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焰》良辰眄庭

25、第二十五章

　　B市是个一线城市，康佂户口是在B市的一个偏远小县城里，因为从小生活在他们那个小县城里所以虽然他是B市的人但对B市了解甚少，后来大学考到A市后一待就是十三年对B市就更加陌生了。

　　康佂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康佂的爸爸在他出生那天就因为一场意外走了，从此家里的顶梁柱变成了康佂的妈妈，那个才生完三胎年仅二十八岁的女人。康佂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比他大五岁，二姐比他大三岁，康佂父亲是在工厂做事因为意外而亡，通过熟人找律师打官司康佂的妈妈得到了五十万的补偿款，减去杂七杂八的费用和律师费到手只有四十万。

　　在康佂小时候还有一个奶奶，康佂的奶奶身体不好，几乎就是靠着药物吊着一口气，在耗完了那笔补偿费后康佂的奶奶也撒手走了。那一年康佂五岁，在他的记忆里奶奶就是经常抱着他坐在屋檐底下等妈妈回家的老人，只要闻着奶奶身上浓重的药物他就会有满满的安全感。奶奶走后康佂闹了大半年才由两个姐姐带着睡，渐渐习惯了没有奶奶的夜晚。

　　奶奶走后家里的情况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更是捉襟见肘，因为一个人要养活三个孩子所以在康佂的记忆中妈妈一直是很陌生的两个字。他醒时妈妈去上班了，等妈妈下班他已经睡了。所以在康佂成年以前他一直都是被两个姐姐带大的。

　　虽然是周末但是高速上的车并不多，快下高速时康佂才看向了后视镜，打破了这一路的安静：“嬴主任，您是回家吗还是去局里？”

　　赢念祖收回车窗外的视线，说：“去你上次去的那家医院。”

　　他说的是B市胃唯一的一家私立医院，康佂记得赢念祖的妈妈就是那家医院的医生：“好，我知道了。”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康佂很快找到了地方，停好车康佂从车上下来和赢念祖道别。
　　他双手不安的交叠着放在身前，这一路虽然因为妈妈的事已经从昨晚的事情冷静了许多，可是看着赢念祖他还是没法做到像以前一样坦然自若。

　　“嬴主任，我走了……你……保重……”

　　赢念祖看着他没说话。

　　康佂被他审视的眼神看的浑身又开始冰凉，明明是夏天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度。

　　“昨天晚上。”赢念祖迟疑着：“你……”

　　“对不起！”康佂不等他说完用力的朝他鞠躬：“真的对不起，嬴主任昨天晚上是我喝多了做了失礼的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康佂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他局促而慌乱的道歉，不敢去看站在自己面前脸色越来越黑的男人的脸。

　　“我知道了。”赢念祖留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远，康佂再抬起头看着赢念祖的背影时，恨极了自己此时的懦弱无能，没有做错事的资本却又要犯这种致命的错误。

　　如果昨晚他不喝酒，如果他能管好自己，或许以后他们见面还能像老朋友一样打声招呼，可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认识赢念祖这个人。

　　他就是卑微到土里的一粒尘沙而已，而赢念祖是天上的星星，他们之间不只有遥不可及的距离，还有本质上的差距。

　　康佂的妈妈在B市的第二医院，和这家私立医院只隔着四条街。他驱车赶到时病房里正传来叽叽喳喳喳的吵闹声。不用走近康佂都能听到那个女人熟悉的声音，只是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却依旧尖锐：“我不看，我没病，你们这些庸医就会骗老百姓的血汗钱，我要出院，我不看了我要出院！”

　　“老太太，我不是不让您出院，问题是您现在情况还不稳定，要是您出院后发生什么意外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医生都是为了您着想，请您先别这么激动。”

　　被人叫做老太太的张秀兰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你叫谁老太太呢？我今年才五十八岁，我老吗？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啊？你爸妈怎么教你做人的？”

　　康佂站在门外都被她尖锐的声音吼的脑子嗡嗡直响，推开病房的门时几双眼睛齐齐地看向了他。

　　康桥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拉着康佂的手，不断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哎哟你这个臭小子总算舍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年姐姐多想你？啊？你怎么舍得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你这个臭小子……”说着说着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二姐你别哭啊……”康佂最受不了的就是看他们家的女人流眼泪，他们一哭基本上他就没辙了。

　　康桥抬手狠狠的拍了他胳膊两下：“你这个臭小子现在知道心疼姐姐了？你知不知这些年姐想你想的眼睛都要哭干了？你怎么舍得就是不回来看看姐？”

　　“别打了，佂都回来了你还打他干什么……”康桦也朝弟弟走过去，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的声音都在颤：“都瘦了，佂啊，这些年过的不好吗？”

　　康佂看着她低低的叫了一声：“大姐。”

　　“哎……哎……大姐在……大姐在……”康桦不住的点头眼泪就那么潸然而下，时隔十来年再见到从小疼到大的弟弟怎么能让她不难受。

　　张秀兰坐在病床上撇过头没去看康佂，声音也充满了讽刺：“我人还没死呢你回来干什么？”

　　康佂早猜到自己来见她就是这么个结局，权当作没听到。反正从小到大这个女人对自己就没有说过几句软话，早就习惯了她的刀子嘴。

　　当年考上大学以后他就和家里出柜了，张秀兰什么也没说，拿着打断了的一根扫把棍问他改不改，康佂跪在地上一声也不吭，张秀兰虽然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对他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不吭声就是不服，不服就是不改。

　　“好，你不改是吧，好，从现在起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滚出这个市，以后别让我碰到你，别让街坊四邻看到你，我丢不起这个人！”

　　康桦康桥从小到大都是在妈妈的巴掌下长大的，对弟弟从来都是顺着大过于管教，出了这种事两个人也自责万分，不敢出声劝。

　　“还有你们这两个姐姐，老娘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私自联系这个不孝子让老娘知道了那你们都给老娘滚，老娘就当生你们的时候把你们掐死了！”

　　那个晚上康佂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家，离开了B市，这一走就是十三年。

　　张秀兰一生气康桦和康桥都只能站在旁边不敢吭声，两个人抱着弟弟无声的哭泣。这么多年当妈的能忍住不想儿子，他们做姐姐的却没办法不想弟弟，但是想归想，奈何不敢联系，张秀兰向来是说一不二，她说往东就没人敢往西。

　　病房里还有三个医生在，他们见到康佂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患者他们没见过，可是这种只要钱不要命的还真的少之又少。

　　“你好。”张秀兰的主治医生看着康佂点了点头：“你是患者的儿子是吧？”

　　康佂还没开口病床上的张秀兰已经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天良的哪只眼睛看见他是我儿子了？我和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别想骗我钱，别想从我这里骗走一分钱！”

　　康佂看着主治医师十分抱歉：“对不起啊，这里我先处理一下，详细的病情等下我去您办公室和您谈吧。”

　　“也好。”张秀兰的主治医师年纪并不大，看模样也就和康佂一个辈分，他并没有因为张秀芬的话而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康佂笑了笑，然后优哉游哉的带着两个实习生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康佂走到窗口习惯性的想要点一支烟，刚拿出来一只拖鞋就已经飞到了他的身上：“要抽鸦片给老娘滚出去抽，别熏了老娘的眼！”

　　康佂夹着烟的手一顿，把烟塞回了烟盒里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康佂的声音不大，说话时也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认错，对不起。”

　　康桦脸上的泪还没干，听见康佂的话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康桥则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泪，激动地说：“妈你听见没有，弟弟他知道错了，弟弟改了，弟弟……”

　　“改什么，老娘要他改了吗？现在来认错当老娘是好惹的吗？滚，都给老娘滚，老娘没他这个儿子，滚滚滚！！！”康佂的道歉并没有起到缓和作用，反倒是把张秀兰刺激的抓起床上的抱枕就往康佂身上砸：“叫你滚听见没有？快点滚，我没你这个儿子，滚啊！”

　　康佂站在那里任她又打又骂，这个女人已经是满头白发了，脸上也布满了皱纹，背脊没有以前那么直，还成了驼背。这十三年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男人，而这个女人也从妇女变成了老人，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就和蝉翼一样的母子情从来就经不起任何的考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康佂却对这一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她的声音，她骂人的时皱起的眉，她骂的那些话，她动手的样子，都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好像变了，却又什么都没变。

　　等张秀兰打累了坐在床上喘气时康佂才动了动脚，他拉着康桥走到了病房外：“二姐，拦着她别让她走，我去医生那里一趟。”

　　虽然康桥是次女，可是在话语权这方面一直比康桦重很多，张秀兰有时候也会听两句。

　　“我知道了。”康桥踮着脚摸了摸康佂的脸：“佂啊长大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说着声音又开始哽咽，这十三年弟弟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刚才他向妈妈认错肯定就是和张良那个混小子闹分了，康桥越想心越疼，恨不得能提一把刀把张良千刀万剐。

　　康佂从小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别人说什么他都信，耳根子又软，不管自己手上有什么人家问他要就会给。妈妈虽然强悍可是和康佂碰面的机会根本就少得可怜，跟着姐姐长大的康佂性格就是软软糯糯的跟个小姑娘一样，康桥从小也是把康佂当作妹妹一样宠着带大的。

　　可是高三年那年张良突然出现了，他抢走了自己心爱的弟弟，最后又抛弃了他。虽然康桥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了解她的弟弟，康佂虽然性格软，却十分的固执，只要是他选择的东西或者事情就会坚持到最后，就连感情也不例外。康桥百分之百肯定张良和康佂分手那肯定就是张良变心了。

　　康佂被康桥哭的心烦意乱：“二姐，别再哭了。”

　　康桥止住了眼泪，声音里仍旧是哽咽：“好好，姐不哭，姐不哭，姐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住啊……”

　　“我先走了，你看着她。”康佂不想再听康桥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他是男人，现在这个家需要他撑着，没有时间去伤春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