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37、相见意难旧 现在的我更

　　穆亲王亲自陪着宋辽带着庆喜去厢房审问对峙，符小闻也被拎了过去，毕竟庆喜在定北王府时，符小闻动不动就陪在他身边，对他的行踪还是有些了解的，正好做个证。
　　王府正厅，最终只剩下了沈信和元绾。是穆亲王可以安排的，不然他深深觉得，哪怕庆喜证明了清白，沈信对穆亲王府的纠葛也不会到此为止，还不如一次将话说清楚。

　　再与元绾相见，竟是如此情境。
　　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定北王，一个是皇家贵女天星郡主，明明只跟着几尺的距离，却是难以逾越的身份阻隔。而这阻隔，当初是元绾亲手打破的，如今也是她亲手建起的。
　　“你…可好？”
　　短短三个字，却饱含了沈信的关心、忧虑、情意与隐忍，这份压抑的情愫别人许是听不出，可沈信相信，元绾能明白。
　　“不太好。”元绾目光澄明地看向沈信，“若王爷身旁一个任劳任怨的跟班，突然就被扣上了杀人的帽子，王爷觉得会好吗？”
　　“死的人是珈瑶。”沈信的口气中已经有了悲痛，“在你离开的那一天。”
　　元绾微微怔愣，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却依旧没有起伏，“可惜了。”
　　沈信有些诧异元绾的反应，“你就这般？”
　　“只是旧识罢了，”元绾的目光重新凝聚到沈信身上，“我旧识有许多，不得善终的也不少，只是这是唯一一个把锅甩在我身边人身上的。”
　　“穆亲王纵横朝堂这么多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信见不得元绾这般冷淡，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元绾一把甩开，“王爷，我父王是什么人我自然比你清楚。反而是你，在穆亲王府污蔑主人，若不是我穆亲王府待客有礼，现在你已然被赶出去了。”
　　沈信正想继续说话，只见几个仆人端着盛放着碎冰的铜鼎，低着头弓着腰走入，放在正厅的边角。
　　这正厅原本并无冰鼎，穆亲王抠门的跟貔貅一模一样，哪怕热得晕过去，也能等傍晚凉快了自己醒过来，绝不舍得用一块冰，但是他的宝贝女儿可不能受一点委屈，见元绾来了正厅，穆亲王立刻就派人把冰鼎送来了。
　　权贵人家夏日用冰消暑很是正常，但一般都是采用大的冰块，一是凉气猛烈，降温效果好，而是不易融化，消耗的少，毕竟这一块冰的造价足以顶的上寻常人家一月的口粮钱。
　　再看穆亲王府的冰块，全部敲碎不说，还细细的磨圆了，一粒粒堆积在鼎中，好像一堆流光溢彩的宝石珠子，因为冰珠子太小，融化很快，没半个时辰就得重新换过，算起来每一颗比银子也便宜不了多少。
　　沈信想到自己和元绾初遇时，也是因为用冰之事起了争执，才有了之后的纠葛，那以后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自己嫌弃她娇贵，现在看来，沈信所见到的，还不如元绾真正娇贵的万分之一。
　　忆及往事，沈信心中莫名一痛，他放低语气，“孤只想弄清事情的原委。”
　　元绾口气强硬，“那王爷说，我父王有何动机要杀害王府中人？”
　　沈信字字珠玑，“因为孤要娶你。”
　　“到了这个地步，还当我是个傻子。”元绾忽然笑了，有点自嘲又有点悲情，“你那封婚书，原本就不是要送给王上，而是特意要让我父王拦下的。不然，那百万两的银子，又怎么会轻易送上门呢？还真是一字千金。”
　　沈信心中隐痛，“孤承认，起初留你在北疆，确实是另有所图，可是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的艰难，难道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你这次来，白慕清也一起来了吧？”
　　元绾突然发问，沈信始料不及，一时竟回答不出来。
　　“你看，我元绾天之贵女，要留在你身边还要倒贴钱，而白慕清罪臣孤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和你如影随形。” 元绾一步步走向沈信，“我以前很信任你，现在更加信任，信任在你心里，我并没有多么重要。”
　　元绾走到沈信近前，身子几乎贴在了沈信身上，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信，“王爷，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元绾靠的太近，她已经许久不曾离沈信这般近了，上一次两人如此靠近是什么时候？如果夜夜入梦能算的话，似乎也没有许久。
　　沈信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元绾说了什么，虽然他在北疆收到的消息都说她过得极好，可是真见到了才发现，她还是消瘦了些许。
　　沈信微微抬手，想要将元绾鬓边的一缕碎发拂到耳后，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咳嗽声，元绾也下意识推后了一步，和沈信重新拉开距离。
　　门口，穆亲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宋辽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穆亲王大步走来，拉着元绾站得离沈信更远些，这他还不放心，自己挡在元绾面前，让沈信毫无缝隙可钻。
　　“绾绾，你先回房，我有事跟定北王谈。”
　　元绾礼节周到又明显敷衍地行了个礼，看也不看沈信，径自走出正厅。
　　沈信还想去拦，穆亲王却一改往常戏谑，口气有少见的凝重和严肃，“定北王爷，留步。”

　　正厅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了穆亲王、沈信和宋辽。
　　宋辽将一幅纸绘卷轴缓缓摊开，上面正是宋珈瑶房间通往定北大营沈信主帐的地下通道图。
　　“原本以为是定北王过河拆桥，贼喊捉贼，往我穆亲王府泼脏水呢。”穆亲王还是忍不住因阴阳怪，但总算没耽误正题，“你看这地道的筑基结构，还有穿凿手法，匠心独运滴水不露，你可知今朝最有名的工匠来自哪里？”
　　沈信沉声，“百夷。”
　　“是百夷的乌氏。”穆亲王补充，“你又可知乌氏与北岳有何联系？”
　　沈信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沈信是靠平乱打回封号的外姓王，虽然如今手握重权，统领北疆，但对岳朝前几辈的复杂秘史的了解程度，到底还是比不上家底渊源的古老氏族。
　　穆亲王凝视着沈信，“我王兄被立为储君之前，曾有一位妾氏极为得宠，甚至在正妻之前怀了子嗣，可惜天妒红颜，最终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保住。王兄查明竟是当时的王子妃暗下毒手，雷霆震怒，此后一十六个皇子，无一人是正宫所出。”
　　沈信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穆亲王将他的预感变为现实，“当年那名侍妾，正是来自岳河以南百夷乌氏的嫡长女。若这件事当真是王兄的手笔——”
　　穆亲王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睿智如沈信，又怎会不知其话中的深意。
　　如一切真是王上有心安排，那穆亲王府与定北王府的银钱往来，以及定北军的私下扩张，王上又知晓多少？穆亲王手握财富，定北王执掌军权，在当权者眼中，一条人命贱如蝼蚁，只怕敲打两位朝臣才是其中真谛。
　　穆亲王拍了拍沈信的肩膀，“算老夫拜托你，离绾绾远一点，就当为了我们身后无数的人命，这并不难做到。”
　　沈信攥紧了拳头，目光中隐有杀意，“孤定北王府的人命，便如草芥一般吗？”
　　“王爷！”宋辽上前一步，僭越地拉住了沈信的手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珈瑶之事，臣愿息事宁人，也请您就此作罢！”
　　沈信凝视着宋辽，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有穆亲王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隔着门对穆亲王禀报，“王爷，王上有旨，宣定北王沈信即刻入宫觐见！”

　　定北王奉诏入宫，出言不逊触怒龙颜，被王上幽禁与梁京王府。
　　得到消息时，元绾正在阅览刚送来的公主冠服，朱红色的衣身大气磅礴，金碧辉煌的刺绣凤凰呼之欲出，冠冕上一百零八颗龙眼大小的稀世东珠，颗颗饱满欲滴无一点瑕疵——全是只有皇后位份才配得上的恩典。
　　窗外大雨磅礴，也不知到明日册封典礼时，能不能停。
　　拾得陪站在一旁，“郡主不好奇原因吗？”
　　“与我何干。”元绾背对着拾得，手指拂过那金线凤凰的翅膀，微微的起伏硌上手指，“他总不会是跟王上说要娶我，才被囚禁的吧？”
　　拾得也不知道该不该佩服元绾的幽默感，“听说是因为豢养私兵。”
　　豢养私兵，若是罪证确凿，套上了密谋造反的罪名，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堂堂定北王，若这都压不下来，”元绾的口气云淡风轻，“真是可惜了我穆亲王府砸出去的那么多银子。”

　　沈信确实是因为豢养私兵被王上急召的。
　　原本有宋辽事先安排，将定北军化为无形，一切万无一失，可是沈信突然提前入京，打破规划，到底还是留了疏漏。
　　襄南将军朱齐负责镇守与南岳隔江相对的北岳南境。他本是北岳王手下的第一武将，手中握着朝中近半数兵力。没想到一场动乱，名不见经传的沈信横空出世，成了众口传颂的大英雄，还封了北岳唯一一个异姓王，而朱齐因为最初抵挡不利，明升暗降地被发配至北岳全年燥热的南境驻守，连兵权都惨遭削弱。
　　朱齐嫉恨沈信也是理所应当，他盯着沈信不是一朝半载了，可是沈信为人谨慎，丝毫不给人可趁之机。要不是贸然攻打柔然露了马脚，朱齐还真抓不住他的把柄，立刻就密报给了王上。
　　然而，沈信还是棋高一着，王上派人暗查了半天，只查到一支不在定北军编内的骑射营，人员不过数百。虽然沈信宣称是为了王府守卫额外训练的人手，不算什么大错，不过是被训斥一顿。
　　真正的问题，是出在训斥之后。
　　在北岳王拿出柔然的议和奏章，并决定答应呼尔图的和亲提议，巩固两国情谊之时，谨言慎行的定北王第一次违拗了王上的命令，“巍巍北岳，天下大道，不应以女子为谋。 “
　　北岳王悠然道，“生于王室，不论男女，自当为国分忧，为社稷谋大义。”
　　“臣愿终身驻守北疆，镇压柔然，保北岳太平。”定北王沈信甩袍跪地，行参拜大礼，“沈信求娶天星郡主元绾，请王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