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孤鸿影》鹿走扶苏

36、第 36 章

　　玉姝捧着瓷壶走近了些才发现，厨房大开的门中立着的，并非是房婶儿，而是一个身形偏瘦的少年，正背对着玉姝。

　　她停了脚步，那少年正转过身来，玉姝才瞧清楚了他的模样，应当同王世誉差不多大，可王世誉瞧着便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充满生机，这人模样生的倒是精致，眉眼极其细致好看，右边眼下还有颗小小的泪痣，瞧着像个漂亮的小姑娘，只是双眸沉沉，似乎不大愉快。

　　玉姝瞧了多久，那人便看了玉姝多久，她缓过神来，笑道：“你也来找吃的么？”

　　应当是天青城中的弟子，瞧着不愉快，难不成是怕她说出去？

　　那少年却没回她，依旧是面无神情的望着她。

　　玉姝打满了水，见他还站在灶前，便好心道：“这火我之前刚熄了，如果你想煮些吃的话，要重新点火，有些柴火就在灶那边，你低头就能看见了。对了……煮饭可能要些时候，你煮面兴许还快些，面就在那边，我之前煮的时候还看见有几颗青菜，你洗洗可以下进面里。”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那少年还是没甚反应，玉姝莫名觉着自己有些费力不讨好的样子，抱着水壶道：“没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经常晚上饿了来厨房找吃的，不过我比较幸运些，房婶儿有时会放些糕点在厨房，今天好像没有看见。”

　　少年总算有些动作了，他看着玉姝，精致的眉眼中舒展了些，他问道：“你也饿了？”

　　什么？玉姝楞了一瞬，她倒是不太饿，不过……这人怎么瞧都是怕自己偷吃会被罚，想拉个同伙。她便从善如流道：“是有些，但……”

　　少年已伸手拿了油纸包好的面条，递给玉姝，商量道：“那……我来烧火，你煮面？”

　　“那……也行吧，你会生火么？”玉姝犹豫了一番，拒绝的话已到嘴边，不过想着煮碗面应当也挺快，便要往他那头走，他在灶台另一边，她还没走过去，少年已经蹲了下去，灶台底下传来他的声音：“我会，你不用过来。”

　　玉姝洗了青菜回来，火已经烧起来了，水也开得差不多了，便下了面条，快起锅时，将青菜放进去烫熟，分两个碗盛了出来，将大的那碗推给了生火的少年，“盐你自己放。”

　　少年伸手接了面条，玉姝看了一眼他的手，神情有些古怪，少年垂下眼睫，眸中翻滚着幽幽黑浪，却听她哎了一声，“你手怎么烫伤了？”

　　他看了一眼端碗的左手，手背上有星星点点的红，应当是方才烧火时不小心弄到的。

　　“肯定是烧火时弄到的，赶紧用冷水冲冲，”玉姝放下碗，拿了水瓢装了些水，递给他，压住嗓音，让自己嗓音不要发颤，努力平静道：“你现下不冲冲，上些药，明天兴许就要起泡，那更痛。”

　　他接了水瓢，唇角动了动，精致的眉眼有些困惑，手上却没有动作，玉姝做了个示范，“这样，你直接冲一下就可以了，你看我干嘛，用水呀。”

　　玉姝没有带烫伤的膏药，两人坐在厨房外的小桌上，边吃面条玉姝边劝着他早些回去搽药。

　　浑身不舒畅的吃完面条，仿若受刑，玉姝再不想多待，但不能太明显，她抱着水壶，看了会月亮，心中有些后悔，应当听顾鸿影的，早些睡觉……顾鸿影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少年看她一直瞧着月亮，忽然问道：“你还饿吗？”

　　玉姝忙不迭摇头，“我吃饱了，你还饿？”方才他那碗面条分量可是十足的，这……生的高瘦，吃这么多？

　　少年也摇头，“我不饿。”

　　不饿最好了，玉姝想委婉提出自己的困顿之意，可是她刚动了嘴角，少年便抬眼看她，这模样还是挺好看的，虽说比不上顾鸿影……玉姝心下呸了一声，怎么这时候哪里都能想到顾鸿影。

　　玉姝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啊？你还不回去的话，不会被骂么？”问清名字好办事。

　　少年回答得认真：“我叫拾九，我就是不在了，也没人发现的。”

　　“拾九？还是十九？”玉姝叫了好几个十九，猜测道：“你在家中排行十九？”

　　拾九摇头，双眸落回了桌面，眸中似冰雪覆盖，他淡淡道：“我是师父拾捡到的第九个弟子。”

　　是拾捡的拾啊，玉姝恍然点头，礼尚往来道：“我叫玉姝，不过也不是我自己取得名字。”名字还是姐姐给她取的。

　　“我知道。”拾九抬眸看她，唇边浮出丝丝笑意，“你同我说这么多，就不怕，万一我不是个好人……”

　　玉姝睁大了一双眼，昧着良心恳切道：“你不像。”

　　拾九像是听到什么好听悦耳的话，霜封的眉眼一下冰雪消融，春意阑珊，他愉悦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若是可以，她不愿意做这第一个，玉姝面上笑道：“是吗？是真不像呀，哪有坏人大晚上厨房找吃的的呀。”

　　拾九笑而不语，他是见过玉姝的，是个生的极其好看的小姑娘，但却柔柔弱弱的，听说那日也去了桃花涧，回来吓得一连好几日不敢出门，应该是个……听话的小姑娘，他垂眸掩住眸中的翻滚。

　　“吃饱了，有些困了……”玉姝有些僵硬的打了个哈欠，让自己尽量自然的站起身，“我要去睡了，你也早些去歇息吧，记得上药。”

　　这么点伤需要上什么药？不过姑娘嘱咐他上药的声音极其悦耳，拾九轻笑一声，点头应好，也跟着她一道起了身。

　　好在厨房到她房中的路程很近，玉姝见拾九一直跟在自己身侧，按捺住想要跑去前院找云书云剑的心，她站在房门前，看了他一眼便进了房中。

　　拾九颔首，借着月色，看着她转身进房门，房门将将要合紧，忽而又被打开，玉姝露出张脸来，“记得栓紧门，我出去买馄饨的时候听说，这几日姑苏城中有许多人家都被飞贼给盗窃了、”

　　玉姝为自己栓紧门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立时栓紧了门窗，轻轻推了推，确定栓紧了，才和衣拥着被子坐在了床上。她按着心口，听着一声赛一声的心跳，确定门外没有一丝丝动静了，才慢慢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握紧了手才发现手脚有些冰凉。

　　现下顾鸿影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她方才如此示弱，那人应当没看出些什么来，那人要针对的也不是她。

　　玉姝按着心口，缓缓平复了气息。

　　她看见，那个拾九，左手虎口上有颗细小的黑痣……不仅如此，她递水瓢的时候，看见，他烧火的那一侧，虽然他用身体挡住了，可她还是看到了那里头露出的半截衣角，里面还有一个人，或者说是……已经被他……的人。

　　……

　　从未觉得这天亮的如此之慢，玉姝辗转反侧半点睡不着，时时注意着外边的动静，稍有风声便立刻握紧了枕下的匕首。一直绷着这根弦，直到窗棂外透出了丝丝天光，这根弦才缓缓松弛下来，玉姝将匕首放在枕下，才渐渐有了些睡意。

　　仿佛刚入睡，就被敲门声给吵醒，玉姝下意识摸了匕首，坐起身来，房中已然亮堂，应当已近辰时。

　　敲门声忽而断了，外头有人啧了一声，道：“小丫头还在睡？”平日里这时辰不都起来用早饭了吗？

　　玉姝握紧匕首的手在听到顾鸿影声音的那一刻，忽而松了，昨夜提起的心仿佛一下平稳落了地，她立时起身，疾步过去打开了门栓。

　　门是从里头栓的，应当是小丫头还没睡醒，顾鸿影转身正准备走，就听见了里头拉动门栓的声音，他回首就瞧见了小丫头略微蓬乱的发与泛着红的双眼，做噩梦了？

　　玉姝合紧门，才问他，“朗大哥回来了么？”

　　神神秘秘拉他进来，就为了问小古板？顾鸿影支手撑头歪在桌沿上，有些痛心疾首道：“小没良心的，一来就问别人？”

　　“没和你开玩笑，”玉姝双眼有些涩，坐在他身旁的椅上，心下平复了不少，小声却郑重道：“我看见那个人。”

　　顾鸿影挑眉，有些不解：“哪个人？”

　　玉姝皱眉，“就是那日在桃花涧中，你们说的那个……”她举手左手，“左手上有颗黑痣的那个人。”

　　顾鸿影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情，立时上下打量了玉姝几眼，探了脉息，发现她除却发略有些蓬乱，没有旁的伤，他松了口气，才道：“什么时候？”

　　“就昨夜……”玉姝描述着昨夜的经过，虽说还有些后怕，但顾鸿影在，莫名让她有些安心，她回想道：“我不敢往灶台看，可是灶台后头，一定……有人。”

　　小丫头应当被吓到了，顾鸿影柔声道：“没事，你做的很好，没有打草惊蛇。”抬手将玉姝发上将将要掉落的发簪取下，小丫头兴许是一夜没睡，双眼还是泛红的，他柔声道：“我去看看，你歇息会。”

　　“那人叫拾九，说是……他师父拾捡来的第九个弟子，”玉姝喊住起身的他，“你问问朗大哥，天青城中，可有此人。”

　　顾鸿影从善如流道：“好，我去问问。”见她还坐在椅上，他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别坐着了，去睡会吧。”

　　玉姝点点头，现下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顾鸿影也回来了，她无需提心吊胆了，才顿觉困意缠身。

　　顾鸿影合门前见她还呆坐着，“别多想，我来处理，你先去睡会。”看着玉姝往床榻走去，才关上了门，紧合的门扇遮挡了眸中的幽幽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