婆和公公,而那个男生——钱浅看到嫦娥姐姐亲密地挽着男生的手臂,看来他就是“吴刚”。
几个大人看到面前的两个人后都是一愣,又是熟悉又是不熟悉,嫦娥姐姐连忙笑着跟他们简单解释,几个大人才半是懵懂半是清楚地点头,招呼他们洗手落座。接下来的场面跟无数家庭聚餐的画面差不多,热情洋溢、友好关爱、寒暄客气,一派喜气洋洋过大年的热闹气氛,刚刚几个月的弟弟也被抱来,正躺在摇篮里酣睡,小家伙肥嘟嘟的,小脸蛋粉红,嘴角还微微勾起,似乎在做着香甜的美梦。
钱浅注意到几个大人都不时往摇篮里看一眼,掖掖薄被,拽拽衣服,以确保小家伙睡得安稳而香甜,尤其是李叔叔,看向弟弟的眼神满满的慈爱和疼惜。
老来得子,自然荣宠备至。
妈妈稍微胖了一点,然而还是好看的,她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时尚的头发,一看就知道为了今天的聚会精心打扮过,眉眼间充溢着满足而幸福,钱浅黯然,却微笑着,安静地听席间的欢声笑语。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只是,有种怅然的失落感一直萦绕在心间,浓浓淡淡,不明显不强烈,却像一把长了锈的电钻,直直往心底柔软的地方一点点捅去,她乖巧地回答几个大人们不时抛来的问题,学习累不累啊,功课难不难啊,快要升初三了吧,要好好加油啊....
一切竟然真的像孟睿之前告诉她的那样,笑眯眯坐着,乖巧答话,安静吃东西,除此之外不必多说一句话,也不需要展露任何一点儿情绪,她是可有可无的“座上宾”,她的存在有必要性,没有重要性。
然而钱浅早已学会并且习惯了自己的不重要,她不怨恨,也不委屈,只是在看到妈妈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难过。
很难过。
距离拉开,到底是生疏了,即便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妈妈,可是现在跟妈妈血脉相连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弟弟,她敏感地感觉到妈妈的犹豫不决,眼中闪过几丝的愧疚和讨好更让钱浅难受至极。
或许妈妈很想对自己说点儿什么,却无法说出口,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怕说错,或许只是想简单问问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母爱的嘘寒问暖,她们彼此之间都不再自然坦荡,隐约的隔阂和疏离在一日日隐秘生长,以前的妈妈可以跟她坦荡大笑,可以抱她在怀,宠溺耳语,可以大喊大叫,生气大吼,唯独不会小心翼翼。
钱浅低下头,一言不发,杯子里的清澈雪碧冒着一个又一个小泡泡,她突然觉得有点儿难过,我们自认为的亲密关系原来不过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只要有另一方的介入,亲密关系很快就土崩瓦解。
弟弟被李叔叔的爸爸嘹亮的笑声惊醒,突然哇哇大哭,几个大人脸色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去哄那个几个月大的小小孩,李叔叔的妈妈横眉嗔怪着打了自己老头子一下,那个白发苍苍的爷爷挠了挠头,露出了跟李叔叔一样憨憨的笑容,而妈妈焦急地抱着小弟弟轻轻拍,嘴里发出哄婴儿的稚嫩语言,她站在钱浅的正前方,被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围着。
妈妈和她之间隔了一张大圆桌,一把凳子,和几个人,走过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而对于钱浅来说,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十几步,永远走不过去,永远抵达不了,她低头去喝碗里的汤,假装没看到自己掉下来的眼泪,也假装没看到它们在汤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
弟弟已经完全醒来被几个搞怪的大人逗得呵呵直笑,婴儿清脆可爱的笑声弥散在整个房间内,钱浅抬头看着被众人拥簇的小孩儿,小手小脚软软的一小只,确实很招人喜欢和疼爱。
小婴儿眼睛滴溜溜转,从人群的缝隙中发现了她,看着她咯吱咯吱笑,小手还不断挥舞,钱浅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旁边的孟睿自她埋头喝汤开始到现在的嫣然笑容一直在注视着她,神情古怪,更没注意到斜对面的嫦娥姐姐一脸高尚莫测的表情看着自己和孟睿。
大人们哈哈大笑,妈妈抱着弟弟向她走来让她抱一抱,钱浅连忙摆手推辞,她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脸蛋还有小手,说着讨喜好听的吉祥话,房间里的气氛热闹起来,天南海北,从小孩子的生肖谈到面相,再说起以后的教育还有要学的才艺,聊不完的话题,滔滔不绝,不亦乐乎,两个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慈祥万分,目光里都是满意。
钱浅喝了口水,抬头笑着跟妈妈说,她要去趟厕所,妈妈也笑着说,快去快回。
她走出房间,温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盛夏的夜晚让她情绪有些失控,房间里的笑声、说话声、酒杯与饮料杯相碰、空调运行...这些声音都让她头昏脑涨,似乎掉入了别人的世界,而她,是一个局外的看客,身份不明,长相迷糊,然而只要负责跟着笑就好了。
笑得太久,黏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钱浅才把脸上黏糊糊的笑容卸下去,周围的超市、楼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诱惑的灯光闪烁跳动,点缀着夏日的夜晚,她走到饭店不远处的台阶坐下,那个位置昏暗而偏僻,不至于挡住进来出去的人群,也不必被进来出去的脚步所烦扰。
钱浅坐下发了会儿呆,头轻轻靠在旁边的栏杆上,脑中是疲累的空白,远处矗立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透出模糊的影子,她呆呆地望着远远近近的万家灯火,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也懒得想,周围有小虫子还有扰人的蚊子在不知烦地飞,钱浅没有动,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笑脸,上面挂着很欠扁的笑容,钱浅还没来得及反应,更没来得及掩饰,就听见对方用很欠揍的声音说,“你这样子真像没人要的小狗。”
孟睿以前看不懂钱浅沉默时眼睛里面的忧伤,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无法触摸,现在,他慢慢明白了一些。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可钱浅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细嚼慢咽,然后抬头跟着笑,笑容柔和甜美,好像刚才掉泪的不是这个女孩子。
钱浅愣了愣,伸手将面前可恶的笑脸掰到一旁,孟睿笑眯眯地闪开,坐下,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都没叹气,你叹个屁。”
“我给我自己叹气呀,我想起小时候跟我姐争玩具,我妈总会揍我,我姐那么大人了还好意思跟我抢玩具玩,而且我妈竟然帮大的不帮小的,所以那段时间我总被我姐欺负得哇哇哭,爸妈偏心眼也不帮我,直到现在,每次一想到小时候孤立无援的感觉,就难受得呃...想、想哭。”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不也不是啊..就说说自己嘛..”
钱浅瞥了一眼明显因撒谎而局促不自然的某人,淡淡开口,“编的吧。”
孟睿尴尬不已,开始结巴,“没...没有啊。”
许久之后,孟睿才听到坐在旁边的女生一句轻轻的,“我和你情况不同。”
头顶上的路灯透过树枝和树叶稀疏落下光芒,孟睿伸手快速而精准地拍死了一只正趴在他胳膊上吸血吸地正欢的蚊子,清脆突兀的响声打破了微妙的伤感和沉默。
“情况不同,但感觉是相似的,”孟睿平和地看着钱浅,“即使不是完全一模一样,可人的情感是共通的,我知道你...难过。”
钱浅愣住,她迷茫地看向孟睿,身边一向嬉皮笑脸的不正经男生此刻的脸庞却是罕见的温柔和认真,当对方轻声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心底不知名的情绪在悄悄蔓延。
她还没感动完,孟睿却很快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农民伯伯一样摩挲着双手,露出了同款憨笑,“我..我不怎么会安慰人呐。”
终于,钱浅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很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会。”
两个人瞪着彼此,最后实在绷不住,他们便像两个偷跑出医院的神经病患者在大街的昏暗角落笑得旁若无人,天上的月亮洒下柔和的光辉,映照着两张年轻稚嫩的笑脸。
很多年后,钱浅总会想起一个乱七八糟吵乱的夏夜,周围蚊子乱咬,男生用蹩脚的话语安慰她,然后又憨笑着说自己不会安慰人。他的笑容跟那晚的月光一样动人且温柔,只不过在时间过去后,那温柔的笑容还是变得遥远冰冷,再也触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