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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木洛眉角渐渐浸出浮汗,顾汐的一语不发牵动了木洛的固执,顾汐恍然,又一次在无声的拉锯中以失败告终,她往侧回身子,一边用空闲的手将一侧的椅子拉过来,干脆坐下,柔声说道:“你不是疼吗?我去给你叫医生。”顺理成章给之前的沉默找了一个借口,现下又是坐着的姿态,“既然不用去找医生,我陪你聊天吧,转移注意力就不疼了。”她顾自地用话填满她们之间的距离,想的也不过是填补已经失去的,难以再从头的遗憾。
      顾汐伸手将滑落的被角扯严实,借由拉被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手,一瞬间手心窜进冷气,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独自一人走过秋冬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她已经可以不再展示脆弱。
      木洛目睹了顾汐全部的表情,敏锐与迟钝同时出现在当下的她身上,她能够感觉到顾汐的变化,想到顾汐可能会联想到过去许多不美好,想到顾汐仍然会念及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心便狠狠的痛起来,情绪竟控制不住地打开她藏得很深很深,很多时候自己都会忘记的墓门,她本能地往天花板上望,试图回流眼泪,但这一次失效了。她开始哭,慢慢哭出声,颤抖的身体拉扯着伤口越发疼痛,哭得更加厉害。
      顾汐手欲抚摸木洛抖动的肩胛,却在抬起来时无声的放下,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木洛呜咽着说:“疼,顾汐,我好疼。”
      顾汐就这样静默地看着木洛,一如许多年前木洛如此看着她,只是萧瑟与苍凉。
      都不是哭性久的人,木洛难得的放松恸哭,与顾汐无声的眼泪渐渐停下来,然后伴随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木洛望着死咬着唇齿的顾汐,越发虚弱地与顾汐说话,“昨天,我以为我要死了。”说着茫然地一笑,掩饰是木洛的本能,顾汐也不接话,她脑子里太多东西,她整理不清楚。
      “太疼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木洛凝望着顾汐,面庞上残留的眼泪伴着她的笑,“就好像现在一样疼,不,比现在疼。”顾汐安静地听着,只见木洛移开了眼,“顾汐,成为妈妈,真疼。”木洛极力平稳地讲述,听在顾汐心里,一片酸涩。木洛没有好多少,纵使她再深的伪装,也不是真的。她很累了,而且她不再藏起自己,那些伪装的习惯像是伤口结痂的壳,挂着一点皮肉,欲掉不掉,但已经看见新肉冒了出来。
      “木洛,你开心吗?”顾汐软着声音,满目柔情地问她,“成为妈妈你开心吗?”
      木洛泪眼朦胧地看着顾汐,久久无法回答顾汐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道:“我已经走了很远。”
      许久以前,顾汐曾在木洛的日记本里看过这样一句话,“要想走得远,就一个人走;要想走得快乐,那就两个人。”
      顾汐曾以为这是一种生存法则,是一种拼搏精神,现在想来不是,是木洛对自己的催眠,她也是不懂的,对于她所拥有的人生,她亦是随波逐流的,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她像是沙漠里寻找水源的迷路者,她以为走得远,就会找到水,就算没有水,走得远也更有机会找到水。
      “顾汐,我能做好一个妈妈。”木洛平淡地说,“我能做好这世间任何一个角色,被所有的人称赞认可,可我唯独做不好自己。顾汐,我很难过,以前我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的难过,现在我知道了,医生用手术刀一层层地划开我的肚皮,剧烈的疼痛,剧烈的麻木,剧烈的清醒,剧烈的混沌,它会过去,它会在缝合之后的有效周期内彻底恢复,但我的难过,是反反复复、持持久久。”
      顾汐望向木洛,她始终不懂,为什么这样难过,仍然要这样选择。但她心疼,为自己,为木洛,她哽咽地安慰,“不要这样。”一如曾经,无济于事。
      听闻此,木洛寡淡的笑了,她望向顾汐亦是透过顾汐找寻她始终找不到的答案,她说:“好。”
      她不知道说什么。木洛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准确地去向任何一个人表达自己真实的心理状况,许多话出口已经是一种本能,她所有答应“好”的语境及聊天内容,多是她无法自控去说出让自己舒服的话,她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惯性,对自己延迟满足。她的方式是,培养一种说好的习惯,自我欺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近乎自虐的习惯其实给自己造成了绝对的心理压力和关系处理创伤,即便如此,她亦是改不了了。她到底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采取一种别人需要第一时间懂得她言语里隐藏的真实渴望,而非她言明后依然似懂非懂的状态。是了,她只是太过渴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拥有,而非用尽全力、摇摇欲坠才能得到甚至还是得不到的绝望。
      她终于从顾汐身上抽回了眼光,她望向虚无的地方,淡淡地说:“顾汐,我累了。我睡会儿。”
      “好。”顾汐伸手再次拉扯好木洛身上的被子,她有许多话想说,但又字字难诉。她细细打量着木洛闭眼的模样,心里头,指尖已在这安静的、梳理的面容上描摹数万次,但最终她一动不动,就隔着这无法逾越的心防线,顾自想象。许久,在确定木洛并不想睁眼,并不想再说点什么,她起身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她坐在医院走道上,茫然地看着稀稀疏疏的人,俯身埋头,做抱自己的模样,适才压抑的、克制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洒落于她的胳膊间。
      这不是她想要的局面。一直以来,木洛说的,她都尽可能去做,木洛要的,她都尽可能去满足。可是纵使到了今天,她亦不知道她所说所做到底是不是到了木洛心里,还是说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我以为她......”
      她有飞蛾扑火的心,但却不知道这是不是木洛真正想要的,一年,十年,她似乎毫无长进,不然怎么会越来越像木洛,言不由衷,渐渐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才是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亦如听多了木洛的真话与假话,渐渐没法真正看清哪一句真,哪一句话假。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头压在膝盖上,狼狈地不知如何去擦拭掉自己的眼泪,任由着羽绒服上聚拢一滩水。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彼此的存在不再是一种束缚和折磨?怎么样才能干脆利落,说断就断亦或是在一起永远?
      脑子里一片混乱,越是跳出来种种亦或是好亦或是不好的画面,她便不知道如今是否还能谈选择,是否还能谈变化。心被凌迟,那些反反复复的爱而不得,让她无法往前,亦不能维持现状。
      她想起乖乖呆在恒温箱的宝宝,慢慢止住了眼泪,在湿乎乎的触感中,想起这个新生命。不管大人的世界如何慌乱,新生亦是新的开始,她慌乱的种种又怎会只如她一个人的意志。
      她慌忙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一片狼藉。在新生儿的触动里,脚步踉跄地疾走,向护士站走去。
      眼泪终究是在面上留了痕迹,但她顾不上体面,她在窗口,不知所措但又异常坚定地问:“护士,怎么看906的宝宝?”
      辗转,当她踉跄着从9楼到8楼,与育婴室的护士沟通好看宝宝的事,她站在窗户旁等待着护士将宝宝抱过来,手心竟然捏出了汗。
      她无比明白,有一个人,和木洛血脉相连,和以往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人的血肉都由木洛孕育,从一开始她的出现,都牵动着木洛的身体、情绪......若以前的牵绊是一种规则的妥协,那么这个孩子的存在将会改变这种规则,她会变成一切又一切的出发点。
      她在心底一遍遍警告自己,她对木洛所有的幻想早就止步多年,如今自己导航不深,仍然诸多波动,但她不能越过警戒线,尤其是几个家庭的关系交融,一个新生命的链接。顾汐,你不能用自己的放不下去影响一个孩子的未来。她默默地说服自己。
      玻璃窗里出现孩子的样子,宝宝含着自己的大拇指,天真地对自己笑。顾汐整个人呆住在那里,她感觉到自己的罪恶,自己竟然动了与木洛重新开始的念头,她为自己这念头感觉到可耻,忍不住捏紧自己的拳头,却依然抑制不住全身颤抖,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她真的要崩溃了。
      宝宝感觉不到她的奔溃,以为她在都自己玩耍,呵呵地笑个不停。顾汐整颗心都随着宝宝的笑剧烈地撕裂起来,多么可爱的宝宝,多么鲜活的生命,她该有最美好的童年,有温柔体贴的妈妈,善良慈祥的爸爸,有令人称羡的美满家庭,自己怎么会生出那样可怕的想法?
      探望时间很快到了,护士也察觉到顾汐的不正常,将孩子抱回恒温箱后,赶紧出来,顾汐还呆呆站在窗口,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条鲜活的生命带给她的冲击大,她那么可爱,甚至眉眼像极了木洛。若是她的生命因为自己的纠缠而改变,那她是不是下一个木洛?
      想起这个小孩未来会如同木洛一样,变得固执、冷漠......她越发厌恶起自己来。
      “家属!”护士叫住失魂落魄的顾汐,看她满脸泪痕的样子,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顾汐强硬地挤出一个笑脸,“看见孩子太激动了,我从来没想过她长这个样子。”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企图掩盖自己的失态,制作激动的假象。
      护士半信半疑,“宝宝可以抱回妈妈身边,你们安排一下,带着证件过来,就可以了。”
      “好。宝宝爸爸出去了,我上去和他们说。”
      护士点头,转身进了恒温室。顾汐站在那里,神色里再也掩饰不住的悲怆与动容,她望向玻璃窗里面,只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转身往走道最里侧的卫生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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