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终散》曈穆

92、箱庭之爱（四）

　　升到第四层，抬头望向天空，不再挂着太阳，转而是阴云满布，似乎暗示着这一层的境况，但又好像仅仅是让人不痛快。

　　Momo和Lolo沉默无言地走出电梯，电梯外就是偌大的学校。学校似乎含着真金，装饰很华美不说，就连大门都是银质的，真是贵气。Momo猜测这或许是所谓的贵族学校。

　　正观摩着学校的大门，眼前“嗖”的一下蹿来一辆镶满钻石的跑车，哪怕没有阳光都亮得惊人，Momo就被晃到了眼，不禁伸手挡住亮光。

　　“呵~”一声嗤笑随之飘来，Momo眯着眼睛看去，只见一个穿金戴银的高级人偶正站在钻石车前，望着自己掩唇讥笑，那双独属于人偶的精致而无神的眼睛竟也展现出浓浓的嘲讽。明明是这么小的一只，却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以一种看蝼蚁的眼神蔑视着自己，还有Lolo。

　　和Lolo对视一眼，Momo指着人偶问：“这是个啥？”

　　“这一层的居民，他们大多是这样的。看到学校了吗，大致能想象出来了吧？”Lolo有些兴致怏怏。

　　Momo蹙了下眉，重新看向人偶，人偶似乎对于她们的“指指点点”很生气，正散发着能凝成实质的怨气。

　　“这里可以打人吗？”Momo盯着人偶，抽出木杖，人偶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一脸惊恐。

　　“最好不要，这里存在着‘规则’，就连守卫者都无法在这里肆意破坏。”Lolo摇头，语气颇为无奈。

　　闻言，Momo收起木杖，只盯着人偶。

　　贵气的人偶似乎被盯得发毛，傲气全部卸下，一溜烟地钻进学校，钻石车也随之扬尘而去。

　　望着人偶跌跌撞撞地慌张逃跑，Momo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紧接着察觉到古怪，她看向Lolo，Lolo依旧是平静的，并说了一句“走吧，再迟就进不去了”。

　　随即，她迈出脚步，Momo急忙跟上去。

　　在她们完全踏进校园之后，“叮叮咚咚”的铃声响起，Momo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银质的大门消失了，身后变成高高的缠着电网的墙壁。原来不单是进不去，也是出不去了……

　　“兔子，不管看到了什么，你一定要忍住。在这一层，存在着‘强制规则’，只有维持旁观才能顺利地走出去。”Lolo转头看向Momo，眼神是怎样的空洞冷漠。

　　Momo被盯得寒毛直竖，缓缓地点了下头。

　　见她很乖巧，Lolo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而Momo就紧跟在她的后面，不过思维倒是灵活。

　　——脑，Lolo是怎么回事，怎么到这一层变得奇怪了？

　　【她不是说了吗，强制规则。不光她这样，你也必须这样。】就连脑都比平时要更无情更机械。

　　“……”Momo更觉古怪，可现在她也只能听从他们的忠告，装作很冷酷的样子，和Lolo一起顺着“人流”前进。

　　教学楼前，许许多多的人偶，穿着各不相同。有的是西装革履，有的是破布麻衣，剩下的大多数则是普普通通。

　　他们的行为方式也因穿着有着很大的差别，西装革履个个昂首挺胸，走在道路的正中间，步伐是优哉游哉，精神气最足；破布麻衣与西装革履正相反，他们皆佝偻着身躯，低着头走得非常慢，并且缩在道路边，甚至不敢与西装革履并排走；至于普普通通，那是真的普通，步伐不快不慢，就像是背景板一样分布在道路两侧，安安静静十分不显眼。

　　——这简直就是阶层具现……

　　这场面让Momo心里很不舒服。她认为人生来平等，不管高低贵贱都有权利抬起头直视前方，并自信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没有谁必须低他人一等，也没有谁可以肆意妄为地轻贱他人。

　　当然这仅限于“人类”，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未知生物，就比如上一层的垃圾，怎样对待都无所谓，谁让它们自己选择成为罪恶，那就要做好被罪恶反噬的准备。

　　腹诽着，Momo已经跟着Lolo随普通人一起走进教学楼。

　　教学楼的里面依旧气派得很，大小设施一应俱全不说，地板上还铺着纯毛软毯，估计就是狠狠摔在地上都不会有多疼。Momo颇感新鲜地跺了几下脚，真的是没什么声音，不过引来了人偶们的注目。

　　“……”被无神的玻璃珠式的眼睛凝视，Momo一下子白了脸，身体发僵，额上也冒出冷汗。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她竟然处在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哪怕她此刻真的十分冷静。

　　好在Lolo挡在她的面前，然后冷冷地将她推倒？！

　　“哈哈哈哈哈——！”哄堂大笑，人偶们开心地鼓起掌来。

　　摔倒在地的Momo一点也没觉得疼，只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Lolo。

　　Lolo快速眨了两下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兔子歪了下脑袋，没有get到。

　　【快哭。不然一会儿你就要引起“他们”的兴趣了。】脑及时作出提醒。

　　于是Momo嘴一撇，捂着脸、缩起身子假哭起来。

　　人偶们似乎被取悦到，笑声更加激烈，不过没有再盯着她们，皆欢笑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不一会儿，教学楼门口就只剩下Momo和Lolo。

　　Lolo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偶在了，她才蹲下来小声关心道：“兔子，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闻言，Momo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轻轻摇摇头，又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小声问：“怎么回事？”

　　“规则，在这里只有阶级高的人才有开心的权利，刚刚你的举动违反了这里的生存规则，只有得到‘压制’才能继续‘生存’。”

　　听了这话，Momo又想起刚刚明明没觉得怎样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情况，终于明白什么是“强制规则”，同时也明白自己有点太过“自信”了。

　　“我会注意的。”

　　Lolo点头，嘱咐她跟在自己身后，模仿她的做法，并再度嘱咐她在这里千万不要当“英雄”。

　　然后两人就一前一后向“教室”走去。

　　熟不知，在她们离开后不久，一个人影也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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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的教室事实上只有一间，虽然有很多的门，但只有一个自带楼梯的大空间，即使所有的人偶都聚集在这里也很宽敞。奇怪的是，并没有老师，只有一台随时可以关闭的虚拟屏，或许这就是老师？

　　她们进来的时候，教室已经“炸开了锅”，与在外面不同，似乎教室启动了疯狂的开关，这些人偶学生兴奋得就差拆房子，不，或许这个空间没分层，就是怕学生把顶拆掉……

　　往身旁一看，Lolo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仅带着自己来到靠左的空位上坐下，然后从书桌里拿出书，放在桌子上，又示意自己也拿一本做个掩护。

　　这回Momo明白了，学着Lolo的样子随便打开一本书挡在身前，然后观察着教室的情况。

　　教室的情况和在外面的时候差不多，不同的阶层分成数堆聚集在一起，谁也不打搅谁，看上去很和谐，氛围轻松到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这让Momo更加困惑。

　　但困惑的时间并不久，当一扇门被打开后，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只见那个早上嘲讽她们的人偶慢吞吞地走进来，又将门关好。

　　——咦，她是阶级最高的？

　　Momo下意识地产生这样的疑惑，然后没两秒就被打了脸。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所有靠近这个“公主”人偶的人偶都不知从哪里拿出呲水枪，对着公主人偶就是毫不留情地攻击？！

　　并且，呲水枪喷出的液体什么都有，有墨汁、有不明白色液体，还有未知黄色液体，甚至还有喷出石块的、喷出虫子的，总之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这些东西全部打在公主人偶的身上，瞬间将金光银光掩盖玷污，教室里也随之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所有人偶都在笑，不论是什么阶层的，在这一刻都变成同一张嘴，尽情地嘲笑“公主”。

　　公主人偶低着头麻木地缩在门边，没有哭泣，也没有颤抖，只是麻木地承受着所有的伤害。

　　看着这情况，Momo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她的手不由自主摸到木杖，杀气瞬间迸发。

　　见状，Lolo急忙使劲拽住她的手腕，就差一点Momo就要站起来冲向加害者了。

　　Momo满含怒气地回头看向她，Lolo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而这时“叮叮咚咚”的上课铃响了，就好似按下开关，所有的加害“戛然而止”。

　　人偶们摆出好学生的模样坐回各自的座位，而公主人偶也机械般地站起，走向边上的破烂座位，在路过Momo她们的时候，人偶冲她诡异一笑，并且扔下一张碎片。

　　Momo赶紧捡起一看，上面印着一个宛若公主一样的人在用脚踩着一个普通的戴眼镜的女孩，面容极其扭曲，而碎片的反面写着“下一个就是你”。

　　感到奇怪，Momo回头看了公主人偶一眼，她发现公主人偶不是坐在最后一个，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很壮的人偶，此刻竟然用咸猪手猥|亵前面的公主人偶？！

　　Momo瞪大眼睛，公主人偶也向她看过来，充满着憎恨？

　　蹙眉，又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于是Momo回过头，发现所有的人偶都在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紧接着一本书悄悄塞到自己的手里，她下意识地将书拿上来摆好样子，那些视线才渐渐消失。这下子，Momo不敢动了，一直沉闷地待到铃声再度响起，教室再度热闹才敢放下书，回头看。

　　而这一回头，瞳孔猛地收缩。公主人偶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被几个人偶高举着，又被几个人偶毫不留情地伤害，周围又爆发出笑声，更加热烈，还响起极其侮辱人的口哨声，似乎他们获得了莫大的享受？

　　——呵！

　　忍无可忍，Momo抄起木杖就冲了出去，Lolo压根来不及阻拦……

　　只见Momo飞奔到那些丑陋生物的跟前，木杖狠狠一挥，一个人偶的脑袋就被打飞出去，那个人偶当即就瘫倒在地，发出脆生的“当”的一响。

　　瞬间，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警报声。

　　见状，Lolo急忙喊道：“快离开那里，Momo！”

　　且踢翻椅子，可是没两步她就像被定格了一样，不能动弹。

　　Momo也是如此，伫立在魔鬼们的面前动弹不得。

　　人偶们露出诡异的笑容，公主人偶也被放了下来，用仿佛被旋涡搅和了的扭曲面容，面对着慌乱的Momo，笑着说：“规则说——你，就是下一个！”

　　当这句话迸出的一刹那，Momo竟出奇地冷静下来，平静地转动眼珠，扫视着这些张大嘴即将爆笑的东西，最终视线落在赤裸的公主人偶身上。

　　“哼，规则。我告诉你什么叫规则。”Momo冷笑，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宛若背对着黑洞，想凭己力挣脱强大引力一般，她暴起青筋，七窍在巨大的压力下喷出血，但是动了。手指动了，攥紧木杖；手臂动了，摆出挥舞的姿势；脚动了，腿动了……

　　人偶们露出惊恐的神情，Lolo也不禁怔愣。

　　笑声本应如期而至，却依旧是刺耳的警报迭起。公主人偶摇着头向后退，周围的人偶本能地急忙让出空档，远离满脸是血的杀神。

　　“你们知道吗？罪恶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胆怯。不敢爆发，不敢毁灭，不敢成为‘怪物’……呵，有什么不敢的，面对魔鬼还需要遵从人道主义吗？又或者害怕规则？哼……”

　　一边淡淡说着，她一边挥舞了两下木杖，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挣脱了劳什子规则。

　　“规则啊，可不是束缚良善的枷锁。”

　　她缓缓地走近小小的公主人偶，公主人偶惊恐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一声。

　　然而Momo却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转了个弯，微笑着看向在上课时偷摸猥|亵公主人偶的家伙。那个壮实的人偶当即吓得腿软，瘫倒在地，还尿了裤子……

　　“看吧，魔鬼也会恐惧，它们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比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魔鬼还要狠，只要拾起勇气，像这种东西‘一棍子’就能解决了，不是吗？”

　　Momo并未动手，她只是拿着木杖威慑般地扫视一圈，就连警报声都越来越弱，而束缚Lolo的压力似乎也在渐渐消失。

　　于是她跑到Momo的身边，递去手帕。

　　接过，Momo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人偶，不，准确来讲是个“人类”，很小只的“人类”。并且，长得和碎片上被欺负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啊，与其拿这些人偶发泄不满，不如勇敢点怎么样？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儿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的人偶都像突然失去生命一样摔倒在地，只有小小的黑发女孩以及她们还伫立着。

　　黑发女孩低着头，阴沉地说：“你又懂什么，不过是在说风凉话而已。你以为勇敢反抗了就能解决问题了？呵，你只会遭到更猛烈的报复，人类这种丑陋的东西不会放过比他们弱小不幸的生物，他们只会从欺凌中得到满足，然后大笑而已……”

　　“……我承认人类确实不完美，但是人类绝不只心存恶意，大多数人都是善良大于邪恶的。那些满腹恶意的只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而魔鬼还有规则去惩治。”Momo面对她，平静地诉说自己的观点。

　　闻言，黑发女孩笑了，她抬头，用一双暗沉的眸子盯着Momo。

　　“你或许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可惜我不是。我不觉得将恶心的部分否定就是干净了。那些恶心的东西会不会得到所谓的规则惩治我也不关心，我只是不想再痛苦，而已。

　　你们应该是从下层上来的，你们也应该没见到‘她’吧，她是比我还要‘胆怯’的人。我们已经受够了，不去真的以恶制恶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善良。所以，你也不用费心规劝我，我很清楚，人类是什么颜色，世界是什么颜色……”

　　她笑了，奇妙地很干净，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干净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Momo怔怔地看着小小的女孩，张开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而Lolo则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伸出手。

　　看着她，Momo终是垂下眼眸，将碎片交给她。

　　Lolo拿着碎片与黑发女孩交换了钥匙，电梯也随之出现。

　　临走的时候，Momo看着黑发女孩，嘴唇动了动，但是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很快，电梯启动，小小女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不知是挫败还是悲哀，Momo缩在电梯一角，将脸埋在腿上，而Lolo静静地陪伴在她的身旁，沉默地望着电梯外，望着那缥缈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