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13、落雪了无痕

　　沈信在元绾的帐中待了三天，所有的军情汇报也如流水一般送进元绾帐中，然后由宋珈瑶出来传达沈信的批复命令。北疆的将军们明里不说，暗中却纷纷派人回去送信给内眷，给天星郡主的登门拜帖，可要好好准备起来了。
　　第四日，沈信从元绾帐中走出时，恍如隔世。
　　整整三日的寸步不离，元绾的状况真的堪忧至此吗？沈信回想起来，却发现似乎已经记不清了，脑海中唯一的画面的是元绾如破碎娃娃般脆弱的躯体和惨白如纸的脸。
　　好像有什么在逐渐失控，理智如沈信，这是他决不能容许的。
　　天空洋洋洒洒落下了今年北疆的第一片雪，那晶莹的雪瓣落进沈信的掌心，不过片刻，便了然无痕了。

　　待元绾生龙活虎焕然新生的跑去找沈信时，却被宋辽挡在了主帐外，“王爷在议事，郡主请回。”
　　军中大事自然是第一要务，元绾只得退让，只是——回身看向这漫天大雪，元绾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场雪，很遗憾不能和他一起看了。
　　元绾一步步走向雪地，经历了备受折磨的几天，她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似乎也没有以往那般畏寒了。初冬的北疆还不算天寒地冻，秀雨托宋珈瑶带来了元绾的冬装，比起北疆常见的单薄不少，好在有一件着暗红色的狐狸披风裹着，竟也耐得住寒。
　　徜徉于雪色，元绾这才知道世间辽阔，远不止王城那么大，别人眼中的僻远北疆，在她的眼中却是温驯可爱，甚至十分温暖。
　　天地苍茫，万物缥缈如一粟，沈信站在城墙之上，放眼之下，雪地一望无际，终究只剩下那一滴似起舞似翩跹的心头红。
　　“王爷？”出声的是宋辽，沈信身上有旧伤，这般受寒怕也是极伤身的。
　　这几日沈信议事时大发雷霆，几乎人人都挨了骂，明明郡主已经大好，沈信这毫无缘由的怒火只烧的众人一脸茫然。
　　只说今日，大家在帐中听见郡主被沈信下令挡在外面，本也没放在心上，可是帐外的人刚一离去，沈信当场就摔了文书，原本禀事的副将更是被一通训斥，差点就挨了军棍。还是简束言打圆场让大家提早散去，而沈信独自来到这城墙上，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头发上都结了冰晶。
　　“王爷，天冷气寒，是不是提醒郡主回去？”宋辽上前一步，最终换了个说法。
　　“你说的对。”沈信的声音也被这冬日染上了寒，“军营重地，本不该有女子，送郡主回定北王府。”

　　从元绾身体复原，她竟再没见过一次沈信，每次都被挡住告知沈信在议事。直到马车已经停在了军营门口，元绾还是不死心，“王爷还在忙吗？”
　　宋辽默然，虽然不知道王爷此举何意，但是如此对待一个小姑娘，他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的，“柔然异动，王爷这个月怕是都不会回王府了。王爷派珈瑶贴身保护郡主，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她，有消息往军营送也可以让她传达。”
　　元绾点点头，最后看了主帐的方向一眼，“便告诉王爷，保重身体，我在王府等他。”
　　这话最后是宋辽转达沈信的，沈信提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汁落下，刹那毁了一幅绝好的雪景图。

　　“郡主看看，房间可还好？”元绾回到定北王府时，秀雨已经在屋里添了炭盆，乍一进来还挺暖和。
　　元绾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秀雨，你说王爷现在在做什么？”
　　“我听说边疆一旦起了战事，王爷巡城守卫比普通士兵还要辛劳，有时一天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元绾忧虑，“那身体岂不是熬坏了？”
　　秀雨笑，语气里透着骄傲，“王爷在我们北疆人眼中，便如同巍峨雪山一般坚不可摧，他才不会倒下。”
　　“可是，他也是普通人啊。”元绾垂下眼眸，忽然又灵光一现，“秀雨，以后每日还是把糕点送到军营去，食盒外裹着棉布保温，送过去也不会冷。就算没有空吃饭，有空吃几口点心也是好的。”
　　“郡主您真贴心，我去吩咐小厨房。”
　　“不用，我自己做。”

　　军营风平浪静了几日，随着一个食盒的到来，气氛又莫名地诡异起来。
　　“郡主有心了。”简束言摸着胡子，沈信不喜这些甜食，以前都是送给手下瓜分掉。今天只有简束言一个人在跟前，他不由感叹自己运气真是不错。
　　沈信随手掀开食盒，忽然皱了眉，这造型古怪颜色诡异的东西都是什么，“你们以前吃的就是这些？”
　　“以前都是郡主指点厨子们动手，这次是郡主郡主闲来无事亲手做的，和以前不太一样。”宋辽摸摸鼻子，宋珈瑶把食盒交给他的时候他也没想到，但是听着宋珈瑶形容的小厨房鸡飞狗跳，怕编也编不出来这么热闹。
　　“知道了。”沈信微怔，“以后元绾在府里的事，不必再汇报。”
　　“是。”
　　简束言和宋辽结伴走出来，忽然停住问他，“王爷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他们离去时，那盒点心好端端的放在书案上，沈信没有动的意思，却也没有赏人。
　　宋辽拍拍简束言的肩膀，“想吃，还是让夫人自己做吧。”
　　“我家那个母老虎。”简束言瘪瘪嘴，谁也听不见的嘀咕了句。

　　元绾确实是闲来无事，甚至有些无聊。
　　没有沈信日常陪她练箭，没有沈信日常陪她用膳，没有沈信日常跟她说话，这寒冷的日子越发难熬。
　　不是矫情，是真的寒冷，元绾发现房间内炭盆虽热，对寒冷彻骨的北疆却只是杯水车薪。即使时时坐在炭盆旁边，身体表面温柔，骨子里的寒气却丝毫不减。
　　一脸冷了几日，元绾终于唤来了宋珈瑶，“这房间我能动吗？”
　　“大概能动吧？”自从宋珈瑶在军营中照顾元绾，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元绾还是那般，主要是宋珈瑶自己想得明白了，以元绾这样的体质，想留在北疆是绝无可能呢。特别是沈信现在对元绾避而不见，宋珈瑶就更没什么好别扭了。
　　“那帮我找几个工匠来可好？”
　　元绾的日子又忙碌了起来，她每天除了做好糕点派人给沈信送去，其余时间都一股脑的闷在房间里，不时还传几个工匠入内，极有兴致地讨论着什么。
　　宋珈瑶开始还听一听，后来发现完全听不明白，干脆自己跑到军营打发时间了。可是闲来和宋辽说话，到底还是把元绾的怪异举动说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王爷？”宋珈瑶不确定。
　　“只要郡主在北疆不惹麻烦，哪怕拆了房子王爷也不会管的。”宋辽摇头。
　　“可是，她就是在拆房子啊！”

　　转眼过了十日，宋珈瑶再入南苑时，只觉得变了天——寒冬变春天。
　　踏入元绾房间的一刻，宋珈瑶暖和的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这分明十一月的天气，房内的花居然打了花苞了。
　　再看元绾，又换上了她喜爱的云纱，笑得轻轻浅浅仿佛天上飘下来的轻盈，宋珈瑶顿时觉得自己的皮毛棉衣又笨重又难看，还热的闷人。
　　“怎么做到的啊？”宋珈瑶惊叹，虽然之前见各种管子往屋子里搬，但是眼下看来房间明明跟过去一般无二。
　　“注了水的管子都藏在墙里呢，只要在烧炭让水烧热，整个屋子也就是暖的。”元绾耐心的解释，“昨日烧的有些太过了，今日凉爽了些，好多了。”
　　宋珈瑶无语了，居然有人在天寒地冻的北疆寻求凉爽？
　　“材料还有好些，你说给王爷的东苑也布置上，如何？”
　　“王爷不在，东苑不准入入内的。”宋珈瑶无语了，艳羡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其实西苑也挺冷的——”
　　宋珈瑶连着几天没去军营，宋辽反倒有些奇怪，所以当宋辽回王府给沈信取信件顺便探望宋珈瑶，看见她穿着单衣在吃冰梨的时候，整个人也惊呆了。
　　“我去给郡主问个好——”宋辽留下这么一句话点头就走，宋珈瑶撇嘴，自己亲哥什么事都摆在脸上，她还能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
　　于是，工匠们第三次被请进了定北王府，元绾觉得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总不是个事儿，干脆和工匠们好好开了个会，东苑不让动，那就把西苑和南苑整体规划一下吧！还有仆人下人们的住所，他们日常做事辛劳，总要关照好才行。至于一番整修的耗费巨大，银子对元绾来说，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了。
　　定北王府的整修轰轰烈烈，终究还是引起了关注，期初工匠们的交口称赞，然后是城中的口耳相传，再之后就是高官名门门的四处打听了。
　　贵妇们的拜帖如雪花一般送进定北王府，奈何沈信有令，他不在府中时定北王府不待客。眼见天气越来越冷，贵妇们撺掇着丈夫，终于撺掇到沈信的面前了。
　　“王爷，您让郡主给想想办法吧！”众将军如此这般的哭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