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绾江山》银子小鱼

12、手可摘星辰

　　“你在等谁。”
　　天高气朗，漫天繁星，秋日的北疆之夜别有一股寂寥风情。
　　沈信以披风铺垫在一块略宽敞的岩石上，刚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沈信身上的酒气依旧明显，元绾靠着他，隐隐觉得现在的他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危险。而且今日的沈信特别有耐心，元绾深深相信，如果她今日不开口，沈信就能一直耗下去。
　　“一个朋友。”这是元绾给出的答复。
　　“不是说是个怪人，怎么突然成了朋友。”
　　“王爷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
　　“你从出府算来也不过几个时辰，还想遇见多少人。”沈信说这话时，转头看向了元绾。
　　酒意伴着呼吸向元绾袭来，沈信的面庞靠的如此之近，仿佛只要抬手就能触碰，可是元绾终究是不敢，这短短的距离，对元绾而言，怕是比摘下天上的星星更加遥远，这一瞬间，她的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
　　“为何怕孤？”沈信开口，伴随着秋夜的凉风，元绾觉得他的声音竟也空落落的。
　　元绾掐着自己的手指，咬咬嘴唇，“怕王爷不喜我烦扰，把我送回去。”
　　沈信忽然笑了，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声，却比元绾十几年听过的丝竹弦乐更加悦耳动听，“孤不会送你走。”
　　“当真？”元绾惊喜，她一直知道自己是死皮赖脸的寄人篱下，如今这是得到了承认？
　　见元绾青葱一般的手指都要被她掐青紫了，沈信伸手将她两只手指分开，面若无骨的手指落进他的大手，迥然不同的肌肤触碰忽然就有了缱绻万分的纠缠。
　　“绾绾不要怕我。”沈信这话是在对元绾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沈信手中的小手忽然僵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绾绾。”
　　明明只有两个字，元绾的心里却一瞬间被无数温糯糯软绵绵的东西填塞满了，那情绪如此充沛动人，以至于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她在他身边，他唤她绾绾，足够了。
　　元绾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沈信，只怕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也不如她的眼睛亮。她不自觉地向沈信靠着，只觉得就这样一直坐到天明也是极好的。
　　沈信回头看向元绾，她的手揪着他的衣袖，连身体也微微靠了过来，“可是累了？”
　　月下美人顾盼生姿，沈信也不由恍惚了一下，他舒张了肩膀，也往元绾边倾了倾，“先靠一会。”
　　元绾笑着不说话，只是眉眼弯弯灼灼其华，沈信便直接扶了她的头靠上肩膀，“孤今日喝多了，再坐一会醒醒酒。”
　　“嗯。”元绾看着繁星闪烁，想着如此留在这里一生也是极好的。元绾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心满意足的时候了。
　　体温彼此交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王爷，为何府里没有青果茶了？”
　　“喝多了牙疼。”
　　“……哦。”
　　“外边的马骑不惯，我想要小白。”
　　“那是奔霄。”
　　“.…..哦。”
　　“旋风为何一见了你就要踢人？”
　　“我没碰过它！”
　　“也没搭理过它？”
　　“……哦。”
　　青石上的两个人已经离去了许久，此时走过来的是一袭白衣，他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灿若桃花眼，不知要羡煞多人美人。
　　“元绾？”耶达律看向定北军大营的方向，清冷的夜偏还摇着折扇，“极好。”

　　沈信和元绾重回军营时，已是深夜。
　　热热闹闹的活动早就散了场，只有日常巡视的士兵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任务。
　　宋辽已经在挨着沈信的主帐旁派人另外搭了一顶小帐，军中没有细软之物，宋辽也只能尽可能布置的厚实妥当。
　　眼看着元绾走入帐内，一阵冷风吹来，沈信的酒也醒了大半。
　　简束言走到沈信身边，眼见着元绾帐内的灯熄了，“王爷为了边疆安定，辛苦了。”
　　“嗯？”沈信看向简束言。
　　“穆亲王府今日又送来二十万两白银，足够定北军御寒过冬和武器补充了，即便郡主现在回王城，对定北军也无碍。王爷，您也尽可以不必与虚与委蛇了。”
　　沈信一怔，“孤自有分寸。”

　　沈信在帐内躺了许久，竟是半点睡意也无。
　　手头的兵书已经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蹙着眉闭上眼，忽然一道光隐约亮起，沈信立时又睁开了眼。
　　军营深夜寂静，主帐旁边帐篷里亮起的烛光就分外突兀。
　　沈信在元绾帐篷外略作停留，脑中忽然想起简束言的话，他转身就要走，然而敏锐如他，忽然嗅到了一丝血腥之气。
　　再也顾不得其他，沈信霍然闯入元绾的帐内，果然见到元绾脸色惨白的蜷着身子，面色极为痛苦。
　　沈信一把扶起元绾，“哪里受伤了！”
　　元绾脸上豆大的汗珠滑落，可是她还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推在沈信身上，“你出去——”
　　“来人，”沈信的话没说完，一只软糯的小手忽的盖住了他的唇，“别喊，别喊，我是肚子疼。”
　　可是白日坠马伤在腹上？
　　沈信眉头一蹙，果断抬手掀开被子，果然见元绾身下一片腥红，可见伤口不小。为何忍了大半天都不肯说？
　　“你若不愿大夫过来，孤替你包扎。”
　　沈信不能由着元绾使性子，起身去拿药箱，手上暴起的青筋被广袖遮挡，可是这广袖却被元绾趴在床上给拉住了。
　　“王爷...是来月事了。”

　　宋珈瑶临时拿了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送进帐子。
　　黄淮已经被传来替元绾诊治，沈信站在帐外，甚至都来不及尴尬今日闹出的乌龙，实在是帐内的痛呼声太过撕心。
　　这黄淮，只是让他诊治，他难道动刀了？
　　沈信已经抬步要进帐内问罪，“罪魁祸首”却自己从帐内走了出来，对着沈信弯腰作揖，“王爷，郡主这些日喝药调理身体，颇见成效——”
　　“这叫颇见成效？”
　　沈信的语气里已经略带严厉，黄淮可不敢卖关子，赶紧解释，“体内的寒气要排出来，加上前些日子郡主误食波若果，所以来月事时怕是要受些苦。不过王爷不必忧心，待寒气全部排尽，日后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沈信皱眉，“排出寒气每月都要这般？要多久？”
　　黄淮伸出三个指头。
　　“三个月？”
　　黄淮摇头，脸上颇为自信，“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只要坚持服药，老夫有信心——”
　　“什么庸医！”
　　黄淮脸上的自信顿时僵住了。

　　沈信再入帐子时，宋珈瑶已经为元绾重新换好了衣服。
　　自从宋辽多多少少跟她透露了些元绾的情况，宋珈瑶内心倒真有些过意不去，横竖人家只住三个月，自己之前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虽然心里多少还别扭，可这时宋珈瑶知道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王爷，今晚我来照顾郡主吧。”
　　“郡主帐内不方便男子往来，珈瑶，你跟着黄大夫熬药送来。”
　　“是。”
　　药很快熬好了，元绾一闻那她最厌恶的味道，头几乎要缩进被子里，是沈信硬把她拽出来，反倒是宋珈瑶有点不忍心了。
　　今日元绾喝药倒是老老实实，实在是疼到虚脱，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一碗药灌进去，那眼角隐约的泪痕仿佛是在控诉，她到底受了多大想委屈。
　　沈信想了想，从元绾换下的衣物中翻找着，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玉色布包。打开布包，甘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沈信记得她每日都要把这布包填满甘草梅子当零嘴，特别是青果茶不见了之后。
　　一颗梅子塞进元绾嘴里，元绾的神色果然缓和了许多，宋珈瑶顿时松了一口气，“还是王爷有办法。”
　　沈信却没有接宋珈瑶的话，反而面色严肃的盯着元绾，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伸到他唇边，“吐出来。”
　　元绾不情不愿，到底还是把梅子核吐到了沈信手上，若不是沈信想着，只怕她刚刚就要咽下去了。
　　宋珈瑶也不知该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她拿着元绾的脏衣服就先走了出去。帐内又只剩了沈信和元绾。
　　元绾的脸色更加惨白。之前的胭脂红纱换了白衣，可她的脸色竟比那衣襟好不了多少。沈信身边极少有女子，更何况是了解这等隐秘之事，但是他就是觉得，元绾这般委实太严重了。
　　元绾已经疼得根本没有气力在意身边是谁来了又走，满身虚汗已经将她新换的衣服又湿透了。她的手指紧紧扒在床板上，只希望这痛楚能有一点发泄的余地。元绾以前小日子时也不好过，但也从来没有像这次一般，仿佛要去了半条命。
　　秋季寒凉，元绾湿透的白衣很快便干了，水汽带走了温度，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角已经有泪痕闪烁，这般折磨真是熬不下去了。
　　沈信的外袍忽然一抛，他坐到了床边，将元绾整个人拥入怀里。
　　元绾好像一只虚弱的小兽，头枕着沈信的胸口，只寻着最温暖的处使劲的靠近。一只大手轻轻放在元绾的小腹上，伴着深沉的内力温和的为元绾轻揉着，直到她全身终于微微放松了些。
　　元绾鼻子抽了抽，熟悉的气息弥漫入她的感官，“王爷？”
　　“嗯。”
　　“我疼。”
　　“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