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gl》稻子Rice

46、第46章

　　病房里安静极了，外面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木洛闭上眼，听觉也更加灵敏。门轻轻地被带上，脚步声便没有再响起。顾汐就在门口，木洛笃定地判断。
　　忽然，她睁开故意闭上的双眼，又不确定地愣了一下，她感觉不自然地喘息声，或许是哭泣，她望着紧闭的门，想要撑着身体起来，但伤口撕裂的疼痛以及心里突然的犹豫，她安静地盯着门，沉默而毫无作为。
　　在所有若无，分不清是哭泣，或是自己臆想的时刻，她无声地隐藏住自己的好奇与情绪，就如她过往无数次不敢看着顾汐的眼睛说放弃，她始终是个胆小鬼，担心得不到，害怕被放弃，就先一步选择了不要。许多次，她问自己，如果爱可以战胜一切，那么为什么顾汐不可以陪自己走下去，但马上又会被另一个念头打败，既然爱可以不求回报，为什么不是对方坚持得久一点，爱得多一点。她太害怕，怕自己得不到，也怕得到了自己没能力负担，更怕得到了又失去。
　　她和顾汐，兜兜转转十余载，最终又相逢在了十字路口。曾经，大家没有应对生活原本面貌的能力，所以顾虑、放弃；如今，大家各自有了新的开始，所以惶恐、犹豫。她认为自己，总是比同龄人更能理解痛苦是人生的底色这句话的本质，所以她总是来不及享受年龄的旺盛与红利，就已经先行衰老。她没有享受过当下的快乐，早早地陷入未来的焦虑与恐惧。
　　她主动做了很多选择，但她时常觉得命运的手推着她不能回头，是“选择”选择了她，而非她做了选择。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因为世俗有属于它的荣耀圈套。
　　清清醒醒，浑浑噩噩，她这三十年的人生，木洛明白，她未曾真正为自己活过，就是因为无法为自己而活，所以她牺牲了所有可以让她好好活的人和事，比如顾汐，比如她曾和顾汐很近很近的时光。
　　慢慢地，她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这世间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变化，她依然有顾汐和自己仍然有可能的错觉，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执念。人长时间对另一个人处于爱而不能地境地，是不是会误判：坚持久了，会分不清坚持的是爱，还是对愧疚过于偏执的执念。
　　她的心思变得越发复杂，越发黑暗。那些黑夜带给她的暗淡、凄惨与不甘，似乎不知不觉来到顾汐身上，她像一个刽子手，自觉或是不自觉，故意或是非故意，让顾汐随着她对命运的憎恨，反复浮沉。
　　她害怕自己的阴暗面，害怕她对顾汐的好其实是另一种毒药，所以她疏离；她害怕自己对顾汐不好让顾汐成另一个自己，所以她不敢完全抽离。木洛是一个病人，她许多年靠着心理医生的安抚，靠着那抑制颓丧的药，向着阳光枯萎地活着。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顾汐本能地掩盖了自己所有真实的腐朽，只散发阳光、向上的一面。她安静地等着门被推开，卫明和董斌闲聊的声音早就传到她的耳边。
　　卫明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木洛睁得大大的眼睛，关怀地问她如何不睡，见她眨巴着眼睛，又开心地和她说他买了哪些东西，更着重说了董斌给宝宝买了几套新衣服，说是等她出院了，一定要好好招待董斌和顾汐。
　　木洛这才把目光投到董斌身上，他正贴心地摆放着一大袋的物品，多是某某孕妇专用产品。
　　作为男朋友，木洛可以感觉到董斌对顾汐的上心，不然怎么会对自己如此殷勤，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她十分客观地看待董斌，最终的结论是，如果顾汐选择一个男人重新开始，董斌是不错的选择。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卫明把东西放在柜子上，才想起进来以后没有看到顾汐，便问道：“顾汐去哪儿了？”
　　木洛愣了一下，未来得编造一个合适的理由，董斌刚好将最后一贯奶粉摆放好，自然地答道：“她和我说她去看宝宝。好了，东西摆好，我去找她，对了，她说宝宝可以抱上来和妈妈一起，你们看要不要先去接孩子。”
　　木洛一动不动地听着董斌的话，最终，她收敛住情绪，淡然地与董斌说：“你先去找她，宝宝，我们待会去接。”
　　董斌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洛洛。”卫明见董斌出去，便亲昵地坐在床上，低着头，右手抚摸着木洛地脸，心疼地说，“你受苦了。”
　　“卫明，我想看看宝宝。”木洛望着眼前这个深情的男人，内心竟是无比复杂。
　　“那我去接宝宝。”卫明开心地笑着，三口之家，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他低下头，吻了一下木洛的额头，安抚地说，“你休息会儿，我把宝宝接上来叫醒你。待会我们一起给宝宝起名字，好不好？”
　　木洛点头，心里亦生出几分希冀，但马上便有更多的悲凉如地里爬出的蛊虫，一下子侵占她的内心，快速餐食她的心脏，分领她的躯壳。
　　她要犯病了，她隐隐感觉。
　　董斌很快在医院的花园找到顾汐，顾汐坐在花坛上，脚轻轻晃动，她仰着脑袋，秋日的阳光正从树梢跑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董斌看见她脸上晶莹剔透的泪光。
　　顾汐很安静，也很难过。这样的难过远远地窜进董斌的心里。
　　董斌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站在她前面，挡住了阳光。
　　顾汐怔怔地望着高高大大的董斌，也不掩饰躲藏，任由眼泪流满脸颊，任由董斌凉凉地手轻轻柔柔地拭去擦去反复滑落的泪水。突然间，董斌的温柔彻底激发顾汐满腹的委屈，满心的惆怅迷茫，她伸出双手做拥抱的姿势，董斌看懂了，伸手搂住她，缓缓地轻抚她的头发，她在董斌无声地安抚中，终于感觉到被爱的温暖。
　　来往医院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们，她蜗牛一般，将自己的头往董斌的衣服里缩进，她享受这样毫无顾忌的爱情，这是木洛未曾给过她的，不，这是木洛不愿意给她的。
　　哭得累了，她酸涩地吞咽喉咙深处的干涸，哑着嗓子，闷闷地与董斌说话，“我去看了宝宝。”
　　“我的宝宝在这里。”表白的意图明显，董斌仍然安抚着她，愿意安静地听她缓缓说出她的故事，如果她愿意的话。
　　“董斌——”哭过以后，鼻音特别浓厚，顾汐拖长声音，连撒娇都有了别样的滋味。
　　“我在。”董斌温柔地说，“你愿意和我分享我很开心。”
　　董斌还在超市的时候就收到顾汐的短信，告知他她和木洛聊天以后，她一个人去看了宝宝，还告诉他她很难过，既为一条鲜活的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带着许许多多人的爱重新连接一个的新天地而开心，但她又感觉到很难过，有无比的失落感......
　　董斌在超市看到这些自我剖析，多希望自己马上来到顾汐身边，为顾汐的需要，自己能够满足需要，他迫切地想要来到顾汐身边。
　　两个大男人的采购自然不会像女人那边细致，卫明虽然想要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木洛面前，但也明白超市里的东西只能简单过渡，于是两人叫了一个导购，快速地选择好商品回程。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顾汐淡淡说道，她又从董斌的腹部露出哭红的脸，轻轻地呼吸外面的空气。
　　董斌宠溺地搂紧她，“当然。”
　　“我知道，我和她早就结束了。早到他们结婚，或是更早，她决定不要我的时候。可是这些年，我们维持着朋友的关系，只有我知道，哪有朋友那么简单。”
　　董斌虽做好准备，也在近来的事情里猜到了故事的大概，但听着顾汐亲口诉说，心里仍然涌现出莫名的不安与烦躁。
　　顾汐准备好重新开始了吗？
　　自己是顾汐如今的正确选择吗？
　　他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最终也提醒自己，现下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
　　顾汐仍然紧紧抱着他，刚开始的叙述仍然有几分激烈的波动，慢慢趋于平静，仿佛像说着别人的故事。
　　只是董斌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顾汐口中的他是她，同音字造成一个模糊的误会，董斌也更以一种正常的观念去对应顾汐的想法与行为，所以有更多的理解。
　　顾汐说到木洛的结婚，她说：“她结婚了。我知道一切都应该结束，我过去长期坚持的希望也应该终结。”她从拥抱的缝隙里，董斌的腰侧，看见太阳停在树梢，有半刻失神，然后她似陈述似不确定般，悠悠地说，“董斌，我也是这么做的。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好。”
　　董斌无法去评定，安慰他无从说起，肯定亦是违心。顾汐在她眼里，始终是从青春岁月走过来的高岭之花，如今有了不同，但他仍然会彷徨，会不安，尤其是逐渐触碰到顾汐更多的生活，他一面感叹自己的运气，自己成为顾汐的选择，一面又更加慌张，自己真的是顾汐正确的选择吗？
　　他并非怀疑自己的品德，他怀疑的是虚无缥缈但又牵动人心的爱，爱与不爱之间的两个人，看似两条平行线，但其实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有迹可循。
　　除了爱情的纠葛，顾汐最难受的还是所爱之人娶了自己的好朋友吧。那么......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出现，他不用自主，忐忑地问，“木洛知道吗？”
　　顾汐突然松开手，仰着脑袋望向董斌，似惊讶，像是被谁踩了尾巴，并没有在董斌眼里看出异常，才恍然自己太过紧张，任由外人如何看，她和木洛也是最好的朋友罢了，顾汐有些尴尬与后怕，只得顺着阳光的方向，不自然地抬眼望向远方。
　　董斌明白了。三个人的故事，又怎么会有人一如所知？这不是电影里的狗血剧情，而是实实在在的爱情单选题，二选一，总有人落单。他顾自心疼起来，顾汐在失去爱情时，仍然需要维护好朋友的心情，那是怎样的折磨。然而他猜中了人物之间失与得的悲哀与无奈，却到底没有看出真正的主体关系。
　　顾汐任由着董斌去揣测，有些事误会反而是一种美。许久，她轻轻地，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怅然若失道：“她知道的。”
　　天空仿佛失了颜色，董斌在顾汐远望的眼神里看到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渐渐平复成无动于衷的寂静。
　　他伸手牵住顾汐地手，另一只手再度抚摸顾汐地头，摸摸头，我在啊。他最终没有说一句话。
　　顾汐懂董斌无声的安慰，甚至是无声的慈悲与怜悯，她逆着光抓住董斌的目光，叹了一口气晦涩地问：“董斌，你还会爱我吗？”
　　顾汐从来没有问过董斌你爱我吗？但此刻她问董斌还会爱他吗？不为证明，只为确定心里的答案。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心里无比荒凉。木洛之于她，她之于董斌，原来笃定是魔障的开始。
　　董斌点头，又觉得表达不够，坚定地说：“顾汐，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