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7、百步不穿杨 是亲是疏，

　　元绾日日跟着沈信去校练场，定北王府的府兵将士们们从好奇作祟，到习以为常，很快，人人都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定北王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位娇美姑娘。
　　将士们都跟着沈信战场厮杀的猛将，各个是身强体健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心中唯独敬佩强者。元绾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都大喘气的娇弱女子，他们跟沈信一样，其实都是有些不屑的，可是慢慢的，眼见着元绾再苦再累都硬挺着不叫一句，将士们哪怕不懂怜香惜玉，却也不是铁石般的心，久而久之，反倒觉得定北王也太不近人情了。
　　将士们心态的变化元绾是不知道的，她就知道反正自己的脸早就丢尽了，只要沈信还愿意带着她，别的她也顾不得了。
　　不过元绾自己也有了察觉，沈信的法子不管是不是故意折腾她，确实是起了效果。她如今跟着沈信在校练场绕圈，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至少不似第一日，走几步都要歇一歇，将士们目睹着元绾的变化，一个个居然有了欣慰之感。
　　体力跟得上了，元绾也有了兴致仔细打量打量这校练场，比如眼前，趁着沈信在先锋营看士兵演练比试，元绾就瞄上了在校练场东南方向弯弓长射的宋辽。
　　元绾跟着参加过几次皇家狩猎，王宫卫兵们拿的弓箭可和宋辽这不一样，虽然雕花更为精美，但力臂粗细完全及不上，一对比简直就是花架子。
　　宋辽正专心致志地瞄准着靶心，根本没留意到一个小脑袋凑到了他肩膀旁边。
　　“咦——”元绾仔细看着这把墨黑的大弓，情不自禁惊叹了一声。
　　宋辽猝不及防的手一歪，这一箭，活生生脱靶了，这对他来说可是极罕见的。他立刻收起弓箭，躬身行礼，“郡主好。”
　　元绾随意点点头，注意力都在宋辽这把弓上，“这是什么弓？跟我以前见的都不一样。”
　　“郡主日常见的弓多是竹制，我这把弓是用北疆的檍木所制，比寻常弓箭张力更大些。”宋辽耐心解释，“真正的好弓还要数王爷的柘木弓，张力百旦，唯王爷一人能张，当年飞将军李广用的也是柘木弓。”
　　元绾眼睛一亮，“我知道！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
　　宋辽惊奇，“郡主懂兵法？”
　　“我住的屋子有些兵书，闲来无事翻了翻。”
　　“郡主聪慧。”

　　先锋营的将士都是府兵中出类拔萃的好手，一场比试持续了快三刻钟才分出个胜负。
　　待沈信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个人，回头大略寻找时，就见元绾费劲的举着宋辽的檍木弓，在宋辽的单独指点下，对着靶子跃跃欲试。
　　身份有别，宋辽动作自然不敢逾矩，但是教授弓箭，总免不了要帮着拂拂胳膊拍拍腰板的，沈信隔得远，听不见宋辽在说什么，看动作大概是在为元绾讲解发力姿势。
　　“王爷，我们最近商量出一套新的布阵，您给看看？”
　　先锋营校尉的声音拉回了沈信的思绪，沈信重新凝了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排兵布阵中。平日沈信多在大营，极少来校练场，往常十日一次的例会才能上报探讨的事务，如今随时都能解决，这得来不易的机会各营军士都是十分珍惜的。
　　另一边，元绾手里的弓箭终于颤颤巍巍的举了起来，瞄上靶心。还是得多谢沈信多日的历练，不然别说瞄准，这副弓她能不能拿起来都够呛。
　　宋辽见多识广，元绾这架势只怕箭出手便要落下，他站在旁边，权当是陪郡主消遣了，毕竟王爷吩咐过，不择手段也要留住郡主，让郡主开心。
　　宋辽这敢为孺子牛的模样，落到远远走来的宋珈瑶眼里，可就不是滋味了。
　　沈信天天来校练场，这样的相处机会不抓住，可就不是宋珈瑶了。纵使旁边有人碍眼，她也决定暂时忍耐。可是今日又是什么情况？自己的亲哥哥怎么也温声软语，甘愿沦陷了？
　　“哥！”
　　宋珈瑶这一嗓子喊出来，元绾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已在弦上的箭顿时扬上了天，不知向何处射去。
　　宋辽判断最为迅速精准，他脸色一变，突然厉声，“王爷！”
　　府兵们不清楚前因后果，唯独听见宋辽的声音，又见到一只利箭直向沈信的后背射来。再看沈信，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般，俯身一跃，堪堪好避过危险，反手将箭抓在了手里。
　　将领们一片哗然，已经有人大喊着“刺客”，军士们纷纷抽出佩剑迅速向沈信围来。
　　“无事。”沈信挥手安抚住严阵以待的手下，目光凌厉地看向东南方向。
　　元绾第一时间就捕捉到沈信越过百人射来的眼光，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心里颇有点惶恐，目光迎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元绾愣神间，一股大力忽然推向了她，元绾顿时没站稳，幸亏宋辽及时扶住，才不至于跌倒，回头一看，却是怒火中烧的宋珈瑶。
　　“你差点伤了王爷！”
　　这指责口口声声，元绾一时反驳不了。元绾对宋珈瑶的情绪一直颇为复杂，羡慕她与沈信多年的相处，又怜她年纪小凡事不想计较，最不敢拿捏的，是沈信对她的态度和心意。
　　是的，关于沈信，元绾一直都看不透，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想跟着他。
　　沈信终于走了过来，宋辽当即跪下，“王爷，都是末将的错！”
　　“自去领罚。”
　　“是！”
　　眼看宋辽一顿军棍避免不了，宋珈瑶也急了，“王爷，明明是她——”
　　“向郡主赔罪。”
　　“王爷！”
　　“赔罪。”
　　宋珈瑶眼圈都红了，胡乱地作了一礼，掉头跑开了。
　　宋辽和宋珈瑶都被罚了，元绾的心里却更有几分难堪。
　　元绾不是不谙世事，也绝不会把沈信今日的举动当成是在真心的维护她。相反，沈信此般，正是因为宋辽和宋珈瑶才是他的自己人，在郡主问罪之前先发制人，看似是罚，实际是在出手保全他们罢了。
　　她于他，终究是个外人。
　　“我先回房——”
　　“郡主随我来。”
　　元绾一怔，下意识地想有骨气地回绝，可是沈信似乎根本没想等她的回应，已经转身迈步了。元绾咬咬牙，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沈信一路带着元绾来到东苑。
　　元绾虽然日日来东苑用早膳，却也是极守礼的，除了吃早膳的正厅，别的地方从来也不贸然闯入。所以沈信这次带她来这个屋子，元绾就是第一次见。
　　门一打开，元绾当场怔住了。
　　刀枪棍棒，长剑□□，铁鞭战矛…这里，居然是兵器室。
　　“郡主想学弓箭？”
　　“我大概没有天赋。”第一次试手就差点刺杀了定北王。
　　“挑一把弓，孤来教你。”
　　这话听得元绾险些倒退几步，她看着挂了半面墙的精良弓箭，“教我，你教？”
　　沈信随手拿过一把相对秀气的弓，“这把如何？”
　　“我不懂。”元绾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瞧着沈信。
　　虽然早已接受看不透沈信的事实，可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刚刚处罚宋辽和宋珈瑶时沈信看向她不善的目光她还深深记得，总不能让她相信沈信是这一刻被她的美色打动了吧？
　　眼前的天之骄女瑟瑟发抖的眼神如同小耗子般，沈信忽然有点好笑，“孤比宋辽教的好。”
　　为了确保能留元绾在定北王府住满三月，沈信还是找人收集了些她的资料的。条条件件方方面面汇总起来，基本可以归纳为两个字——跋扈。
　　但是细想之下，元绾自从来了定北王府，居然还没发过一次脾气，哪怕心中再别扭，只要沈信一个眼神，再心不甘情不愿元绾也还是应了，单看那日日必喝的苦药，听黄淮说药方的甘草梅子已经快要断货了。
　　明明对他满是畏惧，却偏偏壮着胆子往跟前凑，这些女儿家的心思也太莫名了些。
　　元绾心里发苦，她可觉得沈信比自己莫名多了，“你真的愿意教我？”
　　“孤说话向来算数。”
　　“兵器也都任我挑？”
　　“嗯。”
　　元绾想了想，走一步算一步，忽然也释然了，“我想要你那张柘木的小弓。”
　　元绾说的柘木小弓，是挂在东苑主厅的墙上的，与沈信的弓材质如出一辙，却权作了日常装饰用。元绾每日去东苑吃早膳，对沈信的房间布置也记了个大概。那张小弓与沈信房间大气雅致极的布置并不十分搭配，元绾眼光高得很，对这不甚完美的布置一眼就记住了，今日想起来，那小弓轻轻巧巧，她用来想必会很顺手。
　　元绾只是一时想了起来，自己说了都没放在心上，沈信的脸色却忽然冷了几分，“不行。”
　　为何？
　　元绾真的很想问这一句，可是沈信的眼神告诉她，再问下去，结果她一定会后悔。

　　元绾最后也没挑一张弓，沈信也没有再提，两人原本尚可的关系忽然降到了冰点。
　　原以为就此作罢了，可是第二日，宋辽忽然主动来到南苑，他走路的姿势还不太自然，想必是受的罚要个几日才能好全。
　　宋辽带来的是一柄别致精巧檀木墨玉弯弓，瞧一眼便知是极品的东西，“王爷亲自绘的图纸，让巧匠连夜赶工制出来的，郡主可还喜欢？”
　　“给我的？”元绾接了过来，细细一掂量，比寻常最轻的战弓还轻了一大半。
　　“明日寅时，王爷教您弓箭。”
　　元绾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冲宋辽勉强一笑，“我给你拿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