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gl》稻子Rice

47、第47章

　　木洛在热切的关心里，烦躁从心底窜出来，约升越高。她的母亲邹云女士，一个劲儿地和她育婴、产后保养的经验，宝宝躺在她左侧，正做着美好的梦。卫明在旁边与她的父亲木启盛先生拉扯工作、人脉、爱好，总之，屋子里一片嘈杂。
　　她一直很不喜欢所处的空间里有多余的声音，所以当她开始工作，她果断选择了独居，即使那个时候工资不足以让她安然度过一个月，她仍然选择将大部分的开支投在住宿上。她借由这样的独立空间，找到她与生活相处的合适距离，许多年后，她仍然对这样独处的宁静有着越发强烈的需求，并竭尽全力地通过物质的提升，为自己营造这样安静地氛围。
　　尽管如此，选择婚姻，她亦是做好多人融入到她生活的准备。她早就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任何人发现她这一焦躁的源头。
　　现在当她听到声音此起彼伏，她无法控制地对母亲说了重话，“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行不行？我想休息。”
　　她一股脑地说完，又快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她已经扮演了许久母慈子孝的好女儿形象，不曾忤逆过母亲，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大声和母亲说过话，她多是柔情软语，认真听着，认真应着。
　　母亲也是愣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木洛已经压抑住自己的焦躁，软软地和母亲道歉：“妈，对不起。我太疼了，我想睡会儿。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邹云拍了拍她的手，理解地说：“好。”
　　桌子上放着刚才盛出来，但木洛没有喝完的鸡汤。她转身就搞得噼里啪啦，汤勺与碗碰撞，“咣当”地响在木洛耳边，她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偏向宝宝的方向。
　　刚才被木洛大声说话惊到的还有侃侃而谈的卫明与木启盛，他们默契地停止了聊天，见邹云已经拿着碗筷去洗漱间洗，卫明看了一眼头侧向里侧的木洛，小声地对木启盛说：“爸，我们出去抽支烟。”
　　卫明并不抽烟，但木启盛手里夹着的烟已经被指尖的力道揉断，现在木洛明显心里不舒服，所以他提议出去，一方面照顾老丈人吸烟说话的情况，一方面更是心疼，木洛生产的疼痛和疲倦。
　　顾汐来的时候，就看见卫明和木启盛刚好关上房门，正往走道的尽头走去。卫明也看见她和董斌一前一后，手里提着知名品牌的母婴用品，早上董斌已经抢着付钱，算是买了礼物，现在这份大抵带着顾汐全部的情谊，他迎上去，若不是这欢喜混乱的特别时候，他真的应该更加妥帖地尽地主之谊。
　　“不用那么客气。”卫明接过顾汐手上的衣服玩具，“顾汐。”
　　“可不是给你的。”顾汐笑着，眼睛飘到紧闭的房门上，“怎么出来了？”
　　卫明没有应答，轻轻推开门，“先进来吧。”
　　屋子里很安静，邹云坐在闲置的床上看手机，木洛躺在床上睁大眼睛。
　　“去哪儿了？”木洛虚弱地问探出脑袋的顾汐，看着她慢慢靠近床，靠近自己。董斌和卫明再次摆放着一干物品，这是顾汐的手笔了。
　　“给宝宝备点礼物。”顾汐走过去，小家伙就躺在木洛的身边，睡得很踏实。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放到宝宝与木洛之间，语气温柔地说：“这是长命锁，我给宝宝的见面礼，祝她健康快乐长大，所求所愿皆能如愿。”
　　木洛定定地望着身边含笑温柔的顾汐，她精致的妆容上带着的坦然与明媚，木洛疑惑，稍想便理解了。这不是短短几小时的改变，这是经年累月的练习。时间真是快啊，木洛的眼里，顾汐一直是一个小孩，竟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大人惯于伪装的习性，如今这一份大人的成熟被运用到和自己的交往中。
　　木洛沉思在顾汐展现的另一面里，思绪飘远。她仿佛看见泪眼婆娑或是软着声音和自己撒娇的顾汐，和眼前这个已然成熟稳重，自带风情的女人慢慢重合，又慢慢抽离。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每一个完整的个体，都有无数个本体的影子，重合或分离。个
　　“不用的。”开口已是感慨入喉，哽咽地沙哑。木洛自下而上望着顾汐的眸子，竟无意识地留下泪来，她赶紧往孩子的方向侧身，埋藏眼泪。顾汐看见了，但她故意忽视了，木洛不会希望她当着那么多人面问出来她的异样，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开口询问。
　　她自若地将长命锁挂在宝宝的手上，等待着木洛在须臾之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这是木洛一贯的能力。
　　“这是给宝宝的，怎么会不用？”顾汐揉抚着宝宝柔软的肌肤，她早就决定要退回好朋友的位置，作为好朋友，又怎么能不为她初为人母而喜悦，且有所表示呢？
　　宝宝睡得正香，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吹散到顾汐的胳臂，拨动她内心的柔软以及对是这个世界一切的善意。至此之后，她连一点点的等回亦或是抢回木洛的想法都不能有了。她轻轻从宝宝的脸上撤回自己的手，万般祝愿，万般缱绻。
　　她微微地望向木洛，木洛已经恢复自然，她涂抹鲜红的唇微微张着，眸子里装载着看不明的复杂情绪，暗涌。
　　“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顾汐侧开身子，与刚才的距离，再度拉开一点距离，保持住一个送完礼物的朋友更为正常的距离，她要彻底地退回到属于她的位置。
　　“还没想。”木洛越发的疲倦，刚才顾汐稍稍站起身子，移到离她一定距离的位置，坐在她的床尾，分明就是躲开她的意思。
　　以往这样的小动作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击中木洛，仿佛尖锐的刺刀裹挟着铁丝穿过她的心脏，绞住她的骨血，一拉一合。
　　“穆清。”一旁的卫明开口，“卫穆清。洛洛你觉得怎么样？”
　　“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穆同木，当真有心了。
　　卫明迈开脚步，移到木洛身边，他凝望着床上的木洛，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顾汐恰如其分的起身，将这样私密而美好的时刻让给俩人，抬头便与董斌宠溺温柔的眼神相交，她抿着嘴角微笑，示意董斌自己没事。
　　董斌伸手牵住过来的顾汐，用空下的手撩开她散落于脸颊的碎发，柔软地碰抵在顾汐的脸颊，另类的亲密安抚。
　　“好。”木洛淡淡地应承。
　　那么冷淡啊。大家皆是察觉到木洛的反应太过于冷清。
　　真的好吗？
　　她这是疲倦无力去思考，还是觉得什么都可以？
　　顾汐站于董斌一侧，不再多去说话。叫什么样的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爱与期望，她多说不符合常理，也不是她应该去思考的。
　　她直观的感觉到木洛的情绪，比以往更加外露，比以往更加低落。她明明以最急迫的心情来到这里，终于确认木洛安全的信息，一切便又回到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的状态，她心里装着很满的无奈，又装着很空的无力。
　　木洛，对于她而言，是患得患失的梦，随时消散；而她是木洛可有可无的人，毫无立身之地。
　　一直压制，一直释放的委屈、不甘、释然更加强烈地构造她心中的矛盾团，脸上伪装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侧着身子躲避，却和董斌关爱的眼神不期而遇，她只觉得眼睛发酸，却又克制地不掉下泪来。
　　她没有办法，她不想让人发现，但又偏偏被董斌看在眼里，旁边床上坐着的邹云也探过眼，打量着顾汐和董斌不遮掩的亲密互动，又躲开眼神。她们这一代人爱的表达内敛，甚至是压抑，顾汐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如今这样柔情地在自己面前互动，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害羞，随便瞟上两眼就专注手上的活儿去了。
　　顾汐继续克制地扮演好一个朋友该有的角色，她借着董斌伟岸的身体的掩饰，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悄然深吸一口气，暗暗咽了几次口水，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将刚才在心里的话，与木洛打趣，自然地说出来，“木洛，名字很好听诶，你反应也太冷淡了，你是不是有更好的想法？”
　　本是情绪奄奄的木洛听闻顾汐温声细语，从卫明身旁投过一道注目的凝视，顾汐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锅上，心惊且怅然，木洛的敏锐灼烧她小儿科的演戏，但她借着董斌签上她的手，坚定地与木洛对视，不自觉捏紧董斌的手。
　　最终，这场无声的对弈，以木洛妥协般的暗去寻求真相的眼光而告终。木洛用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反问道：“我有冷淡吗？”
　　关注重点是不是错了？
　　顾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陷入木洛幽深而晦涩辗转的眼眸中，迟钝地说：“没有。”
　　董斌的注意力本身就在顾汐身上，附带对于顾汐与木洛情深始终的友谊，以及中间夹杂着卫明的尴尬关系，多上几分关注。尤其是刚刚知晓这三角关系，他舍不得顾汐在这样的关系里再受什么委屈。所以他比房间里的其它人都更快察觉到了木洛与顾汐之间暗暗涌动的、此起彼伏的对弈。他本能地护着顾汐，便接上了话，直截了当将话题回归到木洛和卫明这夫妻俩人身上，他调笑说道：“卫哥取这个名字，是在向木洛示爱吧。卫木清，是不是直接用了你俩的姓？木这个音，还听出爱慕的慕，卫哥，没想到你这么浪漫。”
　　卫明乐呵呵地回应，“是有这个想法，但我都忽视了这个点。”仿佛是思考一般，他兴高采烈地望向木洛，通过眼睛直接去感受木洛的想法，接着解释说，“我是查了书，取了\"吉甫作诵，穆如清风”里的“穆”和“清”，希望我姑娘以后美如清风，既能聪慧明事理又能够自主独立。但董斌，你给我一个思路，其实爱慕的慕也不错。”他问询木洛，“洛洛，你觉得怎么样？”
　　“原意更好。”木洛的声音依然无波无澜。
　　“好，那就叫穆清。”
　　昨日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直到今天，才从木洛摔倒生产的恐惧中渐渐回神，才真正体会到作为父亲的喜悦。卫明俯下身去逗宝宝，“穆清，穆清，穆清......”一遍又一遍。
　　卫穆清应该是在睡梦中，感觉到宠爱正慢慢将她包围，竟然醒了过来，睁大眼睛东张西望。小手小脚蜷缩着，无忧无虑地蠕动。
　　“洛洛，宝宝醒了。”卫明干脆走到宝宝那一侧，想要将宝宝抱起来。
　　邹云见状，赶忙放下手机，出声制止，“别抱起来，宝宝太软啦。”说着，赶紧起身将宝宝身上的被褥拉合，将卫明挤到一边。
　　隔代亲，已经在这一刻就完全表现出来了。顾汐笑着叫木妈妈，“阿姨，多久才能抱啊？”
　　“你们哪会抱？”邹云嫌弃地说，继续说道，“小孩子不能直接抱起来哦，软糯糯的，冷到，闪到，可操心了。”
　　卫明便故作委屈地说，“妈，洛洛怀孕，我就开始看育儿书，书里没有说不可以报。”
　　“书里有什么用？别尽信书里，我把洛洛养那么大，我还不比你知道。”
　　邹云经验论，无形中打破了房间里尴尬的壁膜。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一晃午饭时间就过去了。
　　还是木爸爸从外面回来，看他手里的保温盒，他已经回去打了一个转。
　　“卫明，你妈妈来了，在家做了饭，你带着顾汐们回去吃饭，我在这里看着。”
　　卫明应声。木启盛和邹云忙着将食盒打开，把月子餐一一摆出来，很是丰盛。
　　顾汐依然过去，帮助木洛坐起来，但木洛神色恹恹，一副没有食欲的样子。在邹云的念叨下，木洛一言不发地撑着进食。
　　“你们回去吃饭吧。”木洛喝完第一口汤时，交代卫明，“你把爸妈也带回去休息，你们晚点再过来。我可以一个人在医院。”
　　“那怎么可以？”顾汐抢先说道，“你刚刚生产完，有人在身边才方便，帮忙一起看看宝宝。”
　　“我在这里。你们都回去。”邹云说道。
　　其实木启盛带了两个人的餐，考虑的也是留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木洛。邹云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阿姨，你回去休息。我和木洛在这里。”顾汐自告奋勇，说完以后她看向董斌，觉得有些愧疚，让董斌独自去面对一群不熟络的人，董斌反而心有体会，主动说道：“就给顾汐在这里照顾木洛，她们闺蜜互相照料下。叔叔阿姨，卫哥，我们回去吃饭轮流休息会儿，全部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邹云还在和顾汐互相客气，木洛一锤定音，“妈，你回去休息，给顾汐在这里陪我。”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木洛和顾汐俩人之间的安静。
　　木洛安静的喝着汤，低垂着头，便很难发现她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惯于这般，顾汐了然，便也是不搭话，端起桌子上另一碗邹云给自己盛出来的饭，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咀嚼。
　　木洛记得，顾汐胃口一贯就好，看她吃饭的样子，就会很有食欲，仿佛再难的事都可以忽视。但现在顾汐细嚼慢咽，反复咀嚼，但实际吃下去的只是零星。
　　所有的变化都那么显而易见，以前木洛没有时间去关心，这几次见面，因着自己怀孕闲下来的缘故，倒是每一点细节都被抠出来了，聚在心里，一点点被放大，直到木洛无法不去思考、在意，乃至在心里形成海啸，怅然潮卷。
　　她撑着意志喝完碗里的汤，目光沉沉看着顾汐轻柔重复的咀嚼动作，顾汐嘴里包裹着刚刚喂进嘴里的菠菜，吞咽之间，喉咙震动，细微的动作全部落入木洛的眼里，神色幽然。
　　曾经，木洛竭力地忽视、躲开顾汐，不愿意自己再继续一段注定悲情的关系。她用过很多办法，刻意忽视既是性格所致，也是有意为之。说不清楚在这场自我敌对的爱情拉锯战中，她伤了自己多少，又伤了顾汐多少，她从未静下来思考得到与失去是否如愿，是否随心，她只是在这个悲凉的世界规则中，踽踽独行，用着困兽般的无力挣扎去妥协、争取、证明，规则之下，似乎她拥有了外人所看到的美好，但规则之外，她不敢摸着自己的心口说问心无愧，求仁得仁。
　　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丰收，但没有人看见她的贫瘠。
　　以前有人看到过，可惜，她一手终结了与世界和颜悦色相处的另一种可能。
　　她终究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星星，却没有成为自己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