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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回忆阀门 “自由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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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同时打开了剩下两罐雪花。
然后仿佛比赛似的,两个人急急地灌,比着谁先喝完。
之前抱了不知道多久,钱浅露在外面的双手都冻得有些麻了,于是不好意思地分开,一起坐在台阶上吹冷风。
她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风扬起她的发丝,不时抚到孟睿脸上,孟睿隔一会儿就要挠挠脸,他觉得痒,又非要紧紧挨着钱浅坐,稍微隔远点儿都不行。
冷风吹过来,发丝扬起又落下,孟睿再次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傻笑着说,“高三开学,你剪短头发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我那天还偷偷拍了你的照片呢。”
“啊?运动会那天吗?”
“对呀,你们班绑腿跑开始的时候我偷偷拍的,”孟睿扬扬眉,似乎还有些得意,“还留在相机里呢,我一直没舍得删。”
“不过我说你们体育委员也真想不开,又不是参加公益活动,大家都是奔着名次去的,怎么会想到让你也上呢?”
“几年不见,您老挤兑人的功夫越发出神入化。”
“嘿嘿。”他继续傻笑。
钱浅托着下巴,侧过脸看他傻乎乎的笑容,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很高兴,毕竟这样模糊相似的画面她已经做了一场又一场无疾而终的梦,可是没想到,她却比梦里幻想的任何时刻都平静。
平静,不惶恐,带着笃定的温柔,她终于不再害怕梦醒。
“我问你,”她懒懒地侧着脑袋,脸颊被手心捂得温热,声音听上去瓮里瓮气的,“你刚才说...呃..喜欢上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孟睿的脸飞快红了,钱浅心情愉快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热热的,像个小烤炉,她继续添油加火,“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能不回答么...”孟睿嗫喏着,声音弱弱的。
钱浅眯起眼睛,“你说呢?”
“咱们食堂最右边窗口的配菜套餐你还记不记得?”
这是哪儿跟哪儿。
钱浅一怔,眼皮耷拉下来,“你话题转得好生硬啊。”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
孟睿挠了挠额角,笑了,“你当时和你同学好像很喜欢吃那个窗口的饭,有好几次,我和几个同学正好走在你们后面,进了食堂以后他们想吃红烧肉,大米线,但我硬是把他们拽过来吃配餐,就站在你们身后,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钱浅听他越扯越远,倒也不恼,安静地听他讲,遥远的记忆被拉过来缩小又放大,她第一次不再抗拒接近它们。
“有一次我们拿着餐盘排在你们后面,刚考完试,正好一块讨论最后一道化学大题,但我心不在焉,老是往你那边看,我同桌忽然一脸怀疑地盯着我,问我今天怎么不对劲,怪怪的,脸也红了,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好像这应该就是喜欢。”
“啊?就这样?”
“就这样啊。”
钱浅许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相爱的两个人一定会有什么决定性的时刻,决定我要喜欢上你,决定此生就是这个人,决定此时此刻我们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那一刻很重要,是一切爱意的源头,具有重大意义,相爱的两个人都应该好好记住属于他们自己的、决定性的那一刻,这样便能长长久久。
然而,有些喜欢和爱是没有时分的,它发生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抬头低头时的眼角眉梢,胳膊指尖相触的汗湿,还有对方大笑伤心时难以自控的心情波动。
喜欢和爱一个人一定要有清晰具体的时间吗?她似乎也没有,稀里糊涂的程度不亚于孟睿,她从没有探究开始的源头,更不会想最后的终点,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就是相爱的意义。
“跟...跟我之前的感觉不一样...”
“嗯?”钱浅正沉在自己思绪里,差点忽略过他最后极小声的一句蚊子哼。
“之前?什么之前?”说完不用等他回应,自己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你的前女友,钱明瑟啊。”
孟睿点头也不是,沉默也不是,话也说不出一句,他发现钱浅这几年真的变化了许多,她好像不再绷着自己,表情也越来越多,变得轻盈明快,尽管还是不喜欢说话,但整个人是松弛的,他看到了结果,而这些变化背后的原因,他统统都不知道,不禁有些酸涩。
距离那么近,钱浅不可能没看到孟睿黯淡下去的眼睛,他好像很难过,钱浅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孟睿毛茸茸的头发,又揪了几下他翘起来的发丝。
她慢慢将脑袋歪在他的肩头,过一会儿,突然起身,快速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亲完赶紧又重新靠回他肩膀,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温暖的颈窝温暖了她冻得微凉的额头。
我不在意了,所以你也不要在意了,我们都不要再难过。
她没有说出来,知道他会懂,安心地枕着他宽厚的肩膀,将自己全部的力量交付于他,不担心会落空沉坠下去。
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用力亲了亲,钱浅愣了愣,然后咬住下唇,把那句——我可三天没洗头了大煞风景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笑得像只猥琐的小猴子。
“哎,问你个问题,你大学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啊?整整三年多时光呢。”
“我太帅了,凡人配不上我。”
钱浅无话,抬手用尖尖的指甲掐了一下孟睿手背最嫩的肉,换来他夸张的谋杀亲夫啊谋杀亲夫啊。
“喂!你小点声!”即使淡定如钱浅此刻也有些急了,她连忙捂住孟睿的嘴,即使隔着大老远,人影都模模糊糊,她都能感觉大半个操场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他们。
“你怕什么?”
孟睿的一句话把她问愣了,对哦,她怕什么,这是他的学校,丢人的是他哎,但钱浅还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太拉仇恨了,于是咬着后槽牙,泄愤似的再次靠在他的肩上,还使劲儿压了压。
“有伤风化。”
她从牙缝挤出四个字,孟睿的笑声从操场传到了逸夫教学楼。
“继续刚才的话题,别打岔。”她闷闷地说。
等了好一会儿,钱浅都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似乎有些为难,她玩着孟睿羽绒服的拉链,正想着不着痕迹地换个话题,忽然听见少年清朗湿润的声音。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抓到我的把柄。”
钱浅愣了,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坐直身体,对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不会啊,我们这几年几乎算是陌生人吧,恋爱自由,如果碰到好的女孩,你当然可以去喜欢去追了。”
孟睿摇摇头,“那假设我真的有个心动过的前女友,那你现在知道后开不开心?”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似乎不像是玩笑,钱浅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片刻笑了,坦诚地说,“我会理解,但讲实话,可能不会太开心。”
孟睿一把搭上她的肩,冲她挤挤眼睛,笑得很爽朗,“那不就得了,我不想你不开心。”
我不想你不开心。
钱浅的心很没出息地跳漏了一拍,趁他不注意,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当真没谈过恋爱吗,说起情话来不自知。
孟睿重新揽回她,低下头笑了笑,他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字字认真地开口。
“我总是觉得...觉得没到时候,我害怕,我不敢,我觉得....如果我不、不谈恋爱,那我还有资格去找你,或者等你来的时候,我...也能见得了你,还有可能性....我们。可是一旦我跨过那条线,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我舍不得,我赌不起...风险太大了...”
他说得吞吞吐吐,语无伦次,甚至前后都没有什么逻辑,可是,却让钱浅红了眼眶,她悄悄低下头,意图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她捧着易拉罐,轻轻摇晃,晃得心也跟着摇啊摇,摇成一池温柔的水。
“孟睿,你知道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
孟睿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眼神有点懵,“不知道。”
“什么意思啊?”他问。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听不懂。”孟睿很诚实地摇摇头。
孟睿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眼神有点懵,“不知道。”
“什么意思啊?”他问。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听不懂。”孟睿很诚实地摇摇头。
钱浅笑了,“大笨蛋。”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嗡嗡振动起来,钱浅接起来,竟然是张吉安。
“老大?”她惊异。
说说笑笑有两分钟,钱浅扣了电话,扭脸看到孟睿面无表情又藏不住好奇的脸,瞬间笑得开怀。
“老大去了广州,本来以为我已经回去了,让我请他吃饭,结果没想到我还待在上海,只能自己买个泡面吃了。”
“他去广州干嘛?”
“去见人吧,老大自己做网站,开了个培训公司。”
“啊哇。”孟睿的嘴巴里能塞进一颗鸡蛋,大概没想到学生时代的混混老大如今变得这么正经,竟然连公司都开起来了,让人惊呆下巴。
钱浅笑眯眯地,看着孟睿震惊缓不过来的神色,就这么一下子想起此人身上的“光荣事迹”。
“老大曾经跟我说,你跟踪过他?”
孟睿一激动,眉毛飞起来,“那怎么能叫跟踪!那叫调查!”
“跟踪调查?”
“......”
钱浅接着问,“你不害怕吗?”
“不..啊,”孟睿一梗脖子,“有什么可害怕的!”
钱浅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说实话。”
“咳...反正我找了王赫凯还有两三个朋友一起。”
钱浅一口啤酒差点呛出来,“你们五个人啊?”
孟睿默默伸出两根距离最远的手指,“六个...”
很快又急急地,仿佛为了找回面子似的,“但后来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去蹲点儿了。”
孟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了一下,“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打听得那么详细干什么,赶紧喝你的,一会儿该不好喝了。”
钱浅还有问题要问,孟睿却像只急着要跳墙的狗,把她拿着一直在晃的易拉罐一把推到她嘴边。
“别说话了,安静喝酒吧,食不言寝不语,你看周围哪有像我们这样一直说话的,要讲社会功德。”
周围空荡荡的,自然没有人说话...
孟睿叽哩哇啦说完一堆话,立刻埋头开始看手机,钱浅都找不着他眼睛在哪儿,又不敢出声,怕他一受刺激再把手机给摔了。
这家伙,本质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然而,他们的的确确都长大了,他,她自己,还有老大。长大真好。
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分界点到底在哪里?钱浅有时候从午睡的梦里醒来,巨大的虚无从不缺席地紧紧攀上心头,绞得她疼痛又茫然,她总会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现在,现在她靠在自己很喜欢的男孩子的肩膀上,他们曾经把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试探彼此的心意上,从未有过开诚布公好好聊一聊的时候,内心有彼此,却又不敢表达心意,生怕对方的心意不是自己,那多难过。
直到现在才明白,喜欢和爱都是生命中很美好的感受,它们不能一直被藏着、掖着,会发霉、会变质、会不好看,它们理应出现在灿烂的正午阳光下,洒满夕阳余晖的篮球场里,出现在彼此喜欢的两个人的眼睛里。
多巧,你也喜欢我。
于是一切看起来被浪费掉的时光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