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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温柔的冰川 他们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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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忘了是怎么分开的,应该是在周围人群促狭而善意的起哄笑声中落荒而逃的,钱浅被拉着逃跑的瞬间,看到了她身边仰头笑眯眯望着她的小女孩,纯真的笑脸,清澈的眼睛,仿佛是天使的祝福。
灵魂归位时,钱浅发现两个人的手还拉着,冬天很冷,他们相对的手心却密密地出了一层汗,潮潮的,湿湿的。
钱浅轻轻动了动手指,许是勾到了手心,觉得痒,她感觉到孟睿微微侧了下身,似乎换了个姿势,又好像没换,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方才在车站牌还好,被那么多人围着都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反而觉得越来越别扭,主要是这一路走过来,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眼睛也不看彼此,直直地盯着前方,面无表情,视死如归地往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即将要一起英勇就义。
钱浅低下头,视线追随着自己的脚步,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自己的鞋带能够神奇般地散开。
“呃...”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走越快,钱浅有点儿受不了了,“那个...你发没发现....”
孟睿低下头看她,男孩子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更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一个略显清晰的轮廓,头顶上的几根发丝飘啊飘,飘乱了不知谁的心。
钱浅迎着午后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犹豫着、慢吞吞说道,“咱俩有点儿同手同脚....”
两人一齐停下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彼此,最后各自偏过脸去又咳又笑。
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笑得像动物园里的两只傻猴子。
笑够了,方才的别扭无形中消散了,钱浅回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她大大方方地说,“别牵手了,好热,咱俩手心里都是汗。”
“啊...?”孟睿明显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像触电似的猛地缩回,钱浅几乎是被他甩出去的,孟睿怪异的动作让她不解,正待询问,只看到身边的男生侧着脑袋扣扣索索,最终从另一边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给你..”孟睿哑着声音,“只有这么一块了。”
脸上有一点儿红晕,钱浅看不分明,不知道是否是阳光晒的,然而她发现身边的人表情明显不高兴了。
钱浅愣愣地接过那团令人一言难尽的纸团,看了看,似乎还是被洗过的——和衣服一起洗过后变成的一团很硬很硬的纸巾。
“你怎么了?”
“哼...”
孟睿鼻子哼了哼,不理她,表情更加不高兴,钱浅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某人是以为自己被嫌弃了啊。
手心出汗被嫌弃,好心递过来的“纸巾”也被嫌弃,高兴才怪。
如果不是顾及到孟睿的心情,钱浅几乎要立刻大笑出声,然而她一向善于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硬是把一个放肆的大笑化为春风般温柔的微笑。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但眼睛不看他,只是说,“走慢点哦,我不想同手同脚。”
身边的人愣了愣,片刻,用力回握她的手,钱浅低下头再次追逐自己的脚步,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弯不下来,笑意仿佛在嘴边盛不住,要流下来。
两人的脚步和地上踩过的红砖纷乱交替,钱浅想,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够变成傻子,心甘情愿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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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早了,食堂没有开门。
正忧伤着,孟睿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我带你去吃小食堂。”
钱浅愣愣地被他从大门紧闭的食堂前拉走,总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对劲,对哦,明明是他嚷嚷着饿了,为什么搞得像是她要吃饭一样?
“小食堂里有卡座,大部分都是特色小吃,味道也很好,有时候做完实验太晚了,食堂早就关门了,我就来这儿,这里营业到很晚,旁边有个咖啡厅二十四小时营业,很多人都在这里通宵,不担心没吃的。”
“你也在那儿通宵过吗?”
孟睿点点头,笑着说,“有时候实验做到很晚,第二天又有要交的作业要赶,宿舍都睡了,我不好回去打扰,就会在咖啡厅坐一宿,赶完作业就趴着睡一会儿。”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是家常便饭,钱浅听了却心里发痒,像一只小虫,重重地咬一口,疼一会儿再用柔软的触角轻轻按摩。
天气有些起风,钱浅跟着孟睿进学校前就戴上了口罩,此时口罩包裹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微微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偷偷看身边的男孩。
孟睿似乎是有所察觉,侧了侧头,正好对上钱浅熠熠的眼睛,瞬间头皮一紧。
“你直勾勾盯着我看干什么?”
“吓吓你。”钱浅偏开眼睛,在口罩的遮挡下笑得温柔。
小食堂里人出乎意料地多,或许因为是周六,大部分是从外面进来玩的游客,本校的学生反而零零星星,孟睿带着她走到点餐的地方。
“想吃什么?”
钱浅仰着头,黑油油的眼睛从左边平移到右边,又恋恋不舍地从右边回到左边,循环往复。
”感觉都想吃一遍。“
“......”
孟睿无奈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钱浅像个五岁馋棒棒糖的孩子一样还在紧紧盯着他们小食堂的点餐牌,不由觉得好笑又心软。
小食堂入口又涌进一些人群,戴着墨镜相机,拖家带口的,有了小孩子,自然嘈杂了许多,孟睿用胳膊肘拐拐她。
“你先去占个卡座吧,不然一会儿就没位置了,我来点东西,放心吧,保证合你口味。”
钱浅迟疑着回头看看越来越少的座位,又扭过头看看孟睿。
“去吧。”孟睿笑着说。
她点点头,听话地转身,穿过人群跑去占座。
眼疾手快地占到角落里的一个座位,钱浅抱歉地对穿着油亮亮貂皮大衣的大妈一笑,大妈恨恨地看她一眼,踩着高跟鞋扭着屁股转身去找别的座位了。
钱浅松了一口气,缓缓趴在桌子上,对着白色的墙壁,说是白色,有点儿委屈白色这个词,墙壁上写了不少公式、符号、还有酸酸的一句话情话。
看字迹,都有些年头了。
阳光覆盖着墙壁,这些话语好像也鲜活了过来,写下这些话的人不敢将一颗热乎乎跳动的心捧到对方面前,怕变冷,怕受伤害、怕无功而返,只好将所有的心意化成一句简单的话,小心写在数学符号物理公式之间,隐藏着、遮蔽着、希望被看到又害怕被发现,留下情话的人们后来不知所踪,再也无从找起,不知道她们如今是否还在遗憾。
前面座位是妈妈和姥姥带着一个小男孩,她们点了薯条果汁,小男孩大声吵着要番茄酱,妈妈细声细语地告诉他,番茄酱已经卖完了,今天没有了。
“没有番茄酱我怎么吃薯条?”小男孩呜呜地哭起来。
没有番茄酱就吃不了薯条吗?
钱浅愣了愣,忽然毫无征兆的,一下子想起多年前那个说土豆和西红柿是绝配的男孩子,是孟睿。
她轻轻叹息,奇怪于自己毫无章法的记忆力,明明觉得都忘得差不多了,那又为何连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东西都能清晰地记起来?唉。
为什么薯条一定要配番茄酱,为什么土豆和西红柿一定是绝配呢?钱浅想啊想,想起了许许多多被她刻意压制住的记忆,当年的许多小细节被她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大,重新咀嚼。
过去的三四年时间里,他们从未在一起过,所以也谈不上分开,只是距离拉远了以后,所有的感觉变得更加温吞而迟钝,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情绪的存在。
而现在,情绪如同解冻的冰川,一点一点轻轻摇动着,谨慎而快乐地奏出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钱浅伸出食指,轻轻摩擦着墙壁上已经有些褪色的文字,除了他的名字,她从没有写过任何关于他的话,更没有将任何心事吐露在任何一个地方,那些潜藏已久的思念和喜欢甚至不曾出现过在她自己眼前,更遑论不知姓甚名谁的陌生人。
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是她蛮牛般固执而不肯放手的坚持。而她所有的坚持不过是因为——她一直相信他们有后来。
有后来就意味着有希望,她不过是希望,他们的故事,还会有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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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睿拿着号牌走过来,远远就看见一颗脑袋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面对墙壁。
睡着啦?
走近时他放轻了脚步,又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怎么会睡得着。
但他还是轻轻迈上台阶,弯了腰去查看趴在桌子上的女孩儿。
钱浅的思绪好不容易有所触动,任由自己胡思乱想,杂七杂八神游地很欢乐,冷不丁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倒立的大脸,脸的主人凑近她,眼睛快速眨了几下。
“你干嘛呢?”
温热的气息扑到脸上,距离太近了,他们的鼻翼几乎相碰,钱浅呆了呆,过了足足有三四秒,才有点儿慌张地偏开眼睛,稍微等了一会儿,又慢慢起身,装作慵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阳光太好了,我眯了一会儿。”
孟睿方才随着她的动作也站直了身体,此刻只是狐疑地看着她,明显有点儿不大相信。
“我点好了,等会就可以吃了。”孟睿坐下来。
孟睿的屁股刚落在卡座上,钱浅几乎是同一时刻蹭地一下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在孟睿惊呆的眼神中跑走了,跑到门口还远远听到孟睿气急败坏的暴躁声音,“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你?”
一路跑远,直到下了楼梯,钱浅才吐吐舌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有没有脸红,手机叮咚一声,钱浅打开,是孟睿的消息。
“犯什么病了你又?知道厕所在哪儿?”
这个家伙,钱浅用力捏了捏手机,才恢复邦交多久啊,说话又开始这么臭,不等她回复,手机又叮咚两声。
“厕所在楼梯口靠近打印店的旁边。”
“找不到的话就问问别人。”
钱浅弯起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