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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筹谋反误情 我就不信, ...

  •   沈信知道元绾走了,可是他无法挽留她。
      沈信沉默地坐在主帐内,手里是从宋辽身上拿到的原本被藏匿的白绢,上面血淋淋的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郡主不容,此情不甘——是宋珈瑶的字迹,并无作假。
      原来宋辽早就发现了宋珈瑶尸体上的遗书,可是因为不想徒增沈信的困扰,他竟想咬牙隐瞒下来,一个人独自承受。
      可沈信还是发现了,宋辽是他视如手足的兄弟,他的亲妹妹因自己而死,沈信又如何能自欺欺人的继续陪元绾回京呢?
      来日方长,和元绾的误会总有解释开的时候,可是宋珈瑶尸骨未寒,绝不是这个时候。
      主帐中只剩下沈信和宋辽两个人,下属汇报的的元绾的一切状况,宋辽也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宋辽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也变得嘶哑,“王爷,珈瑶是自己想不通透,您还是去追郡主——”
      “宋辽,你可信我?”沈信沉声。
      宋辽单膝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愿为王爷肝脑涂地。”
      沈信目光冷然,“那你便信我,定会帮珈瑶找出真凶。”
      宋辽一惊,声音几乎颤抖,“王爷,您是说——”
      “原本不确定,”沈信扶起宋辽,将宋珈瑶留下的白绢交给他,“你来——”
      沈信走向案几前,宋辽赶紧跟上,案几上陈放的正是宋珈瑶殒命所用的白绫,也是宋辽至今都无法面对的痛楚。
      “倘若是珈瑶割破手指写完遗书再寻短见,她手指血流不止,连白绢都血迹斑驳,为何白绫却洁净不染呢?”
      “除非是有人将她挂在了梁上——”宋辽发指眦裂,拳头紧紧攥紧,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我这就去——”
      “这遗书只怕也是假的,布局之人连珈瑶的字迹都能模仿,想必已经设计的滴水不漏。宋辽,此事不宜声张。”沈信喊住宋辽,“今日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我的营帐,设计珈瑶自缢,只怕军内柔然内奸之事,不只是白家那么简单。”
      沈信深深一叹,“归根结底,是我不该让珈瑶寻找耶达律卷入柔然之事,才害她遭遇不测,宋辽,你应该怪我。”
      宋辽强忍着眼泪,“王爷,珈瑶跟属下一样,都是王爷在战场上拿命救回来的,我们的性命原本就属于王爷,为王爷死而无憾。”
      “孤有私心。”沈信按住宋辽的肩膀,目光中隐匿的伤痛终于泄露了些许,“宋辽,珈瑶之死是因为孤,不是绾绾,不要怪她。”

      元绾的马车畅通无阻的驶向梁京,无人追赶,也无人阻拦。
      马车离北疆越远,夹道两旁的春意就越浓,连桃花都开了。灼灼桃花,灿若朝霞,看桃花谁说非要在北疆的。
      元绾正要放下车帘,余光发现一个手足断裂满脸污血的乞丐,拖着血迹在地上蠕动。
      元绾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引狼入室的乞丐她已经救过一个了,想到挡住庆喜的白慕清那小鹿一般楚楚可怜的受惊目光,元绾冷笑一声,人家哪里疯傻,只怕心里在嘲笑那些拿她当疯子的人傻吧?
      元绾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傻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好在她现在已经离开了,以后就让沈信一个人继续当傻子吧。
      定北王那么精明,也许人家乐在其中,也说不定。
      马车渐行渐远,残废乞丐趴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颤动着干涸的嘴唇,嘴角却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仿佛这一生于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耶达律是自愿喝下奶娘递来的姜茶的。
      虽然早就洞悉呼尔图想方设法拉拢奶娘,可耶达律还是愿意赌一把,就赌二十年的抚育之情。
      耶达律生性狡诈多疑,从来都不曾信任什么人,也没有人信任过他。直到那日在雪山里,有一个傻丫头拿命信了她一回,他忽然也想试试,信任别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耶达律的母妃左堂云是柔然前王大司显的第一侧妃,也是唯一侧妃,当年人人皆知她不顾脸面,非大司显不嫁,闹得极没脸面。
      柔然大司显不好女色,对正妃一心一意,从无侧妃妾氏,他几次当众拒绝左堂云下了她的脸面,可左堂云依旧不改初衷,几乎要等成了一个老姑娘。左堂家无奈,甘愿对大司显奉上家族下的柔然第一勇士骑兵营,只求一侧妃之位。
      当时柔然局势不稳,左堂家族的提议无疑是对大司显雪中送炭。大司显踌躇再三,最后还是王妃出言应下。
      左堂云就这般顶着所有人的嘲笑入了门,她本以为日久生情,自己总能打动大司显,可没想到嫁给大司显三年年,大司显从未入过一次她的院子。直到那日祭祀,左堂云趁着大司显醉酒,终于上了大司显的床,也有了耶达律的存在。
      耶达律有记忆以来,母妃人生的主题便是邀宠。她费尽心力只盼着大司显能多看她一眼,可是大司显自醉酒之事后,对她愈加冷漠,即使偶尔过来一趟,也只是粗略查看耶达律的功课,稍有不满便是呵斥问责。
      左堂云的境遇没有因为耶达律的到来变好,反而连过去对她友善的王妃,也无法原谅她的作为,想法设法折磨她,而大司显连一句话都不曾为她说过。久而久之,左堂云对大司显产生了怨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屑看一眼。
      爹不疼娘不爱的耶达律就是这般跟着乳母长大的。在正妃的大儿子呼尔图欺负他时,在周遭人嘲讽他时,每次只有乳母护在他身前,替他遮挡风雨。后来左堂云心灰意冷,自请离去独居,终日酗酒,不久便病逝了,即使在她弥留之际,大司显也从未出现。反而是左堂云离世后,大司显与耶达律相处的时光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耶达律并不稀罕。
      耶达律本想着长大成人后带着乳母离开王庭,就此逍遥自在的过一生。可那大司显不知哪根筋不对,竟突然将王位传给了他,而不是自己最疼爱的长子呼尔图。要不是大司显当着满朝官员的面亲口说的,连耶达律自己都怀疑是自己谋朝篡位。
      耶达律就这般成了柔然王,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士,刚掌权就把呼尔图和大王妃给软禁了,免得自己看见了不痛快。凡是对他有所违拗的人,一个个也是手起刀落毫不手软,别说,动荡不安的柔然还真让他稳住了。

      如果耶达律的人生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除了乳母,他想不到别的。
      于是,和沈信商定完两国和平契约之后,身心俱疲的他喝下了乳母递来的姜茶。他看着乳母的目光从不忍变成了果决,他忘了乳母到底是柔然人,而柔然人决不能原谅他帮助定北军打赢自己的同胞。
      后来,耶达律便被呼尔图囚禁了。断骨刺掌,烙铁鞭打,各种酷刑加身,耶达律才发现呼尔图对他的恨,竟比他对呼尔图的更深。原本耶达律以为的夺位之仇,可是很快他明白了,他错了。
      呼尔图亲手拿着鞭子,一鞭又一鞭的抽打耶达律,直到他的身上没有一块能看的皮肉。在耶达律意识迷离之际,他隐隐听到了呼尔图咬牙切齿的话——
      为什么,你不跟你娘那个贱人一起死?
      原来,从左堂云进门的那一刻,跟在母亲大王妃身边的呼尔图就再也不是过去单纯真挚的孩童了。
      女人的心思是最敏感的,尽管大司显对左堂云百般冷落,可大王妃就是觉得大司显不太一样了。大司显如此胸怀宽广之人,偏偏对左堂云不闻不问,冷若冰霜,那些曾让大王妃担忧的邀宠小伎俩,反而让左堂云受到了大司显的苛责惩罚。
      如此冷遇,按理说大王妃应该安心了,可是每次左堂云花样百出的想吸引大司显的注意力,大司显明明洞察一切,却总是任由她的小花样百般施展,看她拙劣的表演;每次左堂云受罚之后,大司显总是借口处理政务,彻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次王室祭祀,大司显虽然从未看向左堂云的方向,却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动作,比如她因为怀孕而晕过去了。
      那醉酒的一夜,真的完全是左堂云的设计吗?还是他真的情不自禁,终于找到了放纵自己的借口?
      大司显敬重自己的发妻,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对那个无理取闹的女人动了心,没有任何道理,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更不知从什么时候而起。
      清醒之后的他只能对左堂云更加苛责,甚至对耶达律也不闻不问,借此隐藏自己的这心。他真的隐藏的很好,以至于左堂云真的对他死了心,甚至要离世时,都没有请求他来见一面。
      那一晚,大司显一个人在旷野酩酊大醉,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左堂云的场景,那一日,自己得胜归来纵马驰骋,而左堂云拿着酒壶站在二楼栏杆处凭栏眺望,她一个失手酒壶落下,刚好被大司显抓到手里。大司显策马畅饮,回头对左堂云高呼了一声“好酒”,不过两个字,从此遍和那人的身影一起,刻在了她的心上。
      大司显最终把王位给了耶达律,他给了呼尔图所有作为父亲能给的关心,却还是想把自己最宝贝的留给心爱的女人的儿子。人生一世,死亡来临之际,他终于听凭了一回自己的私心。

      呼尔图对耶达律百般折磨,发泄着心中多年来的不甘与愤懑。耶达律很想笑,敢情没有一个人过得好啊,那他心里就舒服多了。
      呼尔图看着破布一般的耶达律,心中对他也失去了兴趣。他把耶达律丢进了闹市街上,任由他让过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人践踏,直到死亡。可是他不知道,耶达律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从来连命都不当回事,尊严又是什么东西,只是这般死了,总是有一点遗憾,不过,她见不到自己这边惨状也好,被她嘲笑就惨了。
      耶达律的脸贴在地上,双眼已经渐渐的就要合上,一双双各种样式的足履从他眼前经过,最终停下了最精美的一双。
      “我就不信,我还能再救一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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