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102、你的担心 周而复始的

　　看完电影已经是一点多，他们从影院里出来，清爽地漫步在街头，像无所事事的高中生，这几天上海午后的阳光总是晒得人很舒服，不耀眼的光穿梭在人行道旁的树木枝叶，洒下一地斑驳。

　　“怎么回去，打车还是坐地铁？”

　　钱浅摇摇头，很轻松地笑了，“坐公交车吧，有风景。”

　　“好。”

　　孟睿不知为何也看着她笑，他不说话，却一直在看她，钱浅有些不适应，两眼清净地扭开脸，随他笑去。

　　钱浅查了公交线路，发现去孟睿的学校有直达的公交车，不必换乘，她开了步行导航慢慢往要乘车的站牌走。

　　“资料有点多，你拿的了吗？要不这次先拿一点儿。”

　　“我挑一些重要的资料带回去，其他的就不拿了，谢谢你帮我们找陶教授的资料。”

　　“我们，嗯？”

　　孟睿走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摇摇晃晃的，听到她特地把“我们”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时，不由拿眼角瞟着她，半笑不笑的。

　　钱浅当然要顺路捎带上徐阳，但此刻却突然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是啊，等徐阳回来...我们...请你吃饭。”

　　“哦？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肚子特别饿，你们关系这么好，不如就今天，你代他一起请了吧，哎呀，突然好饿啊。”

　　孟睿夸张地摸着肚子哼哼饿，中间还学着她的语气把“你们”两个字也咬得格外重，抱住她的胳膊貌似已经饿得很孱弱的样子，钱浅无奈地发现这个家伙压根就没长大。

　　“你刚吃完。”

　　“那是零食，怎么能当饭吃。”

　　钱浅哭笑不得地把他无力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推远，缴械投降，“好好好，一会儿就让你吃饭，再坚持一下？”

　　孟睿看着她委屈地撇撇嘴，最后特别不情不愿地作出了妥协，“那好吧。”

　　他们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站牌，等的那辆车也正好开过来，钱浅抽出自己被禁锢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拍上孟睿的头，“别演了，赶紧上车。”

　　她先上车付完款，下意识回头去看他，只看到身后的一双眼睛里都是笑意，温柔又赖皮的模样，额前的碎发落在英挺的眉前，孟睿扬起眉毛，笑嘻嘻望着她，像多年前他们的那种相处方式，钱浅的心不可抑制地变柔软。

　　这个时间点车上人并不多，钱浅找了两个后排靠右的座位，把窗户那边的位置让给了孟睿。

　　公交车摇摇晃晃启动，孟睿被让进去后惊奇地望着她，“女孩子不都喜欢靠窗坐吗？你怎么不一样？”

　　“我...”她愣着看了一会儿孟睿，扭过脸淡淡地说，“过道方便。”

　　“哦 ...”孟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耳机，耳机线不长不短，恰好够并排坐的两个人用，孟睿拿着一只耳机犹豫了一下，递过来，“听吗？”

　　钱浅摇摇头，笑道，“不听，你听吧。”

　　她低下头查看工作群的消息，手指在按键上快速地打着字，好像在回复紧急消息一样，余光里的孟睿看着她的动作愣了几秒，慢吞吞缩回手去，把两只耳机都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扭头望着窗外，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钱浅盯在屏幕上的眼睛渐渐涣散，不再集中，别扭什么呢？你又在别扭什么呢，有意思吗？她质问自己，有那么一个片刻，她觉得自己很讨厌。

　　钱浅苦笑一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什么时候按到了发送键，一堆乱七八糟毫无关系的字赫然出现在工作群的信息界面，她咬唇，连忙撤回，祈祷着没人看见，越发气恼自己。

　　孟睿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钱浅发现他在没有表情的时候，其实是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漠的，一个人究竟有多少面，她所认识的他，包括她所认识的自己，是不是远远不够？

　　人们的耐心和包容心是否能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看到彼此所有真实的模样后，坦然接受自己和对方的所有不美好，并愿意容忍包涵，与之成长。

　　钱钱并没有刻意想起那几年发生的事，有时候想起来，一开始能想出几副生动的画面和话语，再后来，能想起几个人，到了最后，人的面貌已经模糊，味道越来越淡，距离拉远了，好像过去的事都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她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一切都很顺利，和同学们混熟以后，吃饭上课，逛街玩闹，似乎一切都那么正常，也本来就应该这样正常。

　　钱浅找不出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越来越感觉不到情绪的波动，也会笑，但好像不是开心，也会冷着脸，但也不是生气，所有的情绪都静止了，只有一个人长时间待着的时候，才会感觉心里空了一个很大的洞，洞里住着一个怪物，把她的喜怒哀乐统统都吃了进去，温顺的怪物安静进食，一言不发。

　　车里很温暖，窗外的阳光照暖了侧半边身体，让人昏昏欲睡，钱浅伸出手，将孟睿一边的耳机拉了下来。

　　“呃..”孟睿不其然被她吓一跳，拿掉了另一边的耳机，扭过头问她，“怎么了？”

　　钱浅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轻声问，“那天...和徐阳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

　　说不下去了，钱浅愣怔了一会儿，自己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大家都在遵循装装糊涂才能和和美美的隐形规则，自己又何必非要拨开帘子，让彼此都尴尬难堪，她盯着孟睿手里打了两个结的耳机线，几乎是立刻就后悔。

　　不该提的。

　　她亲手打破了他们两个人才刚刚建立起来的，模糊却安全的纱帐幻影。

　　孟睿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下车吧，到站了。”

　　“好。”她移开视线。

　　起身时才发现短短几站的路程车厢里已经陆续上满了人，她刚刚站起来要往外走，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就急吼吼地朝她的座位冲过来，钱浅躲闪不及，踩在台阶上往侧面猛地一让，头顶立马和不高的车厢侧顶相撞，但她没感到疼，因为中间隔了一层，孟睿在她身后伸出手挡在她的脑袋上面，护着她没有撞到实处。

　　他们被人流裹挟着拥挤到车外后，钱浅刚落脚，回身急忙问道，“你没事吧，手挤到了吗？”

　　孟睿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钱浅被他看得着急，心里愈加慌乱，也顾不得再想什么，一把抢过孟睿刚才替她遮挡的那只手，拉到眼前仔细查看。

　　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有些微微发红，但钱浅知道人的手被挤到之后一定会很疼的，她抬眼去看孟睿，对方仍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人，没一丝活气。

　　钱浅一气之下爆了粗口，“你他娘的，说话！”

　　忽然，孟睿盯着她的脸慢慢松动，有些开心地笑了，最后竟然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哈哈哈弯着腰笑个不停，把一旁的钱浅吓得目瞪口呆，半天也只会呆呆地看着大街上突然犯神经狂笑的疯子。
　　“担心我啊。”

　　男孩子吊儿郎当的表情是那么熟悉，钱浅一瞬间的恼怒后紧接而来的是恍惚，其实，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没有缓过神来，即使他们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有联系，即使孟睿这个大活人实实在在地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依旧觉得一切都似乎是幻觉，她曾经在过去的每一个日子里想象了无数遍的幻觉。

　　事实上，她所有的波动和感受都传递得太慢了，慢到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的地步。

　　钱浅低下头，指尖动了动，微微覆住孟睿手背发红的皮肤，随即将手掌里男孩子的手紧紧握住，掌心贴合，仿佛再也不会松开。

　　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笑着，却很认真地说，“是，很担心你。”

　　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默默流动，爆开，钱浅依旧用力握住孟睿的手，一点儿都不想松开，她平静温和地望着孟睿的每一个面部表情，似乎在把这些年所有想象中的音容相貌和思念一一验证补足。

　　孟睿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终于从讶异的发呆中苏醒过来，想开口说话，不料被一股忽然刮来的西北风呛住了话头，弯着腰狼狈地咳嗽了好几声，好半天恢复如常，再然后，他就把刚刚想说的话全都咳嗽忘了。

　　其实也并不需要说什么，孟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钱浅半长不短的头发，然后笑弯了眼睛，他凑上前，轻轻抱了抱一脸认真盯着自己看的女孩子。

　　“我没事，不要担心。”

　　街头人来人往，公交车站牌等车的人群满脸探究意味地冲着他们看，两个幼儿园大小的小朋友围着他们兴奋好奇地转圈，羽绒棉衣，帽子围巾，阳光树影，一切都将慢慢战胜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许多个漫长而周而复始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