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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光的裂纹 没长嘴吗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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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睿送她回宿舍,钱浅站在楼下,伸长手臂向他挥手,仿佛在和过去的他们作别,又像是在迎接新生的他们。
她带着笑容转身上楼,罕见地哼着歌推开宿舍门,走了两步,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停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同住的两个女生刚出差回来,本来在收拾东西说笑,看到她的表情后,也瞬间像被葵花点穴手点了,一动不敢动,惊恐地回看着她。
溜达了一天,最重要的正事忘得干干净净,陶教授的资料啊,钱浅一脑袋栽倒在床上,总结出一个亘古真理——早恋影响学习,恋爱影响工作。
元旦到底没回家,他们决定一起跨年,那天晚上,她和孟睿去了外滩,钱浅在挤成柿子饼的人群中间努力举着手机,去拍蜿蜒成银河的灯光,只可惜手机像素太差,怎么都拍不出那些璀璨的光,远不如眼睛里看到的美。
孟睿笑她小孩子脾气,之前说什么都嫌弃外滩的拥挤不肯来,来了之后反而开心地举着手机使劲儿拍,钱浅对他的嘲笑不置可否,那个大笨蛋怎么会知道,她哪里是想单纯地拍风景,她只是想记录下和他一起的跨年,这个夜晚的风景,美食,河流,灯光和你。
和孟睿在一起后,钱浅偶尔会恍惚于过去猴子一样调皮话痨的男孩子和现在变成自己男朋友的他,她不知道自己在孟睿眼中有没有变化,又变化了多少,至少在她眼中,孟睿是时而令自己熟悉,时而又感到陌生的。
原来认识一个人要这么久,钱浅原以为她认识孟睿这么多年,早已百分百了解他,可现在真正在一起后,才发现,自己最多只认识百分之七十的他,还有百分之三十,她是陌生的,不过还好,他们未来有足够的时间去认识彼此陌生的一面。
元旦第一天一大早,钱浅爬出被窝,开始化妆打扮,好在钱明瑟之前硬逼着她学了个大概,尽管最后学成的手艺在钱明瑟眼里勉勉强强及格,但也够用了,否则现在真的要抓瞎。
奚雨涵和王赫恺从北京和天津来上海找孟睿玩,约好了迪士尼一日游,孟睿拉着她的手摇来晃去,笑嘻嘻跟她说,我还没有说,先不告诉他俩,等给他们一个惊喜。
钱浅表面上甜甜地笑,等孟睿的视线离开,她就皱着脸低下头,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惊喜,别是惊吓就行了。
奚宇涵喜欢孟睿,钱浅从初中的时候就知道,她也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确定,现在的奚宇涵仍旧很喜欢孟睿。
钱浅并不期待着自己能够和奚宇涵王赫恺成为很“铁”的朋友,奚宇涵和孟睿从小一起长大,王赫恺和孟睿是多年的好朋友,而她呢,即便自己和他们曾经做了三年初中同学,哪又能怎样,她这样一个半生不熟的外人忽然插进他们的关系中去,应该不会被欢迎。
更何况,奚宇涵还喜欢孟睿。
错综复杂的关系,钱浅很头疼,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地被接受,被喜欢,只是因为,他们是孟睿最好的朋友。
抱着这样的深明大义,钱浅决定自己今天一定要表现得友好活泼一些,让大家玩得开心,哪怕是表面上。
其实有时候,她很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种令人“舒服”的女孩子,不管是天然的还是后天学成的。她们有亲和力,很容易就能让自己融入人群,不管大家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成长背景和成长轨迹,也能够从对方的举止谈笑中迅速找到大致的契合点,既不会显得急切,又不会冷场,大家开开心心在一起半天,分别后,给别人留下“挺好的”印象。
挺好的——这已经是钱浅在人际交往中所期待的最高标准的评价了,可惜的是,她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都不属于令人舒服而有亲和力的女孩子。
约好了十点在肯德基会和,钱浅跑进肯德基的时候,孟睿已经坐在里面等着她了,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四杯饮料,两杯冰可乐两杯热奶茶,脚步顿了顿,转而奔向柜台,孟睿愣愣地看到钱浅跟前台的服务员点了一杯九珍果汁,然后满足地捧着橙色的果汁大步走过来。
她一路赶得口渴,坐下后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孟睿看得心惊,连忙把果汁硬夺过来,用手心试了试温度,皱着眉头不赞同地说道,“总喝这么凉的饮料,怪不得你手脚冰凉,老叫唤冷。”
钱浅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巴,后背滑进椅子里,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到孟睿睁得越来越大的眼睛,他忽然探身过来,凑近她,仔细打量着,“你化妆啦?”
脸腾地变得很热,钱浅向后靠在椅背上,远离他,摸了摸滚烫的耳垂,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也会传染吗?她好像被传染到了。
“好看,很漂亮。”
孟睿笑了,眼神清亮地看着她,真的在夸奖,钱浅却觉得自己的脸更加红,慌得连忙低头喝饮料,却被孟睿不赞同地拽走。
“你慢点儿喝,不跟你抢,喝这么快一会儿肚子疼,再说了,你不怕口红印粘杯啊。”
钱浅红了半天的脸出现了丝丝裂纹,瞄了一眼吸管,果然入口处粘上了红色的口红印痕,尽管很淡,但还是能够看出来。
太失败了,钱浅想撞死在九珍果汁面前。
她很少化妆,因为太麻烦,大多时候,她在机场和火车站到处跑,时间都奔波在了路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的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方便舒适才是正道,旅途很辛苦,哪有精力时时刻刻维护精致的外表。
当然,这些理由在钱明瑟眼里统统不成立,她说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懒。
可是再懒的人,在见喜欢的人的好朋友和“情敌”时,也会提早爬起来,认认真真把自己打扮漂亮,说不清多深刻的原因,或许只是女孩子骨子里生来就有的天性。
所以在见到同样打扮得隆重漂亮的奚宇涵的那一刻时,钱浅深刻理解了自己和对方,她在奚宇涵错愕的目光下沉默,再交换视线时,彼此眼中都是了然。
他们一起打车去了迪士尼,因为是假期,迪士尼的人很多,他们去得又有些晚,大部分时间用在了排队上,钱浅在孟睿身边,努力让自己笑得开心友好,即便是这样,在偶尔沉默的间隙里,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四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她不得不笑得更开心,努力掩盖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的怪异氛围,直到脸颊的肌肉因为一直用力都有些酸痛,她才低下头,有点儿难过,可是自己真的尽力了。
真的。
当她站在他们三个人旁边歪着头,看到他们因为王赫恺开了一瓶香槟喷泉似的可乐把自己喷得满身都是而开心地回忆起小时候的蠢事时,她只能用弯到嘴角的微笑掩饰不自然。
或许四个人里只有孟睿是玩得最开心的,钱浅看到了奚宇涵和自己同样虚假的微笑和偶尔的失神,不过让她疑惑的是,王赫恺竟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返回的路上,钱浅疲惫的神情没藏好,在出租车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孟睿担忧的神色和微蹙的眉头。
她想伸手替他抚平,手指伸到一半,看到后视镜里奚宇涵冰凉的目光,她一笑,就这样缩回了手,偏过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假寐,在到达终点之前,再也没有睁开。
元旦假期结束,她和孟睿去机场送两人返程,钱浅想了两天多,最终有些明白,自己不可能靠着虚假的友好和热情来维持他们之间因为孟睿才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一直这样的话,四个人都会很难受,孟睿再迟钝,有一天也会察觉到,到时候大家只会更尴尬。
不如顺其自然,她本就是寡淡的人,非要伪装活泼热情,哪怕出发点是善意,也总归太累。至于别人愿不愿意接受,她控制不了,她只能勇敢地做真实的自己,其他的,交给孟睿。
然而接下来几天,即使想明白了,钱浅的心情还是有些低落,加上去迪士尼玩的那天她因为臭美穿了单薄修身的毛呢大衣和薄款的打底裤,冻得稍稍有些感冒。
她去药房买了板蓝根冲剂,想起来的时候便冲一包,忘了就不吃,人迷迷糊糊的,不爱动弹,孟睿约她出去吃晚饭,她打起精神跟他边吃边聊天,又有几次孟睿说一起出去玩,她觉得实在太累就推掉了。
有一天中午,钱浅吃完午饭回到工位,手机里传来晁扬夕的电话,刚接通,另一边就传来怪异的声音,奸笑着问,“你是不是有新情况?”
她一愣,揉着眉心,“你知道什么了?”
“说了我有眼线,我什么都知道。”
“那我挂了哈,反正你已经万事通了。”
“别别别,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亏我还挂念着你的情况特地打电话来问,漫游费你给报销吗!一片心意喂了狗!”晁扬夕尖叫着咆哮,钱浅在这边都能想象到晁扬夕气得翻白眼的样子。
“还是那小子吧?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他哪儿了,也没有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啊,我猜得没错,就是那个人吧。唉,我还不知道你吗,喜欢吃一个东西,就会一直吃一直吃,永远都吃不腻,喜欢一个人也是....”
晁扬夕咕噜咕噜倒豆子似的批评着她,猛地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住了,钱浅一边处理上午因为会开得太久没有完成的工作,一边戴着耳机分神地听她咋咋呼呼的声音。
好一会儿,耳机里才传来晁扬夕小声的嘟囔,“死心眼。”
钱浅揉了揉因为盯着电脑屏幕酸涩发胀的眼睛,“你很奇怪啊,我好不容易有了情况,你为什么不恭喜我?”
耳机里传来晁扬夕的冷笑,“恭喜你?你自己听听你现在的声音,像是恋爱谈得高兴的样子吗?跟我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钱浅失笑,喃喃道,“你真的是万事通。”
电脑屏幕的亮光太刺眼了,屋外阴天,光更加亮,映得她整张脸都惨白,钱浅探身本来想抽一张电脑旁的纸巾擦一下鼻涕,没想到工牌卡在桌子下,她一下子被勒住脖子,咳个不停,眼泪鼻涕横飞。
“怎么这么可怜啊...”
许是听到了她这边凄惶狼狈的声音,晁扬夕同情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钱浅平复下来,没好气,“我就是感冒了而已。”
“那为什么感冒了啊?”
她面无表情对着电脑工作,声音平直地没有丝毫情绪,“玩迪士尼的时候冻着了。”
钱浅在晁扬夕循循善诱的追问下,心理防线终于淡到消失,她愣愣地盯着屏幕上规整官方的工作总结,那些字都变成了蝌蚪,在眼前游啊游,游得心里越发烦闷躁乱。
她终于放弃,慢吞吞站起身,走到写字楼电梯旁静谧的消防通道里,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头埋在臂弯里,和盘托出。
“是你俩谈恋爱,又不是跟他朋友们谈恋爱,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呗,你继续谈你恋爱就好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钱浅被她一口一个恋爱说得心里颤颤的,当她小声说那个女孩子打扮得也很漂亮时,晁扬夕高昂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吼过来。
“你得问啊!你俩是都没长嘴吗?还是有人拿胶水把你俩嘴堵上了?”
晁扬夕以一副简直忍受不了的语气,在电话另一头拍着大腿急得暴躁。
“你们藏藏掖掖的各自心怀鬼胎不累吗?直接问清楚了事情不就全解决了吗?”
钱浅不说话,晁扬夕沉重地叹了口气,“那你这样吧,稍微委婉点。”
“你就问他,觉得那个女生和你哪个漂亮?”
“不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女生,没法判断,这样吧,你就去问他觉得你和钱明瑟谁漂亮?”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如问问他长没长眼睛。”
晁扬夕在手机另一头愣住了,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都有些喘不上气,“你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你虽不及本仙女美貌的十分之一,但也是看得下去的,自信点,哈!”
最后一个哈字极不走心,哄小孩似的,钱浅被她气笑了,先前的心烦倒是消了一大半。
可是晁扬夕有句话说得对,这是她和孟睿两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她不能为了让自己被他的朋友们喜欢而去变成另外一个人。
想通了病好得也快,她每天下班后去孟睿学校和他一起吃饭,孟睿也忙起来,准备着期末考试,从图书馆出来时,手里的书一本比一本厚,黑眼圈隐隐约约挂在脸上。
他们在食堂打饭,交流几句白天发生的趣事,平平淡淡地吃完,孟睿送她到宿舍,然后继续回图书馆温书。
感冒彻底结束后,钱浅买了去重庆的车票,报社原本很早就定了采访主题,但因为有其他更好更热的采访对象和元素,总是拖着没有人愿意去。
一直等到实习生来。
钱浅找带她的师傅查过资料,那是一个将军的遗孀,采访地点在重庆偏僻的村庄里,钱浅从火车上下来就开始迷路,不知道倒了几辆公交车、出租车,又来来回回跑了多少冤枉路,才搭上摩的找到了那个破旧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