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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木洛安静地躺在床上,床头柜子上放着刚刚提进来的红糖水鸡蛋,卫生间里响起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隔壁忙着出院,正在整理打包衣物还有一大堆的营养品和礼物。
      木洛醒了,在卫明提着早点上来,轻轻整理她被角之前,她听见病房之外的忙碌,缓缓睁开眼,有一刻地不明所以被伤口疼痛所提醒,她又一次完成了一个女人人生重大阶段的转变。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万分感慨,万分失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浑噩充斥在她的脑袋,在重重叠叠的迷雾中,她仿佛看见一些碎片画面快要飘过来,但却迟迟看不清楚。心脏里注入些活力,她捕捉到一点欣喜,又快速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与寂静,两股力量在拉扯,她走过了所有世俗认为的人生重要阶段,仿佛使命已经完成,但她没有欣慰,没有欢喜,有一刻,她觉得在此刻停下来,就是她的归宿。想到这里,她看到一种如释重负的光明。
      门外响起开门的声响,木洛已经在这婚后的相处中,可以感应到卫明的动作与声音,她闭上了眼睛。
      木洛熟练地装作熟睡的样子,一直持续的疼痛她也可以忍受。她似乎不理解自己这一举动,似乎又下意识地合理化自己的动作。她不想说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一动不动,僵硬地抵御着生育后的痛感。这已经是晚秋了,她脑子钻出了很多想法,也许自己该出去走走,去哪里呢?心思渐渐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她昏昏沉沉间,感觉到一群人涌进房间,医生查房,正与家属寒暄,做日常问询。
      “医生,我老婆一直没有醒,是麻醉还没过吗?”卫明的声音在木洛头顶上响起,原来卫明一直坐在她床前守着她醒来。
      医生靠了过来,“不用担心,生小孩不是不小手术,本身产妇的身体素质不是很强,醒得晚的情况也是有的。上午应该就会苏醒。”
      “医生。”卫明还想说什么。
      “产妇醒来后,家属可以去恒温箱看看宝宝。”
      宝宝?
      木洛突然睁开眼,虚弱地问:“宝宝。”
      “洛洛。”卫明赶忙过去,弯着腰问木洛,傻不拉几地问,“你好吗?”
      旁边医生护士愉悦地笑起来,“你老公才问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卫明。”木洛突然鼻头发酸,喉咙发紧,原本长时间没有说话嗓子干涩,如今更是,低哑地扶上了卫明的手,“我想喝水。”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她醒来第一句话“宝宝”到底是在叫谁。
      “喝红糖水可以吗?”卫明小心地问,木洛扶上他手时,他便感觉到木洛的颤抖,也许是伤口处的疼痛伴随着木洛的苏醒而苏醒,卫明心疼极了。
      即是询问木洛,也是询问医生,卫明抬起头,又问道,“医生,刚醒来就喝红糖水可以吗?”想来问的不够清楚,又补充道,“我最近做点什么吃的,可以让我老婆恢复得快一点?哪些东西不能吃?”
      “可以尝试坐起来。”医生说,“这两天,吃清淡些,可以煮点肉粥。我待会开点活血化瘀的药,让产妇吃。”说着医生便要走,边和卫明说道,“红糖水可以喝,鸡蛋也可以吃。”
      卫明和医生道谢,撑着木洛的身体,欲扶起木洛。“嘶”,木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别动我。”吓得卫明赶忙站在一旁,慌乱不已,不知所措。
      “洛洛,先躺会儿。”卫明心疼地说,但他知道没用,木洛已经缓慢而坚定地挪动,慢慢坐起来。卫明只得赶紧把枕头垫到木洛背后,方便她有一个支撑点。
      “我喂你。”卫明顺势坐到床上,轻轻柔柔地将木洛搂在怀里,他伸手端过柜子上的红糖水鸡蛋,还有一点余温。
      “有点冷了。我们就喝几口,我重新下去买。”勺子喂到木洛嘴边,木洛虚弱地将水吸进嘴里,勺子里留下卫明特地弄开的一口蛋白。一勺又一勺,但其实并没有吃掉多少,木洛摇头,推开卫明的勺子,“够了。”
      就在这一刻,她抬起头,不经意地瞟见未被关上的门,动作僵在躲避卫明勺子的状态,她与顾汐对视而望,明明两三米的距离,却如同隔了一个银河,遥远不可见。
      还是顾汐先脱离了这种意识静止的状态,她移开目光,转而主动与木洛打招呼,一点一步地向床边走近。
      “醒了啊。”木洛感觉到顾汐问候里的柔和,却又在这代表熟悉的尾音词上感觉到微不可查的颤抖。
      顾汐穿着她的羽绒服,衣服长度直接到了脚踝处,秋日的冷空气似乎钻进了房子里,木洛身体不自觉往后,更加严实地靠在卫明怀里,她不敢再动,忍着疼痛,凝视着向自己靠近的顾汐,眸子里竟是化不开的虚无。
      “疼吗?”顾汐在木洛面前站定,纵然心间酸涩得发疼,她已然能够面不改色,只是种种波动,似乎都敌不过心里对木洛甘之如醴的关心。
      看到木洛窝在卫明怀里安然的模样,这些年千疮百孔的心早已经可以自动忽视,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习惯接受伤害,更是十分可怕的事。
      “我来吧。”不等木洛回答,顾汐又自若地与卫明说。言下之意,她来照顾木洛。
      木洛完全反应不过来,顾汐已经坐到了她身后,虽不是卫明环保的状态,但仍然分担了木洛身体的重量。
      “顾汐,你们吃过早餐了吗?”身为东道主,卫明向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他的礼貌与热情。
      “还没。”董斌微笑地接过话,“让两位女士聊天怎么样?我俩下去采购点吃的。”说着望向顾汐,眼光与木洛相碰,微微点一下头,以示友好。
      顾汐感激地看着董斌,想起什么似的,向木洛介绍道:“木洛,这是我男朋友。他叫董斌。”
      “木洛,你好!”董斌礼貌地与木洛正式打招呼,他没有想到顾汐会在这个时候,第一时间介绍自己,但他反应十分得体。
      木洛终于将眼光移到董斌的身上,似打量,又似乎只是虚弱地回应,她淡淡开口,“你好!我是木洛。”再无多余的话,她已然不知道如何去说在介绍自己是木洛之后的补足语,尤其是顾汐的关系下,她要如何说?自己是顾汐的谁?自己应该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眼前这个被顾汐介绍为男朋友的人,她疲倦地侧开了眼。
      “那洛洛,让顾汐陪你好不好?”卫明关心地询问木洛,“你想吃什么,我现在下去买。待会妈会煲汤过来,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糖。”木洛说得简洁。
      各自关心各自的人,董斌亦微笑着和顾汐说,“你是不是想喝粥?”顾汐点头,董斌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再次提醒卫明说:“走吧,我俩几分钟就买回来了。顾汐在这里,木洛不会有事的。”
      病房里重归安静,连旁边的同一间屋子的产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木洛和顾汐,木洛感觉到顾汐突然的变化,刚才的从容一下子消失不见,只剩下可以看出的脆弱与固执。
      “你没有回答我。”顾汐低头,固执地想问一个答案。
      回答?
      木洛迟钝地回忆,顾汐问了自己什么,才想起刚才自己因为见到董斌而故意忽视的问题——疼吗?自然是疼的,但她故作坚强道:“不疼。”
      “是吗?”顾汐问完之后,便站了起来,她察觉到木洛的僵硬,以及细微的坐姿调整。纵使没有经历过这般撕裂的生育疼痛,但顾汐在知道木洛怀孕后看了很多相关书籍,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她知道这是与死亡拉锯的疼痛,尤其是产后第一天,没有了麻药,任是忍耐力再好的人,都会受不了。她在书上看过,帮助产妇运动其实会加剧产妇的疼痛,反而让产妇自行调整动作,反而能够在剧烈的疼痛中找到一个平衡。
      顾汐突然的离开,一下子硌在木洛的心头,她微小的动作调整也停止,最终没有望向站起身的顾汐,她习惯去回避一些自己控制不住的事情,但还是轻轻地说,“疼。”
      顾汐也不在意她的行径,她和木洛总是这一套相处流程,要在意的东西太多,却往往都顾不上在意,她说:“你躺着吧。”木洛点点头,她又问,“需要我帮你吗?”木洛独自小心翼翼挪动身体,“你帮我放好枕头。”
      顾汐亦是小心地摆弄着枕头,等着缓慢诺动工身体的木洛吃力地靠下来。她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站在旁边,却无法拥有提线木偶的呆滞和无欲无求。她不由自主地关注木洛每一个动作,无法控制地为她担忧,但脑袋里又绷着一根保持距离的弦,直到木洛往下靠的背碰上她的手,她迅速抽离。
      刚才见卫明环抱木洛的姿态,她忍不住往前,离木洛最近的位置,最亲近的姿态,她从始至终都想霸占的位置,过去求而不得,如今更是无立场可得。可她还是任由自己心脏里蹦出的欲念,开口走向木洛。现下看木洛安静地躺在床上,微微侧着脑袋望向自己,自己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躲开了眼。
      木洛看见顾汐躲闪的眼神,亦不再去看她。刚才顾汐眼睛里流露出的心疼她是懂的,最早的最早,她无法得知这样的心疼从何时开始,后来第一次发现,便似乎再也未曾消失过,她亦感觉到岁月的苍凉,或是自己一无所知的岁月,以及明知而故意忽视的岁月,念及过往,心里一阵唏嘘,凄楚悲凉。
      “昨日来的吗?”木洛轻声问道。
      昨日被慌乱送进医院时,在撕裂的疼痛里,木洛隐隐约约听及卫明叫顾汐的名字,在进产房时,卫明说万千忧心的话语中有一句,“别怕,我在,顾汐马上也来了。”兴许那时卫明刚刚挂断电话,顾汐是不是就在这个电话之后马上来到江城,答案呼之欲出。兴许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感动,或是木洛正在产后的复杂情绪中,无论心里如何建设收敛情绪,眼泪还是无声地漫出眼眶。
      顾汐见木洛眼睛里晶莹剔透,以为顾汐碰到伤口,来不及多想,慌张问:“哪里疼?我去叫医生。”说着便慌忙地转身,木洛伸手拉住顾汐,“没事。”
      木洛手上的温度一下子传递在顾汐的手上,冰凉的手开始感觉到温热,心脏也感觉到温热,一时间,适才想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的百般婉转心思,叠成了心跳。
      顾汐猝不及防,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身体接触,却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心底防线。木洛指尖的温度顷刻间占满她的心脏,宛如一场不均衡的能量之战,木咯单方面将能量传输给她,借着这股力量,她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一时间只剩下被动的承受。
      她发怔地望着顾汐没有缩回的手,望向她苍白虚弱的脸,慢慢看见那颗黑黑的明亮的眼睛,下意识地掩饰,“你抓疼我了。”
      “顾汐,我好疼。”木洛并没有放开顾汐的手,但亦是松了力道,刚才那突然伸手的动作拉扯得她下腹伤口剧烈的疼痛,她感觉到热流下涌,许是出血了。
      顾汐的神经被这柔弱的语调摧毁,许多年未曾听到木洛的示弱甚至是些许撒娇的语气,木洛一贯掩藏得深,像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块,放在暖阳处融化成一滩聚不拢的水,放在冷窖里冻伤自己。
      等不及顾汐心里细细拆解与分析,木洛一点一点轻轻点着顾汐的手,似无知无觉,“顾汐,你别走。”
      顾汐心脏微微一疼,仰着头,只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感快要将自己淹没,生理盐水已经滑落脸颊。
      往事历历可数,木洛冰冷无情的直接刺痛,或是语笑嫣然的冷漠陈述,都深深地扎针在她的心脏。十字年华走到三字始,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洛从未挽留,从未有一次说过“顾汐,你别走。”每一次都是顾汐哭得撕心裂肺,哀求着木洛别走,祈求自己可以留下,她以为,木洛是不需要自己的。
      很多个夜里,她哭得痛彻心扉,觉得心脏的跳动超过了负荷,觉得一觉之后再也醒不过来,她消极绝望地问天问自己,自己到底哪里不好,竟得不到木洛的半分怜悯,更别说她的柔情与关怀。
      可她仰头看着天花板时,想起最初相遇的时光,她与木洛同躺一张床,在自己睡醒一觉后,发现木洛孤独地在微光中玩着自己的手影,落寞起舞。她便会想起,木洛最初对自己的依赖,仿佛自己能够撑起一个人的全世界。
      她便想,再坚持一会儿,也许下一秒,甚至是下一次的许多年,木洛会再次拥抱自己。欢喜地,主动地,心甘情愿地走向自己。
      她努力地让自己活起来,在所有没有木洛的时光里,她始终坚持做一束光,等着站在黑暗里的人看见自己,走向自己。
      如今,木洛拽着她的手,终于说了她梦寐以求的话,她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走了那么远,远到好像没有一人站在原地,可以用自己的漫长的等待时光换一次时光回溯,或是重头再来。
      木洛走过了一个女人完整的阶段,成为一个合格的女儿,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成为一个宝宝的母亲。而自己,终究迈开了世俗人生的第一步,如木洛所说的那样,和一个男人谈恋爱确定关系,最终会像木洛那样,像所有女人一样,做出相同的人生选择。
      她们之间,终究隔了山海,山海不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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